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是時候兌現你的承諾了!”唐木在培訓班跟我說,我正在收拾東西,準備搬去策劃部。
我這才想起當初跟她借800塊錢的時候她說過請她吃個什麼聽都沒聽過的自助餐。
“等我發了工資吧!”我兜裡真沒錢了,比臉都乾淨。
“什麼人啊?轉眼就不認賬了!”
我怎麼能告訴她,我兜裡那幾十塊錢,真的不夠吃一份自助的。我摸摸褲兜,說:“哪天?”
“就今天!週一魚子免費加一份,生魚片敞開吃!”唐木說著,誇張地咂吧嘴。
“今天?!”我借錢都來不及。
買化妝品的錢是她出的,然後沒送出去,等於她買來送了自己。我請她吃個大餐,本是應該的。可是,我更願意請張落雪,而不是眼前這個嘴如刀的女人。
唐木掏了掏兜,變出兩張券,在我面前晃了晃:“喏,兩張自助餐劵,打個八折賣給你!”
我接過餐券,說:“過兩天給你錢!”我不知道唐木的包裡怎麼那麼多的小玩意,一會是金卡,一會是餐劵,一會說不定又變出什麼來。好像她幹什麼都不用花錢似的,這就是所謂的優越生活吧。
下班後,我們去了唐木點名的那家日式自助。門口的迎賓一律用日語打招呼,我手心出了汗。唐木在前面輕車熟路地左右穿行,在靠窗的地方找了個位子。我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手足無措。唐木則得心應手地張羅著取三魚、魚子醬,問我喝什麼飲料,這裡的紅酒都是免費的。看著一碟碟精美的食物,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褲兜,生怕那兩張餐劵飛了。
唐木說:“知道吃自助的最高境界嗎?”
我絞盡腦汁想了想,說:“不吃最好吃的,只吃最貴的。”
唐木說:“no,no,no!最高境界是扶牆進,扶牆出。哈哈哈哈!”
她的大笑惹來了側目和圍觀。她絲毫不在意,趴在桌上大快朵頤。而我,當然也不能放過我昂貴的198元/位的餐位費。
儘管我儘量裝作老主顧的樣子,可我還是把桌子上的淨手水,當做飲料,喝了下去。這讓唐木差點噴了飯,她捂住嘴,低頭肆意地笑,憋得臉都紅了。一杯清澈乾淨的水,裡面還放著一片檸檬,難道不是用來喝的嗎?我自慚難當,恨不能趕緊吃完,離開這個地方。
剩下的時間,我再也不敢造次,只吃自己認識的,只喝人家提供的。
結賬的時候,我故作優地搶在前面掏出餐券結了賬。這餐,是她請了我。我暗自慶幸自己下半個月的伙食終於不用算計著泡麵過了。
“等發了工資,我再請你來。”
“不裝能死啊?”
被她戳穿了心思,我窘迫得不敢跟她對視。
我和唐木不是一個圈子裡的人,這點我比誰都清楚。我是一個被社會遺忘的農村小子,為了大學的驕傲、城裡人的榮耀,死死地把自己拖拽在這座並不屬於我的城市,艱難度日。而她呢,從小就養尊處優,漂亮、聰明、大方,又有城裡人那種與生俱來的調皮和嬌氣。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氣質吧。我也有氣質,農村泥腿子的氣質,農村娃天生靦腆、自卑**的氣質。所謂天壤之別,就是指我和唐木吧。
唐木終於意識到了我的不自在,她摸著肚皮說:“其實,日式料理我並不是特別喜歡!知道你們大學二門旁邊有家灌湯包子鋪吧?嘖嘖,那才是我的最愛!明天你請我吃吃!”
我的生活就這麼闖進了一個嬌嬌女。
第二天,她果然拉著我去吃灌湯包。路上,唐木又說,先去會展中心看個車展。我的行程,就這麼被安排了。我只能跟著去。
到了會展中心,我看到了農村趕集一樣的熱鬧。我只能這麼說,因為我是來看熱鬧的。我大概只認識幾個天天在馬路上見得著的品牌。而唐木,對每個品牌,每款車型都有什麼特點,都脫口而出。按常規,見了新車,口若懸河的,應該是我,因為我是男的。一個男人,如果不對三樣東西感興趣,就不是男人:女人、汽車、戰爭。而我,一樣都不搭邊。
我很想記住唐木介紹的每款車的那些故事,可我一個都記不住,甚至記不住那些品牌的logo。唐木對一款據她說是新登陸中國的車型很感興趣,繞車好幾圈。結果,售車小姐很熱情地過來,邀請我們試駕。我頓時傻了眼,我從來沒碰過車。
唐木開著車去跑道上溜了一圈,下來說:“棒極了!等我有錢了,我一定要買一部。”
而我想說的是,等我有錢了,我一定要考駕照。
這次車展給了我很大的刺激,讓我近距離意識到了自己和唐木的差距。唐木把這些東西玩得團團轉,而我,則被這些東西玩得團團轉。
我催著她,趕快去吃包子。吃完包子,我好趕緊回家,離唐木的氣場遠一些。
這是我被開除後第一次主動靠近母校。她還是那個樣子,高高的院牆,森森的樹木,寂靜的校園裡每天都有歡樂,有悲傷。
那家包子鋪就在學校二門門口。包子,稀飯,小鹹菜,馬紮,汙水,狹小的店面,我在大學時經常來這吃早飯,因為稀飯是免費的。
唐木確實很喜歡吃這裡的包子,每當她要咬開一個,都把身子躲遠了,只伸出一張嘴,湊近包子。即便這樣,包子裡的湯還是會噴濺出來,驚得她連連叫喚。我告訴她咬住包子的同時要吸氣,這樣湯汁就會被吃進嘴裡,而不是濺出來。
她說:“我最喜歡吃灌湯包,但是一直學不會怎麼吃。沒想到,你可以。”
我訕訕地笑著,心想,我也就是吃包子比你有優勢了。
正吃著,我隱約看到了兩個人,從二門一閃而過,進了校園。我不敢確認,也不願確認。
“想什麼呢?怎麼不吃了?”唐木正吃得起興。
“沒事,我吃飽了。”我敷衍她。
“八成是看到舊情人了吧?”
