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經常一起玩兒,有時玩著玩著就玩惱了,發誓不睡聚你玩兒了,可沒過幾天又玩到一起去了。偶爾還互相串串門兒:一串門,我就發現小笤的娘還抽旱菸袋,菸袋桿兒那麼長。我跑它也跑,我走它也走。惟一讓我難堪的是它每年都要生一窩小狗——它是隻母狗。有時竟下**只之多。待小狗們不吃奶也行了的時候,我即抱著它們挨家問,你家要狗嗎?那時候我們沂蒙山還沒有賣狗這一說,就是白送人家也不一定要。當然還是因為窮,養不起。我就愁得了不得。這**只小狗,吃東西不少,且整天在院子裡歡蹦亂跳,確實也是怪麻煩人。我爹見了就說,快把它們扔出去!問題是你扔出去了,它還跑回來。這年的一窩小狗好不容易將大部分送出去了,最後剩了兩隻,我就抱著一隻,去了小笤家。她娘堅決不要,說是人還吃不上呢,還餵狗!她大姐出來了,說是留下吧,多可愛呀!剩下的這一隻實在送不出去了,我爹就說,出去扒個坑兒埋了。現在想來那時還是傻呀,當時各家都那麼窮,整年不見點肉水,可從來沒見有誰家殺狗吃,更不可能殺狗崽吃。我爹讓我出去埋了,我當然不捨得,可怎麼說都不行,我含著眼淚就約著劉老茄和小笤找地方埋。小笤也不捨得,劉老茄卻很興奮,說是你們下不了手是不是?看我的!他將我們領到山上,找著他其中的一個小倉庫,便將那小狗扔了進去。那小狗開始還愣愣地看著我們,不知道我們要幹什麼,待將石板蓋上,還聽見它在裡面哼嚶呢!我當時就掉了眼淚,小笤也哭了。劉老茄則說,操,怪像發喪!待我們往回走的時候,走出好遠,還聽見它哼嚶的聲音呢!劉老茄就說,裡面還有些瓜乾兒之類,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小笤說,還不如讓它一下子死了呢,它在裡面多難受啊!劉老茄就又竄回去,扳起塊石頭將那小坑夯實了。
過後小笤跟我說,這個劉老茄,將來沒有好結局。我說,怎麼了?
小笤說,這人心太狠了,凡是心狠手辣的人都沒有好結局。我說,也不能全怨他呀,還不是咱讓他動的手!
小笤說,動手歸動手,可也得有點同情心呀!我就覺得這個小笤說起話來怪像個小大人,以後不能拿著她不當好草!冬天是孩子們的季節。半大不小的些毛孩子,三五成群地就結成一夥,無緣無故地就要以前後街為陣營進行巷戰。釣魚臺姓劉的多,全住在後街。
前街是些雜姓,有姓高的,姓王的,姓楊的,還有我們姓牟的。打起仗來,一般都是姓劉的一夥,前街的些雜姓一夥。所謂巷戰,其實就是集體玩家家。有當八路軍的,有當吳化的,有時攻山頭兒,有時候就搞巷戰,八路軍和吳化一般也都輪流當。我們常常為多當八路軍、少當吳化方面爭論不休,爭著爭著也有爭惱了的時候。劉老老茄經常參加我們這一夥,打完了仗,論功行賞的時候,就由他頒佈命令:茲任命小楊四為上尉連長,小王五為少校營副,小高六兒(就是小笤)為釣魚臺大隊婦女主任。也有個別讓他派人拉出去槍斃的,完全是信口胡謅,模仿電影上那一套。不想有一次玩過之後的第二天,我們三個去山上拾柴和的時候,小笤就總也不理劉老茄,劉老茄跟她說話、她連腔也不搭。劉老茄說,你嘴上都能拴叫驢了,什麼事兒氣得你這樣?她撅撅著嘴頭子說,你憑什麼任命小王五為少校營副,而我才是個大隊婦女主任?劉老茄說,他作戰勇敢呀,那天晚上他接連摔了好幾交,將褲子都摔破了你沒看見?小笤說,那也不能並這麼多呀!劉老茄就說,原來是為了這個,那任命你個公社一級的婦女主任你看怎麼樣?小笤才有了點笑模樣,你看著辦唄!劉老茄說,那就任命你個公社婦女主任,就這麼定了。說著說著想起了韓香草,昨天我徵求她的意見,說這些小事兒,我作報告的時候就不要說了吧?韓香草說,為什麼不說?
