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國與乃春家一牆之隔,牆不高,只抵大人腰問。兩家有點好吃的,經常漫著牆頭互相傳送,兩雙小手,你遞我接,我接你遞,遞來遞去,一雙即變粗大,另一雙就豐腴修長……我後來看農業科技片,看見一顆種子播下去,不一會兒那種子即破土發芽,爾後晃晃悠悠,三晃兩晃就長高了的鏡頭,我就想起他們倆。如果把他倆的故事拍成電影,有一個鏡頭是非拍不可的,你就拍這兩雙手好了。一雙小手端著碗,蹺著腳跟兒往牆那邊兒遞,牆那邊兒地冒出另一雙小手接過去,遞之接之、接之遞之,一雙即變粗大,另一雙就豐腴修長,來勁兒吧?這麼一拍。說明什麼?啊?對了,說明倆人長大了。長大了的劉志國先是去縣城大鍊鋼鐵,沒過多久鋼鐵元帥下帳,就留在了水泥廠當工人。這小予以工人階級自居,就如劉老茄說的,開始囉囉兒日出江花紅似火,沂蒙山區紅爛漫,每次回來車把上還掛著鱗道魚什麼的,並不管三服五服那一套,繼續跟乃春蝸牛粘纏,一日不見如有三春之這個感。想必是這一次他家又煎好了鱗道魚,劉志國漫著牆頭喊,乃春!乃春就過來了,說是以後你別乃春乃春的!志國說,為啥?
乃春說,連個小姑也不叫,乃呀乃的,難聽!
志國說,你就是乃字輩,又不是你胸前之物,怕啥?乃春嬌嗔地說,我不愛聽呢!
志國說,你讓我咋叫?
乃春臉一紅,頭一低,說是就叫一個字,春兒!
志國就隔著牆頭,趴在她耳朵上,悄悄地叫了一聲,春兒——哎,還怪好聽哩!
乃春就情意綿綿地回了一聲,國——志國說,往後不叫你小姑了?
乃春說,又不是親的,叫什麼叫?
倆人遂雞啄米似的親了一下子,志國還想得寸進尺,乃春說,小心,別把碗打了!
再往後,劉志國信奉七級工八級工不如老百姓一溝蔥,就回來了,也有說他是因為離不開劉乃春才回來的。自此倆人更是形影不離,得空即相擁相吻,極其繾綣。三來兩往,豈有不被瞧科的?劉姓家族皆罵之,看著人模狗樣,實乃一對畜牲也!兩家老人聞之,亦各自對其大打出手,令其斷絕往來。
說著說著想起了韓香草,那回我跟她說起這事兒,她說,你就上過兩年三年級?
咱說,那還有假!
韓香草說,那就會說之乎者也?之乎者也亦然哉,會口羅口羅兒的是秀才,你簡直就是個秀才呀!
咱就說,是聽說書的說的,秀才談不上,你讓我從書上認字困難點,你要說給我聽,我一遍就記住了。
韓香草說,你這麼說我就能理解,過去那些說書唱戲的都不識字,都是師傅一句句教的!
咱就說,你以後當我的老師好了!韓香草說,那你得對我尊重點兒!包說,我對你還不夠尊重嗎?
韓香草說……就這麼個尊重呀?咱說,這麼尊重還不是老師教的?韓香草就說,你呀——
這就接上茬兒了。那天晚上我和小笤正在大隊部看宣傳隊的人排節目——此處須解釋幾句,那位說了,生活那麼困難還排節目?哎,我們沂蒙山還就有這麼個傳統,經濟落後,可思想先進;水平不高,可有化;物質生活貧困,精神生活豐富,生活越困難就越排節目。就是現在,你到沂蒙山去看看吧,保證每個村都有黑板報,而且大都能定期出,表揚好人好事,登個上級的新精神什麼的。整個六十年代初,我們釣魚臺年年都排節目,一到冬天的傍晚,大隊部的鑼鼓就敲起來。鑼鼓一響,你甚至連飯也吃不下去,趕忙扒兩口,急毛火促地就往大隊部竄。
我和小笤正趴在窗臺上看人家排節目,劉老茄來了,他悄悄地趴到我倆耳朵上說,走,領你們看好戲去!
小笤說,這裡還正排練呢,哪裡就開演了?
劉老茄神祕兮兮地說,跟著我走吧,保證沒錯!
他即將我們領到四小隊的場院去了。路上,他說,那天我告訴你們那個日出江花紅似火跟劉乃春胡囉囉兒,早晚得有好戲看,你們還記得吧?
我說,記得。
劉老茄說,今天晚上就看那個劉志國的戲,可是要保密!