唐木再一次不經意戳穿了我。我要是有她一半的腦子,就不至於在大學裡把自己搞得一團糟。
七月的傍晚,天黑得很晚。吃完包子,唐木要求去學校溜達溜達消消食兒。我不想去,裡面是我的傷心地。
“沒什麼好看的。”我說。
“怕勾起不堪回首的往事啊?”唐木說,“走吧,進去狠狠地踩上幾腳,心裡就舒服了。”
我跟她進了校園,學校操場後面是一座山。從山上看下去,能看到這座城市引以為傲的海水浴場和被德國佔領時修建的別墅區。再放眼望去,就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大海不擇細流故成其深,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可是,這裡容不下一個來自農村的卑微謹慎的孩子。這個孩子在學校裡,在同學面前,話都不敢說,唯恐說出來成為他們的笑柄。這就是這裡的胸懷嗎?
“你為什麼一點也不想她?”唐木冷不丁問我。
“想誰?”
“你的母校啊!”
“有什麼好想的,想想都胸悶。”除了張落雪,我只對唐木這麼說。在學校時,我從來不流露對學校、對同學的憤懣,我怕他們知道後更加認為我是個另類,適應能力差,不合群,不入流。我要在他們面前裝作很向上,很快樂。這就是我近乎人格分裂的根源。
“跟我說說你上學時的事吧!”唐木酒足飯飽,開始拿我尋開心了。
“沒什麼好說的。”我不願意回首往事。
唐木很掃興,慢吞吞地說:“你夢想的職業是什麼?”
呵呵,我夢想的職業?恐怕還沒有。如果當作家也算我的理想,那我希望成為一名作家。我說:“作家吧。”
“哇,作家!佩服!”唐木用幾個感嘆詞表達她的驚異。
“是幻想,不是夢想。”我補充說。
“我不是嘲笑你,只是驚訝。現在這個社會,還懷抱學青年夢的人不多了,快絕種了。”唐木確實沒有嘲笑的意思。
“那你呢?”
“我的理想是做一個考古學家、探險家,而我的幻想是做一個盜墓賊。別驚訝,我喜歡未知帶給我的快感。”
直到後來,我終於明白並理解了她說的這句話。她的現實世界,充滿了富足和嬌寵,她的家人、她的同學、她的親朋,無一不是光鮮亮麗城裡人。她沒有機會去實現她的理想,更不可能做一個盜墓賊。而我的出現,恰恰讓她乏味的生活出現了一個未知。我像一個新物種,滿載著她所未知的新奇,出現在她面前。這就是我現在跟她一起吃灌湯包的理由,不過這個理由是她的,不是我的。
“那就說說你小時候吧!”唐木對我的興趣遠遠超出了我的心理準備。
我搖搖頭。
“人和人之間的差距咋就這麼大呢?”唐木感慨。
“誰和誰?”
“你和陳總。”
“我跟陳總怎麼能比?”
“怎麼不能比?他也是被開除……算了,你不肯說,我也不告訴你。”唐木欲言又止。
聽到唐木說陳總也是被學校開除,我心裡突然有種卑鄙的平衡和安慰,甚至是一種希望一閃而過。
“陳總怎麼了?”我追問。
唐木“切”了一口氣,說:“中國人就是喜歡透過看別人的熱鬧,圍觀別人的不幸,來獲得自己的心理平衡和安慰。不過,你不一樣,你和陳總都不是這種人。你這次策劃的成功,就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我怎麼能跟陳總一樣,我什麼都不是。”這是真的。
“呵,怎麼就不能比?他幾年前跟你一樣。郝偉本來很有希望進公司的,可是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不該跟陳總說,你被留校察看一年。聰明反被聰明誤,陳總最厭惡的就是這種人。”唐木對陳總很瞭解。
二
“說起來,你跟陳總是校友。
“他是園林設計系的,如果他能正常畢業,現在說不定就是一名高階設計師,而魔法盒子可能就不存在了。他是86級的,當時的大學生是貨真價實的天之驕子。
“他的成績很好,系裡的老師,嗯,幾乎所有的老師都很喜歡這位農村出來的學生。他一門心思要讀研究生,成績在班裡總是前三名。大三時,他幾乎已經獲得了一個保研名額。
“大三下學期,陳總父親病重。他跟學校請了事假,回家探望父親。陳總一週的假期很快用完了,當時農村沒有電話,他也不能再坐火車回學校續假,來回就是五天,如果在路上父親病逝,他就是不孝兒子。再說,家裡也沒錢讓他來回這麼折騰。
“半個月後,父親病逝。陳總在老家料理完父親的後事,匆匆趕回學校。
“但當他回到學校時,學校的開除通知也下來了,理由是長期曠課,未向學校報告思想及行蹤情況。而向學校反映情況的據說是他們班的班長,曹錕。後來,這個班長被保送研究生。
“陳總被開除了,學校很快就把退學通知書寄到了老家。陳總的戶籍也被遣送回原籍,這在他的老家引起了很大轟動。雖然鄉親們知道事情的起因是他父親病重耽誤了補假,但被學校開除這個噩耗依然把他的母親擊垮了。
“不久母親也離開人世。陳總老家除了已經出嫁的兩個姐姐,已經沒有其他親人。1990年,他背井離鄉,回到了這座城市,成為這裡最早的一批在景區販賣旅遊紀念品的業主。他靠這個生意賺了不少錢呢。”
“後來呢?”沒想到陳總的經歷這麼豐富,我對陳總充滿了好奇。
“後來沒了,在一個大學老師的支援下,他開創了魔法盒子。”唐木戛然而止。
“那這位老師,是他的恩師啊!”
