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行!可回來之後,洪水清說這名字寫出來好看,但叫起來不好聽,沒給生,其實我早就替你們想了一個名字,叫牟成舟怎麼樣?我說,是黃河三角洲的那個洲?
他說,是當船講的那個舟,裡面隱含著你倆的姓,聽上去也有木已成舟的那麼個意思。
我一聽就有學問,好,為此請你乾一杯!周瑩也說好,遂叫成了牟成舟。
洪水清走了之後,周瑩說,你這個動不動就為此請人家乾一杯,以後是不是得改改?別沒話說、別沒事兒幹是不是?過去你一個人過,你寂寞,你盼著有人來跟你說說話,熱鬧熱鬧,我能理解,可現在成家了,有老婆孩子了,來個人你就請人家乾一杯,我受得了嗎?
我說,人家給咱孩子起名字這不是件大事嘛,他就是不起名字,咱也該給人家紅雞蛋吃,請人家喝酒。
她說,我不是單單說的這次,而是給你提個醒兒,籠統著說的。
這就不能不說說後來我們分居的事兒了,如今想來大略有以下幾個原因,一是關於經濟問題,同居之後……這個同居我怎麼說起來有點彆扭呀!我們那時實際是沒辦手續的結婚,跟現在城裡人的那種經濟獨立又是實行aa制什麼的同居完全不是一個概念,因此就有個經濟問題。她在經濟上基本是大權獨攬、小權不分散,她有個理論叫男人是耬錢的耙子,女人是裝錢的匣子。問題在於她不光是裝,而是根本就不讓你有一點使用的權利。
比方說,上次我給了小吳一百塊錢這件事,估計是小吳吹牛來著她知道了,遂不悅,她說朋友之間互相幫忙,給什麼錢哪吶!
我說,你光讓人家幫你的忙,人家回家連路費都不捨得掏,咱就不能幫人家點忙?
她說,那也不能給這麼多呀!他算什麼東西?我剛到知青連的時候,他還想我的好事兒呢,還偷我的乳罩褲頭兒呢,我只是不屑說,別以為我不知道!
我說,那塊地的麥子是人家幫我種的,他理應得那麼多。
她說,這是咱結婚之前的事,我原諒你,以後就不能這麼做了。
對洪水清亦然。我們有了孩子之後,他再來喝個酒什麼的,她也不悅,當場就給人家臉子看,弄得我非常下不來臺。而洪水清七五年落實政策走的時候,將地及其它一些拿不了的東西全都給了我們,她不好意思了,可過後對別人,她依然外甥打燈籠——照舅。我們那個不算小的菜園種的菜吃不了,而賣又沒地方賣,我經常送給張連長他表弟及董郵遞的親戚們一些,她也不悅。我老家管這種情況叫屬母狗x的——放進不放出。我尋思,我若跟她生活一輩子,最後會一個朋友也維不下。而她往孃家拿,卻是十分地大方,她把我當成她家的長工了。
原因之二,其實也是很不重要的一點,即她那個又饞又懶在有了孩子之後更是變本加厲,而凡是又饞又懶的人一般都不太會疼別人,只疼她自己。我有時一個人在地裡幹活的時候就常常覺得心涼,很沒勁,有幾次還掉了眼淚。而每當我要說說她的時候,她就說,你不是說要好好疼我的嗎?男子漢說話不算話算什麼人哪!好在她還比較疼孩子,我說這點很不重要是我還能忍。其實也怨我自己呀,我對她的這個毛病一開始就知道,認識也比較客觀,還說我要看見誰又饞又懶,那她在我眼裡算完了什麼的,可後來咱經不住美色的**,就像某人說的,怎當她臨去秋波那一轉,就糊塗了。
但以上的兩點包括她跟咱好的時候並不是處女卻假裝處女什麼的,都不足以讓我們離……分居。所以,我稱那段日子是比較幸福的時光。這就有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當然也是客觀原因,即七七年冬天的知青大返城。當她聽說這個訊息的時候,她開始走坐不安,鬱鬱寡歡。待小林和小吳臨走之前,她絕無僅有地主動提出請他倆吃頓飯為他們送行的時候,我才知道她的心事。兩杯酒一下肚,她開始放聲大哭,嚇得我兒子哇哇直叫。人家起初以為她是依依不捨為著惜別之情來著,還陪著掉了幾滴眼淚,後來越勸她越哭,越哭越委屈,才想到是哭她自己。弄得人家很不得勁地走了。我出來送他們的時候,小林很有意味地只說了一句,你多保重啊;小吳則狠狠地握了一下我的手,一句話也沒說。
我在送他們回來的路上,驀地想到我們其實並沒領結婚證的,我的戶口一直就沒來,同居之後也不存在重新落戶口的問題,這說明她依然還是城市戶口,她所有的關係還在知青連。這的確是個大事兒不假,也難怪人家那麼傷情。我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我得想想了。我先前一直不抽菸的,小吳來的時候帶了一盒煙沒抽完放到桌子上了,我送他的時候想著是要塞給他的,出了門光顧心情沉重地送別去了,卻忘了給他,咱就抽出一支點上了。我就是那時開始抽菸的。半天,她大概見我好長時問不回去,出來看看來著,見我坐在院子裡,即慢慢地走過來站在咱旁邊兒了,她小心翼翼地,你抽菸了?