我說,人家請咱作報告,淨哆哆兒些這個,有點跑題兒不是?
韓香草說,這些事兒才該說哩,一點也不跑題兒,它看似很小,實則重要,特別有象徵意義!
咱說,怎麼個象徵?
韓香草說,由此可以看出一種解放區化,連玩家家也是玩這個;同時也能看出你思想發展的脈絡,說到底,還是一種官本位的思想在你腦子裡起作用,潛移默化的作用。
咱說,官本位是怎麼個概念?
韓香草說,就是把當官看得特別重要,你瞧那個小笤連玩個家家,也要計較哪一級不是?
咱不悅,你是說我將廠子獻給了集體是為了當官嗎?以此證明我從小就有那麼個思想基礎嗎?
韓香草說,你是個實在人,就要永遠說實在話,你越實在,人家就越尊重你,從小就想當官怎麼了?有什麼不好?關鍵是看你當什麼官,是好官、奉獻的官,還是貪官、老想撈實惠的官,再說,你確實也沒有那麼高尚不是?
看她厲害吧?她這話對,咱在這裡就多說點兒。
還記得不?劉老茄說劉志國跟那女的囉囉兒也是瞎囉囉兒,沒有好結局,又是早晚得有好戲看什麼的?還真是。
那次我們在柿子林遇見劉志國和劉乃春不久,我就知道這兩個人的愛情故事還是個小悲劇。是小笤告訴我的,而她又是零星從她大姐那裡聽了綜合出來的。這個小笤,你看著她整天揹著個柴禾簍子滿山遍野地轉悠,且小不點兒,不起眼兒,可莊上的事情沒有她不知道的。她像一個祕密工作者,她若想知道某件事情,甚至不用專門打聽就能知道來龍去脈。小笤說,若是按輩份,那個劉志國還真得管劉乃春姑,倆人也沒出五服。可劉乃春是帶犢子,你知道帶犢子是怎麼就是她小時候,她娘帶著她改嫁過來的,她現在的爹不是親爹,只是隨他姓。
乃春剛來釣魚臺的時候,也就七八歲,可特別懂事兒。因為覺得自己不擔是非兒,莊上的孩子們一起皮打皮鬧的時候,她從來不攙和,總是獨自站在一邊兒愣愣地看著。劉志國她大三歲,每當看到她在那裡可憐巴巴地站著,總也跟其他孩子玩不到一起去,心裡就怪不是味兒的。有一回,志國放學回來,見莊上一個調皮孩子正往乃春身上撒尿,乃春讓他澆得哇哇哭,還不知道跑,光在那裡用手胡亂遮擋。志國看不過去,忽地竄過去掏出小雞兒也往那男孩兒身上撒尿。他比那調皮孩子大不少,且正有一泡尿憋著,這一澆就如急風暴雨,將那男孩澆了個一塌糊塗,落湯雞似的。
那孩子張開大嘴欲哭,還讓尿給嗆得哭不出聲來,趕緊跑了。不兒,那男孩兒的娘竄出來了,開口便罵,哪個私孩子杷俺孩子給澆哭了志國說,你家的私孩子往他姑奶奶身上撒尿,讓他也嚐嚐是啥味道!那娘們兒說,她是你家的童養媳呀,你這麼護著她?一個帶犢子,什麼好東西!志國說,她是不是我家的童養媳你沒牙啃,你家東西好,揍出個王八犢子!這中間就有不少人圍攏過來,那娘們兒覺得自己一個大人跟妒個孩子對罵且不佔遂不敢戀戰,說聲不跟你一般見識即汕訕地走了。志國就將乃春領到河邊,一邊給她這裡那裡地洗了一通,一隨囑咐她,以後誰要再欺負你,告訴你侄兒我,揍這些x養的!酵乃春連委屈加感動,撲到他的懷裡哭了。某日,志國上山拾柴,遠遠地看見乃春母女在地瓜地裡掐瓜融,母女二人起先還有說有笑,不一會兒競抱在一起慟哭不已。昧國過去問怎麼了四奶奶?乃春娘趕緊擦擦眼淚說是沒怎麼,想匿哭就哭了。說著就讓乃春跟他玩兒去,乃春乖乖地跟著志國走了。志國問她,我四爺爺待你們不好?
乃春說,好。志國說,那你們剛才哭啥?乃春說,想起我親爹來了,說著說著就哭了。
志國即感傷不已,一把攬過她,說是我知道我四爺爺脾氣不好,你們多擔待點兒。
乃春就又掉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