“那是當然!”唐木很得意地說,好像她認識這位老師。
“陳總這樣的性格,真好。”我說。
“他什麼性格?你不覺得你倆很像嗎?”
“呵,我有陳總那麼厲害就好了。他雖然也是農村出來的,但是那時的大學很淳樸,不像現在這麼勢利,所以他能繼續好好學習,還被保送。我,自從進了大學就找不到北了。他失去了一切,學業沒了,父母沒了,他還是一個人闖蕩出一片天。我呢,我沒有他的魄力!”
“那你自己窩死算了。農村怎麼了,一無所有怎麼了?”
我默然了。
三
“你是一個心事重重的人,我真搞不明白,是社會原本就太複雜,還是像你這樣複雜的人把社會搞複雜了?”
“我……看起來像一個很複雜的人嗎?”
“不知道!但是,你整天看起來一點都不高興。”唐木嘆了口氣,把身邊的灌木叢踢得愣愣響。
“我也不知道,從上大學起,我就不快樂!”我真的無法找到快樂的源泉。
“人,之所以痛苦,在於追求錯誤的東西!你小時候快樂嗎?”
想起小時候,真是無憂無慮,麥浪,榆錢,知了,彈弓,多少個苦悶的夜晚我曾夢想回到農村。
“我多想回到小時候,雖然窮,但是快樂。我多想回到中學,雖然學習很苦,但也很快樂。”我感嘆。
“你的大學是個噩夢啊?”唐木又戳到了我的痛處。
“是,我經常夢到自己掉進了漆黑的深淵。”現在想起來都心有餘悸。
“為什麼呢?一個原本快樂的人,到了大學就不快樂了!跟我說說為什麼!”唐木想知道,可我只想忘記。如果可以把這三年半的時光吞嚥下去,我會的。我不會再把自己的痛苦,像老牛反芻一樣,吐出來,讓自己再咀嚼一遍,讓聽者像看笑話一樣再圍觀一次,或者送來同情的目光。
我堅決地閉了嘴。
唐木也識趣地轉移話題:“農村好玩嗎?我還沒去過。”
“不好玩,小學沒有體育課,沒有音樂課,沒有美術課。”我突然又想起了自己大學的糗事。我不會打球,不會唱歌,不會畫畫。
唐木說什麼也提不起我的興致了。
“你別整天這麼跟自己過不去,找點樂子,獎勵一下自己,不好嗎?”唐木勸我。
我不想給自己找點樂子嗎?
可是,我現在是一個連畢業證都沒有的人,我沒有在外面找樂子的資本。
“我現在急需的是一份好工作。”
“又如何?”
“一份好工作,可以向家裡有個交代,回報他們這麼多年的養育之恩,讓他們不再為我操心;一份好工作,可以讓我覺得自己不是一無是處,找回自己;一份好工作,可以讓我在這個城市站住腳……”
“如果你有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就不再悶悶不樂了,是嗎?你確認?”唐木停下來,很認真地看著我。
“一份好工作,是一切一切的前提!”我很確認。
“那我要提醒你了,這次陳總調你去策劃部,可不是一個大餡餅。那個馬四眼,可不是那麼與人為善的,這次你駁了他的面子,他不會讓你好受的。”
“去策劃部是我的夢想,我是學中的,做業務確實不行。或許,我可以勝任案。我去了以後,一定好好幹活。”
“幹活?去了有沒有活兒幹,還難說呢。這個馬四眼,我也說不上來他到底哪裡不好。不過,既然陳總讓你去,一定有他的道理。”唐木自己也是瞎猜,她並不確定什麼。
“你很瞭解陳總。”我不自覺又有了陰暗的猜測。
“悶騷的人都很惡毒。”唐木突然翻臉。
我覺得自己很卑鄙,很小人。說白了,我就是隱約地猜測到,陳總和唐木之間有某種關係。
四
我怎麼就成了一個心理陰暗的小人了?
