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回培訓部收拾東西，準備搬到策劃一部。
張明敏碰見我，說:“橫日，真有你的！”顯然，她也知道是我的創意中了標，而不是馬經理的。
我能堅持到現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她一直以來給我的鼓勵。我很久沒有聽到別人的讚美和鼓勵了。“張經理，謝謝你這幾個月對我的鼓勵和照顧，謝謝你！”我是真心的。
張經理照例上前拍拍我的肩膀，小抱了我一下:“這是你應該得到的，恭喜你，終於獲得了案策劃這個崗位。這應該是發揮你長處的最好位置！”
我搬著東西，進了策劃一部。馬經理見我進來，熱情地打招呼:“我心儀已久的案終於回到自己該坐的位置上了，來來來，橫日，辦公桌早就給你安排好了！”
一部其他同事紛紛起身，對我表示歡迎。
“謝謝大家，以後請多多關照。”我早就想好了這句話。
收拾妥當，馬經理給了我一枚胸牌，上面寫著copywriter，簡稱cw，也就是案的意思。他指著另一枚胸牌說:“希望你很快就可以佩戴上這枚胸牌。”我定睛一看，是seniorcopywriter，高階案。
能調到策劃部，我很知足了。以前聽唐木說，策劃部的平均獎金是2400，我拿0.3的係數，也就是720，加上基本工資1200，差不多小兩千了！如果有案子，很可能就超兩千了。我突然一下子感覺翻天覆地了。
策劃一部，加馬經理，總共有六個人。
馬經理的級別是ad(accountdirector，客戶服務總監)；
主管曹黎明，他的級別是cd(creativedirector，創意指導)；
辦公室的左邊，是一個女孩，很年輕，叫夏萍萍。她是部門的fa(finishartist)，做美術設計的。
夏萍萍對桌是她的直接領導，李秋雨，級別是ad(artdirector，美術指導)。
還有一位是我的直接主管，孫乾，scw(seniorcopywriter，高階案)。
就這樣，我開始了在策劃一部的第一天。
二
魔法盒子是一家以平面廣告為主的創意策劃公司，公司擁有全市40%以上的大型戶外廣告牌業務，六十七條主要道路的路牌廣告，超過一半的大型牆體廣告版面。
策劃一部是大客戶部，幾乎公司所有的重要客戶都是一部做策劃、客服。二部則主要負責公司新客戶的發展和維護，於揚經理帶隊。
剛開始，我對案策劃還不是很懂，主要幫孫乾做案校對。
孫乾跟我說:“策劃部主要做兩項工作，圖、。圖元素中，圖占主導地位，一幅平面廣告是否成功，主要看圖片給人的視覺衝擊夠不夠，是否達到了對目標群體的準確定位和客戶的訴求。而，則是不可或缺的點睛之筆，一般的平面案，無需長篇巨集論，一句簡單而又非凡的廣告詞，往往是我們追求的。”
曹黎明有時候也在辦公室發表他的見解，有一天他甚至舉了萊美的案例。我以為他們會諱莫如深，但他似乎毫不介意，他說:“其實，萊美的案子很好做，但是也很考驗每家公司的實力。為什麼？因為一般客戶只會把他們想象中的效果輪廓告訴我們，然後需要我們去提煉一個主題，或者說一個關鍵詞。而萊美則是直接把他們的關鍵詞釋出出來，這樣就省去我們揣測主題的前期過程，而只需要拿出最切題、最具創意的圖作品來。”
曹黎明站在辦公室中間，端著水杯，他噓溜噓溜地邊喝邊講:“趙橫日的創意確實不錯，黑夜裡一道閃電，撕開了無邊的漆黑，整幅圖以黑為底色，這突破了我們的思維，使得整個創意從視覺和意境上先勝一籌；接下來，他的案——就是愛來電，又畫龍點睛，極具想象力地切入了萊美要主打創意的這個主題。圖並茂，確實是上乘之作！”
曹黎明毫不隱諱地肯定了我的那個案子，我心裡美滋滋的。
馬經理也表示肯定:“小趙的案子，可以點評的實在太多了。我覺得，這樣的案創意水平是天賦，不是偶然。美居置業今年要推出他們的扛鼎專案——山海別墅，聽說每平米要賣兩萬多，一棟別墅大概要一千萬！美居預定了環城高速十塊廣告牌的位置力推專案，他們要我們製作一期頂級水準的戶外策劃，跟他們的專案匹配。小趙，你跟孫乾兩人多在案上下下工夫！”
孫乾聽了，點點頭:“頭兒！這可是個大活！”
山海別墅，一千萬一棟！
我不是為別墅興奮，是為我一進策劃部，就有幸能參與這麼大的專案興奮。
我上網查了美居的資料，是本市房地產龍頭，市區很多樓盤都是他們開發的，但是，他們從來沒做過別墅專案，這是他們的開山之作，難怪他們對廣告這麼重視。
