他當時的心理是希望我能多拿點錢,四個人中,他希望我能拿一半,另外的三個人拿另一半。他估計我有錢。我說,貸款可以算我的一半,但現金我拿不了那麼多。之後我將周瑩的事情跟他實話實說了。他就說我整個一個傻x,周瑩當初不跟我領結婚證是早有預謀的那番話。我跟他解釋她沒有那麼老謀深算之後,還說我們畢竟還是事實上的夫妻,寧願人負我,我決不負人,再說她還撫養著我兒子。
他就說,你可太善良了。
我說,我會一直善良到底的,你來找我商量這件事,也是看中了我這點是不是?
他說,你拿的這個兩千塊錢可別告訴周瑩呀!我說,那當然。
最後商定的結果就是貸款算我的一半。
小孫就說,你是個幹大事情的人啊牟哥,咱幹這個比當那個農業工人強多了,以後我就跟著你幹。
事實上,當年我們就將那輛車給賺回來了。首先是從販賣葵花子開始,我前邊曾算過賬的,這裡就不再算。
也多虧我們合夥搞了這麼個買賣,否則那場特大災害之後,我就徹底地爬不起來了。
那場災害就是海嘯。
這件事情報紙上也登過的。整個黃河三角洲損失慘重。事過之後,你說我首先想到了誰?對了,洪水清。他說什麼廟都可以砸.惟有海神娘娘的廟不能砸的話,朋友們還有印象吧?還說甭對不起大海,逮著個汙水就往裡頭灌,三灌兩灌把她灌煩了就報復你一下子什麼的?這時就應驗了。總的概念是那場海嘯將她近八年間退出來的地又瘋狂地親吻了一遍。
我說首先想到了洪水清,是因為他給我看的風水好,我的房子地勢比較高。就那麼高,我所有乾打壘的院牆及豬圈什麼的還全部蕩然無這個存。
他們說,那道影壁牆也起了點作用,當海水撲過來的時候,它擋了那麼一下,否則我那個正房也玄乎。
事先有過預報的。那晚上小孫及還在二道沿兒住窯洞的五戶人家全都集中到我那裡去了。待第二天早晨一看,小孫立時就哭了,說是什麼也沒了,x蛋淨光了,多虧你呀大哥,要不,我小命也保不住了。
兩天之後,周瑩就來了。我以為她是從電視上看了新聞之後不放一日,專程來看看我的,卻不想是跟我攤牌:徹底分手。
我估計她沒想到我損失得那麼嚴重,一看現場,確實也沒什麼了,剛買的一頭小克郎豬也給沖走了,她也就沒好意思再要錢。我仍然問她,你還有什麼要求沒有?屋裡的東西你隨便拿,現金還有三百塊錢你可以全拿走,如果嫌少的話,我去借也行,先欠著你的也行,過後我一定還給你,你還相信我的為人吧?她就又哭了,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我跟你夫妻一場,臨了你就得出這麼個結論?
我說,你讓我得個什麼樣的結論小周?我的心好,但不愚、不傻,你跟我生活了這麼長時間還是沒鬧明白。
她哭著說,我說不清,我矛盾,我自私,可我真是愛你的呀……
我讓她說得也糊塗了,搞不清她是怎樣的一個人了。
可孩子留下了。這時他已六歲,估計她給他做了過細的思想工作,打過預防針,這次他沒哭。他就那麼男子漢似的看著我、我們。我們還一塊吃了一頓飯哩。那晚我預先抓進屋裡幾隻雞,這次就宰了一隻。孩子吃雞的時候跟八輩子沒吃過似的就甭說了,他還將一些肉多一點的撥到碗裡藏起來了,我問他,幹嗎藏呢?