這一切都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一個人提心吊膽地走在學校的小路上,生怕碰見熟人。
夏日,夕陽緊貼著海平面,周圍歸於寂靜。整座海灣,金色的餘暉滿布,波光粼粼間,彷彿身在異境。
我坐在天地之間,卻不是一個頂天立地的人。
我對自己的過往諱莫如深,從不對別人提及,包括張落雪和唐木。
越是不願意想起的事,越在心裡蠢蠢欲動,不時探出頭來,刺痛你的神經。
我出生在農村,上面兩個姐姐,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父親是小學民辦教師,母親在家務農,爺爺是村裡的老秀才,也是一個極出色的木匠。這樣的家庭,在農村來說,已經算是不錯。家裡沒什麼值得稱道的,唯一的傳統就是供養男孩讀書。爺爺是村裡為數不多的秀才,父親也在那個普遍小學不畢業就輟學的年代被爺爺逼著讀完了高中,我則更進一步,考上了大學。
我從小並沒有表現出過人的天賦,一天到晚,只知道瘋玩。在農村,沒有變形金剛,沒有奧特曼,我小時候甚至還沒有電視。可是,農村的一草一木,一塊石頭,一團泥巴,一張廢紙,都可以成為我們玩樂的道具。
春天,我們上樹採榆錢,去田野裡挖一種叫“福根”的草根(茅草的根,細細的,一節一節的,像甘蔗),嚼在嘴裡很甜,福根的花(茅草花)在抽穗前我們就從鬆散的黃土地裡抽出來,很清新很好吃。
夏天,我們用麵筋粘知了,用油炸了吃,很香。夏日的中午,趁大人都午睡了,約上幾個小夥伴去魚塘摸魚。
秋天,田地裡的野兔很肥,我們用夾子在兔子的必經之路上埋伏,一天總能抓到一隻兩隻,在田地裡生火烤了吃,美味極了。
冬天,我們在冰面上玩陀螺,打冰溜溜。
就這樣,一直玩到八歲。
這年,父親已經不能容忍我的貪玩了。我不得不背上書包,跨過幼兒園,直接進入一年級。小學前四年級,我的成績一直中游泛泛。奇怪的是,我在即將升五年級的時候,突然發力,一下子成了班上的優秀生。
我在學習上開竅了,愛上了學習。升入初中,我延續了自己對榮譽的渴望,為了期末考能拿到年級第一,考試前的一個月每天早上四點鐘我就悄悄起床,溜到教室學習。當時的鎮中學,條件很差,冬天宿舍和教室都沒有暖氣,連爐子都沒有。可是,我並不感覺冷,或者苦。
一好百好,學習好了,其他什麼事彷彿都可以做好。我那時有無窮的動力和精力。學校的女生,經常用異樣的眼神看我,可是我並沒有動心。
初中畢業,我放棄了那時很搶手的中專,以全縣第二的成績,進入了縣一中。我這時想到了要考大學。考大學比考中專有面子多了。現在想想,當時的學習動力,是為了博得家鄉人的豔羨,每當看到父母臉上自豪的笑容,我心裡就獲得了極大的滿足。
從初中到高中,我一直是班長。高中時,還獲得了一位華僑老鄉在學校設立的獎學基金。學校每年只有三個高中生入黨名額,我就是其中之一。
高考時,我發揮得不是很理想,只考上了一所一般的“211”重點大學,但我想盡快進入大學,我憧憬著自己的大學生活。
五
1999年,我進入了大學。
大學離老家不遠,坐落在舉世聞名的海濱大城市——島城。
在鄉人的眼熱豔羨中,在父母和爺爺的幸福期盼中,在自己的無限憧憬中,我作為當年村裡唯一一名大學生,踏上了去島城的火車。
開學第一個月,軍訓時間。
輔導員根據高考成績和高中表現,任命我為臨時班長。
我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這個任命,我已經習慣了當班長。
軍訓間歇,教官帶我們跟其他系的方隊拉歌。我作為臨時班長,居然連《打靶歸來》都不會唱。還好,班上有不少人也不會唱,我並沒有很不自在。
軍訓很苦,但是這些苦對我——一個農村出來的孩子來說,不算什麼。
剛開始時,我普通話極差,生硬,拗口,發音也不準。不需自報家門,說一句話,就知道是農村出來的。
軍訓快結束時的籃球比賽,教官喊了其他方隊的幾個教官組成一隊,要跟我們打籃球友誼賽。班上幾個同學都躍躍欲試,教官說:“班長,挑幾個人,上!”,我窘迫地站起來,跟教官小聲說:“我……不會。”
教官沒在意我的羞慚,“這麼個大個子,不會打籃球?”然後他轉身對著我們的方隊:“出來幾個,快點!”
班上,蹭蹭地站起幾個同學,而我,只能裝作興致很高地跟一堆女生給他們加油。這場籃球賽是我進大學後的第一課,我覺得自己很丟人,很糗。
新學期開始,輔導員王剛組建了臨時班委,我依舊擔任著臨時班長,等待三個月後班裡的重新組織選舉。“選舉”,這個詞,我是第一次聽說。我已經習慣了被“任命”為班長。
六
我、孟代強、郝偉和趙忠娃分到了一個宿舍。
趙忠娃跟我一樣,來自農村。他話很少,每天最早一個起床,洗漱完畢,把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然後,按時上課,認真聽講。
郝偉和孟代強,一個來自大連,一個來自天津。他們出門腰裡總是彆著cd機,戴著耳塞,他們甚至在第一學期就染了黃頭髮。他們喜歡打籃球,更喜歡看足球比賽。那時,韓日世界盃剛剛結束,這成了他們倆晚上的談資。而我和趙忠娃幾乎像聽天書,插不上嘴。
郝偉和孟代強不但喜歡打籃球,而且喜歡一身運動裝扮,整天一身對勾牌運動服。很不幸,我也有一件這個牌子的t恤,是高考完了我在農村的大集上花了十五塊錢買的。那個對勾,現在滿大街都是。孟代強問我:“你這件對勾牌t恤我在專賣店怎麼沒見過這款?多少錢?”我說:“十五塊。”當時,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品牌。郝偉聽說我買的地攤兒貨,指著自己身上的那件說:“一件正牌的對勾t恤至少得上百。怪不得中國人出國旅遊,人家老美、老法在海關會驗明正身,就是要看看你穿的到底是不是假貨!”