我前面說過,劉姓是個大姓,過年請家堂都在一處請,死了人潑湯(一種祭祀的儀式)的隊伍,首尾能排出二里地去,往往前邊兒n莊西山神廟了,後邊兒的還沒走出家門口。劉姓家族的人要是出了問題,一般也都不找大隊解決,他們自己就處理了。這次就是解決他二位的問題。想想劉志國與乃春從小青梅竹馬,且早已山盟海誓過了,感情是何等的深厚,豈能輕易就分手?看看倆人依然蝸牛粘纏,且有進一步發展之趨勢,兩家老人特別是乃春的繼父更積極些,遂跟劉家幾位主事兒的策劃,欲將劉志國的狗腿砸斷一條。說是劉家的臉簡直讓他們給丟盡了,若再不採取斷然措施,讓他們生出個不好論輩份兒的小人兒來就更麻煩,這是其一;其二是男女有事兒,男的應負主要責任,劉志國雖然管乃春叫小姑,可到底比她大幾歲,乃春原是外姓人家,跟咱姓了劉本來就不擔是非兒,你硬跟人家蝸牛粘纏,人家也沒辦法,所以只砸劉志國的狗腿而不砸劉乃春是對的。這也說明能嚴以律這個己,寬厚待這個人。可若要大張旗鼓地砸呢,又等於敗壞了自家的閨女,那乃春原本就是一個柔弱女子,一大張旗鼓,就會滿城風雨,一滿城風雨,她以後就沒臉見人,她若一時想不開,弄個三長兩短出來也不好交代。遂決定還是先禮後兵,先找個人跟劉志國談話,若要斷了自然是再好不過,若要不斷,那時再砸也不遲。
可讓誰找劉志國談呢?那傢伙還有點化,能囉囉兒日出江花紅似火什麼的。俗話說,有勸人合的,沒勸人散的,挑唆人家散夥是最讓人尷尬不過的事,背後說說可以,當面拉不行;一般人遇到這種情況都會躲得遠遠的,劉乃厚卻主動湊上去了,來了個自告奮勇,毛遂自薦。劉家的決策人物也覺得還就是劉乃厚能擔此重任,遂很痛快地答應了。劉老茄要我們去看的好戲即是他爹找劉志國談話。
四小隊場院裡有個場院屋子,屋子的附近有幾個麥秸垛、秫秸垛、豆秸垛之類。傍黑影兒裡,聽得見幾個草垛後面皆有塞塞零率的聲響,仔細一瞅,還有幾個人在那裡探頭探腦,估計是待裡面發生意外好竄出來援助的。屋子裡面就生著一堆火,劉乃厚在那裡拉槍栓——噢,我還忘了交代,劉乃厚還是基幹民兵哩,而那時的基幹民兵都配備三八式步槍,他就抱著那玩意兒,將槍栓拉得嘩嘩響。他說,你是哪個單位的?
劉志國平時根本不把劉乃厚放在眼裡,此時卻得乖乖地回答,估計是他怕劉乃厚手裡的玩意兒,要麼就是聽見風聲了,莊戶人家還有什麼單位啊,釣魚臺大隊第四小隊唄!
劉乃厚嘩啦拉一下槍栓,知道叫你來是為了什麼吧?劉志國說,是不是因為跟乃春的事兒?
劉乃厚說,你跟乃春什麼事兒?劉志國說,談戀愛唄!
劉乃厚說,談戀愛是受法律保護的,能算是什麼事兒?劉志國說,就是呢!我也挺納悶,我們正當戀愛你讓我來幹什麼?
劉乃厚嘩啦拉一下槍栓,問誰呢?
劉志國心裡就沒有底了,是不是因為我們還沒結婚就把事兒先辦了?
劉乃厚說,把什麼事兒辦了?
劉志國說,還不就是那檔子事兒!
劉乃厚又拉一下槍栓,說,到底是哪檔子事?
劉乃厚問一句拉一下槍栓。劉志國大概對三八式的效能不甚了了,另外他可能也聽見場院屋子的四周聲音異常,有鴻門宴之光景,在嘩啦嘩啦的槍栓聲及附近壓抑的咳嗽聲中,即將他跟劉乃春的那些事情交代了。劉乃厚還不過癮,不時地提醒劉志國,還有,在玉米地裡的那次!別以為我不知道!
完了劉乃厚問他,你說怎麼辦吧?劉志國說,以後堅決不再囉囉兒了。
看看天色已晚,劉乃厚也覺得大功告成,說是今晚就先談到這裡吧,回去繼續考慮你的問題。
不想劉乃厚回去一彙報,讓劉家的決策人物給訓了一頓,說他煮了一鍋夾生飯,囉囉兒了一晚上將主題給跑了。劉志國的要害問題是跟他姑談戀愛,丟了劉家的臉,誰讓你問那個來著?劉志國所說以後堅決不再囉囉兒了,是指倆人徹底斷了,還是以後不再幹那事兒了?沒弄清楚吧?盲動主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