我說,孩子睡了?她說,睡了。
我說,咱們談談好嗎?
她說,到屋裡談去呀,外邊冷冷哈哈的。我說,我怕吵醒了孩子。
她說,你想扣我?
我說,我打你幹嗎?我打過你嗎?
她說,那就到屋裡說去!說著即將咱拽起來了。
我們在外間的火爐邊對坐著,我告訴她,知青返城的確是件大事不假,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機會還有,咱們兩個一開始就沒領結婚證,你也沒重新落戶口,你的關係那就還在知青連,那就還能落回去,你也甭委屈,你要走走就是了,這確實也是個機會,不要錯過了。她說,你要跟我離婚?我說,從法律上講,咱倆根本就沒結婚,也就不存在離不離的問題,對你回城也不會有絲毫的影響。
她說,我沒想到咱兩個一起生活幾年了,連孩子都這麼大了,卻還沒結婚!
我說,這對你也是個好事兒不是?她說,你懷疑我不是真心地愛你?我說,沒懷疑,可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人都沒前後眼,想不到今天還能全部返城,你現在想回去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的眼淚吧嗒吧嗒地就掉下來了,我不是捨不得你爺倆嘛,心裡很矛盾嘛!
我說,你別矛盾了,你按你想的做就是了。
她就說,我想把戶口落回城裡去,不跟你離、離婚行吧?我說,行,隨你的便。
她說,你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
我的眼圈兒就紅了,你說這些年我對你好吧?她說,好。
我說,那還不在乎你?你不是想回去嗎?我這不是為你好嗎?
她說,那你剛才答應得這麼痛快!我說,你讓我怎麼辦呢小周?
她就撲到咱的懷裡嗚嗚地哭了,我真的捨不得你呀,真的是很矛盾呀!
我說,我知道,我理解。
最後商定,她就回去看看,先把戶口落回去,以後該怎麼過還怎麼過。
她說,我可把孩子帶著了?
我說,帶吧,再多帶點錢,需要活動活動什麼的,該花的就花,別不捨得。
她就又落了淚,說是你可太好了小牟,只要你不嫌棄我,我不會跟你離婚的,你放一日!當晚即極盡繾綣之能事。我意識到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跟她在一起了,心裡湧起一種臨別的悲慼,自然不能重現以往的那種狂熱,這使我們的床笫之歡更多了些溫存與體貼。這中間她又掉了一次眼淚,咱只能更加小心地撫慰她。我們當時已有四千塊錢,第二天她即帶上一半兒走了。她走了之後,張連長的表弟小孫過來玩兒,問我,你就讓她那麼走了?還帶著孩子?
我說,你不讓她走怎麼辦?你留得住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她要整天拿臉子給我看,這日子也沒法過。
小孫就說,前些年困難時期,從廣饒那地方到咱家鄉去了些女要飯的,她們在咱那裡找了主兒,生了孩子,可生活一好,形勢一變,一個個就都走了,走了就沒再回來,那些有點心眼兒的還把孩子留下了,有些傻x就讓人家連孩子也帶走了。
我告訴他,她只是回去落戶口,我們並沒有離婚。
他說,你聽她的呀?她們這會兒都說得怪好聽,可回去就不是她了;還木已成舟呢,你純粹成全她吧,你成全了她,自己就雞飛蛋這個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