從那天起,我再也不穿那件冒牌對勾t恤了。當然,也沒有錢去買正版的。
開學沒幾天,郝偉父母不放心兒子,專程從大連開車來島城看望他。據說,郝偉父親在大連有三家公司,資產幾個億。可是郝偉故作獨立地跟我們說,他畢業了,才不稀罕回大連那個小地方。他要留在島城,自己創業。那天,郝偉父母請我們宿舍三個去香格里拉吃飯。我第一次進這麼高檔的飯店,路都不會走了。那一餐,聽郝偉說花了兩千多,我一年的生活費。
郝偉父母回大連前,在島城僱了一個鐘點工,每週來一次宿舍,收走郝偉的髒衣服,一天後,疊得整整齊齊地給他送回來。在我還不知道電腦是什麼的時候,郝偉已經配上了筆記本。那是我噩夢的開始,郝偉和孟代強兩人各自在宿舍裡放了一臺電腦,中午睡覺時兩人把音響開到最大,咣咣地玩cs。我覺得郝偉有些洋相,洋相就是裝的意思。當然了,我也想裝,但裝不來,沒錢。
開學沒多久,中秋節到了。
藝委員趙娜娜,團支書周肇峰,跟我商量,要組織一場露營晚會。這場晚會也是我當班長以來,要組織的第一次重要活動。
我也曾聽師兄師姐說,大學裡,學習很重要,但是活動更重要。尤其是班長,組織能力如何是能否帶好整個班級的關鍵。我當然不會把他們的話當耳旁風。
我跟趙娜娜、周肇峰等班委,分工,買月餅,小禮物,想了幾個遊戲。我想,一定要辦好這個晚會。
中秋節到了,那晚的月亮很圓。
我們從系裡借了麥克風,在學校圖書館前面的草地上,開始了我們的活動。
剛開始,班上幾個離家遠的小女生就開始哭。我做了開場,話說得很俗套,都是些什麼有緣聚在一起,就要精彩地過好大學每一天,不留遺憾什麼的。現在想想那些話,純粹像節目重播一樣讓人反胃。可是,我當時真的沒什麼說的,只能走套路。
記得那晚,最出風頭的就是周肇峰和郝偉。周肇峰模仿邁克爾·傑克遜的擦玻璃,令人叫絕。郝偉則唱了一首布賴恩·亞當斯的《everythingido,idoitforyou》,迷倒了班上所有女生。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邊彈吉他,邊唱英歌。
我雖然聽不懂郝偉在唱什麼,但是他唱得確實很好,吉他也彈得非常棒。
那晚,除了主持晚會,我什麼才藝都沒有,我什麼也不會。其實,從郝偉迷倒了眾人那一刻起,我就覺得自己應該學點什麼了。
晚會另一個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張落雪了。當時,她很安靜地抽出一管洞簫,開始吹。那晚,她吹的是《平湖秋月》,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她是那麼安靜,卻那麼切合意境。一曲簫聲,讓所有人都沉醉了。後來,我不止一次地聽這首《平湖秋月》,那種意境,每每讓浮躁慌亂的我,靜下心來。
七
開學後不久,班裡的同學都開始找課外組織。有的參加了校廣播站,有的去了吉他協會,有的成了校報的通訊員,有的進了學生會。
沒有任何特長的我,為了顯示自己的課餘生活也很精彩,找了一個不需要任何體特長的部門——學生會生活部。生活部的工作很生活,我們關注學校食堂的飯菜是不是貨真價實,學校小賣部是不是有暴利。
後來,班上成立了籃球隊,參加學校班級聯賽。
中系男生少,我們班四十六個人,男生只有十七個。會打籃球的有七八個,不會打的裡面大部分是小個子。而我,作為班上第二高度,居然不會。
郝偉跟我說:“班頭,你不練練籃球?一百八十公分的個子,不打多浪費啊!”
**的自尊揪緊了我的神經。從那天開始,我每天早上五點起床,一個人去籃球場練習投籃,沒人指導,沒人陪練。我那時並不知道,籃球是個集體專案,一個人瞎跑瞎投,永遠也學不會。
一個月後,我開始跟著他們一起去球場,偶爾搶籃板,不是撞人,就是打手,或者拿到球后不出三秒區,原地起跳。我總是忘了規矩。
這樣,我成了班裡籃球隊的替補。
我想,我可以慢慢融入這個團隊,成為他們的一員。
班級聯賽很快就開始了,我們班要跟大一的其他班打小組賽。之前的三場,我都沒有上場機會,我是替補中的替補。不到萬不得已,籃球隊隊長郝偉是不會讓我上的。
小組賽最後一場,對手是機電系的。如果我們贏了,就出線。
結果,中鋒孟代強,在第四節扭傷了腳,此時比分很接近。
郝偉招呼我。我很緊張,我從來沒上過正式比賽。
我**運球,帶球突破,然後後腦勺傳球,郝偉輕鬆投進,過來跟我擊掌相慶。然後,我後場斷球,快速透過中場,形成突破,對方三人包夾,我一個轉身運球,擺脫防守,在罰球線起跳,像喬丹當年那樣,飛身躍起,左手轉右手,來一個暴扣……在我的出色發揮下,我們逼近比分,並一舉反超,拿到出線名額……
我上場前,這麼幻想著。
可是,上場後,我接連兩次犯規。我的技術動作根本就是野路子,拿到傳球后,總是慌里慌張地趕緊把球傳出去,我不會帶球!手裡的籃球就好像一個燒紅了的鐵球,不敢沾手。
比賽不到一分鐘,77∶78,我們落後一分。
機電系進攻,我本能地退到他們的籃板下,準備防守。他們的五號,內切投籃,動作很漂亮。可惜,打筐沒進。我高高地躍起,籃球居然被我搶了下來。
這次,我落地後,把球抱得穩穩的,想著怎麼把球傳出去。
我看到了隊長郝偉,他在外線。
我高高地拋起球,傳給他。球飛到半空,一隻手突然伸了過來,搶走了籃球。
郝偉急得大喊:“人盯人,人盯人!”