孩子說,這次吃了就沒了,留著下次再吃。
我的眼淚就掉下來了。我想起小時候跟劉復員學著搞的那個小庫存,尋思這是遺傳嗎?還是我跟周瑩說過農村孩子都是有好東西不捨得吃要留好長時間的,有時別的孩子吃完了,他還故意饞人家的話,她也給他說過?或者因為別的什麼?總之是讓人怪傷情的。
周瑩走了之後,我彷彿一下子老了許多,突然覺得身心疲憊了我無力再在這裡從頭開始了,而此時我爹及所有四類分子的帽子都摘了,也不提以階級鬥爭為綱了,我就領著孩子又回到了沂蒙山。創業之路
嗬,我終於又重返家鄉了。
一踏進沂蒙山的地界,咱的心情就好起來。遙想復員當年,小笤初嫁了,雄姿英發,咱卻揹著鋪蓋卷於黎明前的黑暗中偷偷溜出釣魚臺,不知何處可安身,那是何等地悽這個情!如今不管怎麼說,咱是一一下回來了兩個,我和兒子牟成舟。而且還是小吳開著有咱一半兒股份的車送回來的。
說是那場海嘯讓咱損失慘重吧,可它沖走的只是房子以外的東西,屋子裡的傢俱之類卻基本沒怎麼受損失。那三間大瓦房,蓋的時候花了總共不到八百塊錢,此時就增值到了兩千多,我原本要送給仍在那裡的小孫的,可他一定要給我錢,咱就收了他一千。如此車滿載人強壯地回來,還是有點榮歸故里的那麼種小感覺,當然老婆跑了,有點小欠缺,可你不能好事兒來得太多不是?咱坐在駕駛樓裡就唱起來了,一六那個得六哎二六一十二,三六那個一十八呢四六就二十四……笑得我兒子格格的,我告訴他,這是咱的傳家寶,當初我就是唱著它走出來的。小吳也笑了,還有這種傳家寶!我說,你不懂。
像一切從外邊兒回來的人一般都會受到家鄉父老鄉親們的歡迎一樣,在人們的一片問候及感嘆聲中咱就又感受到了一種心理的滿足。那個連世外桃園也不知何物的周瑩,上次來的時候就說了這麼句有水平的話,她說,你這裡的人特別喜歡稱讚人是不是?特別容易讓人感受到一種心理的滿足,哪怕你有多少不如意,他仍然能讓你感覺良好,覺得自己活得還不錯。她這話我前邊提到過沒有?如果沒提到,現在補上。我當時是說,這得從兩方面看,一是說明這裡窮,有一毛錢的可能會讚揚有一塊錢的,有一塊錢的他就不大可能讚揚有一毛錢的;二也說明這裡的人德行好,喜歡稱讚人還是比喜歡譏笑人好一些,如今就是譏笑人的多,稱讚人的少。
我爺倆一回來,全家那個高興勁兒就甭說。我爹孃將他們的孫子這個攬一會兒,那個摟一會兒,不知該怎麼親才好。小傢伙兒還挺有禮貌,爺爺奶奶地一叫,高興得他們合不攏嘴。當晚全家就吃了個團圓飯。我哥及高素雲麗口子,連同他們的兩個孩子也過來了。我的那一個侄子一個侄女跟小舟眼生一會兒,很快也就熟悉起來。
就小吳是客人,這小子不太懂沂蒙山的規矩,比方說沂蒙山的敬酒跟碰酒是兩個概念,他要給你敬酒,其實是光讓你喝而他自己不喝的,碰酒的時候才一塊兒喝,人家給他敬酒的時候,他來者不拒,他回敬的時候又帶頭喝,結果一會兒就喝醉了。喝醉了就躺著去了。我們一一家人自己說話。
說起話來我就知道,前不久我哥又回公社水利站當以工代乾的水利員去了,村上的書記則換了劉復員。我哥告訴我,劉志國也調回來了,在公社當經委主任呢,現在正領著一幫人到南方考察鄉鎮企業去了。
高素雲問我,他嬸子怎麼沒一塊兒回來呀?我即將周瑩的情況跟他們實話實說了。
我娘一聽掉了眼淚,說還是咱命不好呀,擔不得呀!
我哥說,看著挺本分的個人,說起話來也怪通情達理,想不到……不管怎麼說,人家還是給咱養了個孩子,也不容易就是高素雲說,有什麼了不起,三根退兒的沒有,兩根腿兒的有的是,就憑咱小三兒這盤子,這身架,能找不著比她好的?
我爹則一聲沒吭。
吃完飯,我又單獨跟我哥拉了一會兒呱,將跟小吳他們一塊兒搞的那個買賣跟他說了一下,他就說了一番怪有見解的話。他說,你在外邊闖蕩這麼些年,經多見廣,看問題比較準,做事兒比較踏實,我是有數的;特別你說過一句話,不知你還有印象沒有,我是一直記著,就是什麼時候咱這裡不搞以階級鬥爭為綱了你就回來,這在當時是不可想象的事兒,卻不想就讓你說準了。你也真回來了;我這當哥的不會當面吹捧人,其實我心裡很服:現在上級提倡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南方也開始搞土地聯產承包了,縣上也開始在別的公社搞試點了,可從咱莊的反映看,群眾還一直麻木著,你若提前走一點,他說不定還說三道四;劉復員當書記也沒多少道道兒,你看著他當過幾年兵,動不動就是形勢大好,表現有三什麼的,可他的觀念基本上還是老觀念,他除了說那些沒用的廢話別一點道道兒沒有;所以你要搞就搞你的,千萬別跟莊裡攙和,一攙和就什麼事兒也辦不成,我這麼說你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