我們擴大了防線,把對方擠到了三分線外。我盯著剛才斷我球的那個大個子中鋒,他在運球,試圖突破我。
只要不給他投籃機會,24秒就很快過去了。然後我們就能抓住最後一次進攻機會,關鍵球反超比分。當然,那時我不可能想得這麼周密,這是我後來回憶時分析的。
我看著球在他**跳來跳去,我果斷地一伸手,球,居然被我撥了過來。
拿到球后,我迅速扔向我們半場。我說過,我不會運球。
結果,一扔出去,我就傻眼了,我們半場一個人都沒有。大家眼看著球,撲騰撲騰在那裡跳。我趕緊衝了過去,還好,我再次拿到了球。而且,球就在三步上籃的位置。
對於三步上籃,我練得很好。
我開始準備。
一步!
兩步!
三步!
……
四步!
我走步了!
裁判吱吱地吹響了哨子!
我走步了!
我當時愣在球場上。
時間到,機電系一分把我們擋在小組賽。
比賽結束了。郝偉過來,揪住我的球衣,瞪著我。周肇峰趕緊過來把我和郝偉攔在兩邊。
郝偉吐了口唾沫:“你丫就是農村來的傻b!什麼也不會的土包子!當班長?當個屁!”
我站在場上,血蹭蹭地往頭上躥!我攥緊拳頭,站在原地,足足幾分鐘。等他們都退場了,我才收拾自己的衣服,回了宿舍。
郝偉不在,趙忠娃也不在。
孟代強坐在電腦前,玩遊戲,把音響開到最大。
我進了宿舍,他沒理我。
“白痴!”他無所指地罵。
多少年了,我是在同學的圍攏中度過的,從來沒人這麼指桑罵槐地對我。我忍不住問了一句:“你說誰?”
孟代強回過頭:“你會不會說普通話?你說的話我聽不懂,這是你們土溝村的方言吧?”
我縮在自己的床鋪上。我是農村人,什麼也不會,現在又成了班裡的罪人!
這些強加給自己的定語,讓我再一次確認了我跟他們的差距。
八
快要大二的時候,籃球隊宣佈解散,一來中系陰盛陽衰的現狀,使得籃球隊的成績很差,二來認清了大學本質的人對集體活動失去了剛進大學時的興致,他們紛紛把興趣轉到電腦遊戲和女生身上。通宵達旦地玩遊戲,或者跟女友出去徹夜不歸。
籃球隊的成員每人湊了幾十塊錢,去吃散夥飯。
我之前沒喝過酒,當他們提著暖瓶去下面打了滿滿的八瓶扎啤上來,我看著有些發憷。鋪開報紙,一堆花生米,一堆小鹹菜,一包醬牛肉,然後從別處弄來一個電磁爐,買了火鍋底料和切片羊肉、凍豆腐、粉絲,一幫人圍坐在一起,開始吃飯。
我用水杯喝了大概一杯,就渾身通紅,開始打瞌睡。他們正喝得起興,吆三喝四地high了。
當我喝到第二杯的時候,那八暖瓶酒已經喝光了。周肇峰和另外一個人,又下去買了八暖瓶。他們上來的時候,我斜倚在床欄上不省人事,胃裡難受得很。
“瞧,這就是我們的班頭!嘿,班頭,嘿,班頭!”郝偉叫我。
我無法應聲,很難受,想吐。
“慫!幹什麼都這個慫樣!當什麼班頭!”我腦子很清醒,這是隔壁宿舍的石大力,籃球隊的中鋒。
“別提他了,我們喝酒。”
“這個班待得真沒勁,你看人家新聞傳播系的,都成立樂隊了?那些小丫頭片子見了他們跟瘋了似的追!”
“傻b,你也成立個樂隊啊!”
“嘿嘿,別賴我,要賴就賴睡著了的這個仙!他是大仙!”
我的胃很難受,想吐,但我憋住了,還要假裝睡著了。我怕自己睜開眼,不知道說什麼。
“都少說兩句。喝酒!”這是周肇峰,他是團支書。
那晚,他們喝到深夜,我就裝睡裝到深夜。渾身痠麻,卻假裝熟睡。心裡很恨自己,為什麼不會唱歌,為什麼不會打球,為什麼不會喝酒?
大學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
我找不到答案,我找不到自己。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們不認可我這個班頭。無論我怎麼假裝,始終得不到他們的認可。我裝得很累,身心交瘁。
這些事情,我從來不跟家裡說。每次給家裡打電話,我都說,很好,很好。
可是,掛了電話,我很不好。
班裡有人開始自己組織玩,去吃飯,去唱歌,去打遊戲……我都不在其中。
我很想參與他們,可是我參與不進去。他們覺得我什麼也不懂,不願意帶我。
在宿舍裡,我唯一能參與的就是看足球比賽。每當有比賽,孟代強或郝偉的電腦前就坐了一群人。我坐在自己的床鋪上,遠遠地盯著電腦。他們圍坐在一起,討論得熱火朝天,罵娘摔板凳,我就像一個看客。
時間晃晃悠悠就到了2003年年底,大二第一學期快要結束了。
這個學期,我似乎習慣了一個人,每天除了上課,就是去圖書館看書。這些書裡,有歡樂,有淚水,有鼓勵,有打擊,什麼都有,比那些活生生的人要溫情得多,禮貌得多。
九
在圖書館,我經常碰見張落雪。
她很靜,很溫順。
夏天,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乾淨,素淡,留著半長的頭髮,沒過耳梢,令人賞心悅目。
冬天,她一雙雪地靴,牛仔褲,一件灰色的長外套,頭上一頂針織的小瓜皮帽,很有氣質。
當班上的同學都左摟右抱地開始談戀愛時,我想,我喜歡上了張落雪。只不過,我只能遠遠地看著她,不敢靠近。
我有時候在圖書館看金庸小說,看得特別入迷。我喜歡郭靖這個悶騷男,他什麼都不是,做什麼都慢別人一拍,這跟我很像。我渴望自己有一天也能突遇貴人,指點我,給我武功,曠世的武功;渴望自己身邊有一個黃蓉,替我抵擋一切。可是,《射鵰英雄傳》始終是小說,裡面的故事很好看但離現實很遠。
大二的元旦,按慣例,我們要組織元旦晚會。班上還有幾個同學生日是元旦前後,趙娜娜提議給她們一起過,其中一個是張落雪,她的生日是一月六日。
作為班長,這件事我是一定要同意的。而且,我也很樂意為張落雪她們過生日。儘管我沒有藝細胞,但也很投入地為這次晚會做準備。
郝偉和孟代強表示要出一個節目,而我,則在圖書館鼓足了勇氣,問張落雪會不會吹《梁祝》。
張落雪很安靜地說:“會啊。”
元旦那天,我們班包下了學校的一間小舞廳,作為活動場地。
好久沒有組織活動了,氣氛很熱烈,大家都很high。到了半場,吹滅蠟燭後,我接過麥克風,說:“下面請張落雪為大家演奏一曲《梁祝》!雖然我不會唱歌,但是今天高興,我給張落雪伴唱。”
張落雪愣了一下,但很快取出洞簫,準備演奏。
班裡馬上鬨然熱鬧起來,他們從未聽過我唱歌。
悠揚的曲子響起來,我幾乎不能站立。為了唱好這首歌,我偷偷地在操場後面的小山上練了好多天。
可是,跑調還是如期而至。雖然張落雪已經儘量配合我的節奏,但我仍然把這首耳熟能詳的曲子唱得七零八碎。
唱完,臺下怪叫聲、口哨聲四起。我窘迫地放下麥克風,躲到了一旁的角落。
本來,我還偷偷和趙忠娃準備了一段雙簧,看來也不用演了。雙簧的臺詞是我寫的,自認為非常地搞笑,不過現在不用繼續出醜了,因為我的一首《梁祝》已經達到了很好的喜劇效果。他們笑得如此放肆,如此開心。
十
自從那次元旦晚會後,我發誓,絕不會再出去現眼了。我蜷縮了起來,圖書館成了我唯一的避難所。
一天,張落雪突然拿著一本書,在我身邊坐了下來。我以為她不會再跟我說話了,我讓她跟著我出了醜。她居然小聲地跟我說:“謝謝你元旦給我唱的歌!”
她說得很真誠,沒有一絲要取笑我的意思。
“我不會唱歌,唱什麼都跑調。”
“你唱得很好啊,真的!你看什麼書呢?”張落雪怕我再窘迫,很快就轉移了話題。
“瞎看。”
“我發現你天天泡在圖書館,有什麼好書給我推薦一下啊。”
我點點頭。
在接下來將近一年的時間裡,我和她一起看完了米蘭昆德拉,看完了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還看了村上春樹的幾本書。
我和她幾乎沒有交流,只是互相推薦書。
她的學習成績一直是前三名的。而我,這些書幾乎都看到了狗肚子裡。學期末,《西方學理論》課程,我第一次掛科。老師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女教授,她給我的分數極低——38分。就因為我在答題中提到了一本**——勞倫斯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並說,勞倫斯很好地把握了一位苦悶少婦的內心。
這位女教授在第二學期的課上,點了我的名,並把我的試卷公佈於眾。
自此,“老實孩子內心翻騰了”、“悶騷男”就成為同學們對我的新認識。
從此,我再也不去上這位老師的課了。結果,第二學期,她的課我又掛了。
十一
轉眼到了大三。
我已經無力也沒有興致再當班長,輔導員王剛找過我幾次,想做通我的工作。
我做了一個讓輔導員氣急敗壞的舉動,我乾脆直接跟他提出了辭職。哪有我這樣的班長,一個不受擁戴,不受重視,甚至是同學的笑料!
輔導員召開了班會,由全班同學投票決定新的班委成員,周肇峰高票當選新任班長。
我卸下了讓我不堪重負的班長職務,一心要做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人。或許,我可以從普通同學的身份中找到屬於自己的東西。
剛卸任的幾天,我感覺心裡輕鬆極了。
我辭職,意味著我承認自己是一個不合格的班長。雖然心有不甘,但既然當不好組織者,當不好班幹部,那我就做一個良民吧,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同學吧。
可是,這個願望我也很難達成。
轉眼到了大三的元旦。
這是周肇峰上任後組織的第一次活動。他準備得很細緻,很充分。班上的幾個刺頭,居然忙前跑後地表現出了很高的積極性。我心裡有些不忿,也有些不情願地承認周肇峰確實比我有辦法。
晚會臨近結束時,郝偉竄上舞臺,手裡攥著麥克,招呼我上臺:“我們請老班長趙橫日再上臺演唱一首他的保留曲目《梁祝》,大家說好不好?”
我沒想到。
我沒想到的太多了:
我沒想到事情過去一年了,郝偉仍舊對我的出醜念念不忘;
我沒想到郝偉會這麼不顧及我的感受;
我沒想到他是這麼對待他的室友和老班長的。
我裝作沒聽見,坐在原地。郝偉依舊不依不饒,臺下幾個同學見我虎著臉,稀稀拉拉的掌聲漸漸停了下來。
郝偉見我不上臺,就說:“下面,我為大家表演一段模仿秀。”
我以為他感到無趣,要換臺了,誰知他居然開始模仿去年我唱《梁祝》時的樣子,跑調跑得更加誇張。下面的同學再也忍不住了,鬨然大笑,給郝偉鼓起了掌。郝偉得到鼓勵,唱得更加起勁,在舞臺上甚至做出各種怪異的表情和動作。
我已經失去了知覺,手腳麻木。
我呆滯地走向舞臺,取下另一個麥克,靠近郝偉。郝偉邊唱邊跳,看見我上臺,居然還伸手招呼我,讓我跟他一起唱。我舉起那個麥克,跳起來,狠狠地砸在郝偉頭上。
郝偉捂住了頭,我在霓虹燈下看到有濃稠的**從他指縫間滲出。我狠狠地摔了麥克。周肇峰和其他同學慌亂地扶著郝偉奔向校醫院。
我一個人去了操場後面的小山。我坐在冰冷的石頭上,望著被午夜的霓虹映襯得斑駁陸離的海灣,望著這座美麗的海濱之城,我找不到自己存在的理由。
我站起身,對著大海狂喊,直到聲嘶力竭,小腹痠痛,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嘴裡鹹滋滋的。
我在那裡蜷縮了一夜,冬日的寒夜侵骨。
十二
第二天中午,回到宿舍,郝偉不在,孟代強也不在,趙忠娃在收拾床鋪,他過來跟我說:“你去哪了,大家找不著你,輔導員都報警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學校恐怕要給你處分。”
周肇峰住在我隔壁,聽見宿舍的動靜,就跟過來。他輕輕地拍了拍我說:“系裡和學校已經知道這件事了,輔導員讓我見到你就帶你去找他。”
我去了系裡,輔導員瞪著我,吼道:“作死!你就作死吧!郝偉跟你什麼深仇大恨?你要往死裡砸他!他現在還躺在病房,起不來!”
我不說話。他們都沒注意,從一回來我就沒說一句話。
誰關心過我?誰問過我心裡好不好受?
第二天,學校通知下來了,留校察看一年。
這是一個晴天霹靂,我沒想到會這麼嚴重。我找了輔導員,他答應去幫我求情。但是,必須先去跟郝偉道歉。
在病房裡,我再一次見到了郝偉父母。大一時和風細雨的郝偉父母,此刻,眼裡卻充滿了仇恨的眼神。他父親用濃重的東北口音跟我說:“依我的脾氣,我就血債血償,讓人弄死你,信不信?”
郝偉父親的話把我嚇蒙了。郝偉冷冷地看著我,郝偉父親轉過身:“好好的啊,偉偉,誰敢再碰你一下,看我不弄死他!”他父親絕不會想到,一年後,我再次打了郝偉。
輔導員衝我使眼色,我忙說:“對不起,是我衝動!”郝偉沒說話屋子裡一片死寂。
回到教導處,教導處主任說:“你是黨員,還曾是班幹部,現在卻帶頭打架,還有沒有起碼的素質和覺悟?現在知道錯了!學校也不希望耽誤任何一個學生,農村出來的孩子不容易,我也是農村的,但是你自己要引以為鑑,下不為例!”
就這樣,我被學校留校察看一年。
從那以後,同學們見了我都不多說話。我不知他們是怕我,還是想遠離我。我彷彿不再屬於這個班級!我也越發地沉默寡言。
十三
也是從那時起,我時常做噩夢,夢見自己從高處跌落,跌進無底的漆黑中。我常常半夜滿頭大汗地醒來,周圍一片漆黑。
有一天,在圖書館,張落雪遞給我一份《都市報》,學副刊上有一則徵,命題是《我的童年》。
確實,只有童年是唯一值得我回憶的一段快樂時光,不久,我的三篇章《鄉野童年》、《堂前燕》和《放鵝郎》相繼發表。
我用的筆名是“落雪之日”,希望有一天張落雪明白其中的含義。
大三就在煎熬中過去了,我在學校幾乎失語。孤獨是什麼,孤獨就是你身處人群中,卻無言以對。
再過一年,我就畢業了,熬過這一年,一定要熬過這一年。
這個願望幾乎就要實現了,直到我和郝偉狹路相逢。我再一次動了手,被學校開除。
現在,我坐在山頂,一點一點的回憶湧上心頭。落日餘暉已經隱沒在天盡頭,海面又一次被都市的霓虹映照得五彩絢爛。
想必海的那邊,天的盡頭,已經卷起夏日的雲彩,只是不知是風是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