我一定要再弄一個驚世的案出來，才能不負部門對我的期望！
三
回到家，我躺在陽臺上，熄了燈。
我希望黑夜能像上次那樣再次賜我靈感。
山海別墅，它的賣點在哪？高階居住區的黃金地段？無可複製的山海環境？還是管家式的物業服務？
應該是山海環境。專案就在山腳，沿專案中規劃的山路，向上幾百米，是茂密蔥蘢的山林樹蔭，向下幾百米，是碧波萬里的大海。
第一個案出來了:開山之作，聽海之墅。
我起身，把自己的創意寫下來。
第二天，我把案給了孫乾，孫乾不置可否。
兩天後，企劃案出來了，案就是我的那句，然後輔以絕版珍藏的字概念。背景圖案以海藍和深咖啡為主調，凸顯該專案的自然和人底蘊，獲得了美居的首肯。
半個月後，在島城環城高速的廣告牌上，赫然矗立起了山海別墅的前期推廣方案。
馬經理很滿意，在部門早會上特意表揚了我們幾個，他說:“尤其是孫乾的案，準確地把握了美居和這個專案的特色，非常不錯。小趙，你來部門時間不長，要多跟孫工學習。”
我“哦”了一聲，表示虛心接受。
發工資了，我拿到了一千九百多塊錢，我很滿足。我想兌現我的承諾，請唐木吃飯。可是，這幾天一直見不到她。
夏萍萍偷偷問我拿了多少錢。
我照實回答。
她說:“老馬只知道照顧他的老部下，這個案明明是你做的！孫乾，哼，就會撿現成的。”
我能拿到這些錢已經很滿足了，我不想自己找事。“我能得到這個崗位已經很好了，其他的沒想。”
夏萍萍不甘心我對她的爆料不感興趣，她說:“該爭取的時候就該爭取，要不孫乾就把什麼都揣自己兜裡。對了，聽秋雨姐說，萊美不算你的客戶？”
我“嗯”了一下。
“你看吧，肯定是老馬找陳總告狀了。不過，我聽說，張明敏把她該得的那份硬是要到手了！”夏萍萍的“聽說”還真的挺多。
我是培訓部出來的，張明敏拿學員的業務提成，也是應該的。我不大喜歡夏萍萍故作神祕的樣子。
“你要是想升到scw，就必須有自己的案子。否則，永遠也別想被提拔。不過，哎，有孫乾在，你很難出頭啊。”夏萍萍不但美術設計做得好，情報工作也不錯。
我不知道夏萍萍為什麼對孫乾和老馬一肚子意見。
過了幾天，我去樓下吃中飯，夏萍萍又問我:“聽說你是陳總特招的？”
“什麼特招？”我問完了，也明白過來了。
此後，我不敢再跟夏萍萍坐在一起吃午飯了。
四
第一個月的工資，我給家裡寄了一千，自己留了九百，生活足夠了。
收到錢後，父親打電話來，還是問戶口落下了沒？
我說:“放心吧，戶口都辦妥了。工作也不錯，一個月拿兩千多呢，以後幹好了會更多，四千，五千，都能拿。”
父親很高興，母親在電話旁邊急著要跟我說話她囑咐我：“在單位要聽領導的話，老老實實幹活，不要惹事。咱農村出去的孩子，只有賣力氣幹活，也沒有什麼親戚關係幫忙。你一個人在外面，遇到什麼事都要多掂對掂對……”
母親說著說著，居然哽咽了。
“我現在好得很，沒什麼事，放心吧。”
做完美居的案子，一段時間沒有什麼大活。我做一些輔助工作，案起草、校對，也幫著李秋雨和夏萍萍做一些前期的資料準備。每天儘量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過得很充實。
漸漸地，孫乾對我實在了不少，有些地方還主動地提醒我，告訴要怎麼做，從什麼角度思考。以心換心，我一點一點地爭取到了同事的信任。這是我大學四年從沒有過的。
我一直欠唐木一頓飯。自從我進了策劃部，我們就很少來往。或許，那天她真的生氣了。也好，我這樣一個小人物，本來就跟她沒有什麼交集。
平時沒事，李秋雨和夏萍萍就趁馬經理不在，唧唧喳喳地對公司的人和事評頭論足一番，談得不亦樂乎。孫乾則有空就往外跑。
曹黎明，我叫他曹哥，是個很有意思的人，說話非常有想法。我經常要琢磨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他的腦子太快，以至於語言有時候跟不上腦子的轉速，經常話到嘴邊卡住了，恨不能一句話能帶出五六個主旨。他只對創意感興趣，有時候我們提出一個創意，他覺得好，就能蹦起來，說，“這個好，這個好，絕對值了大錢了”。或者，我們無意間說了一句話，他覺得有意思，也會說，“這，這值了大錢了這！”
李秋雨大姐乾脆就叫他“曹大錢”。
我比較喜歡“曹大錢”，他讓我覺得，生活完全可以是另外一種姿態，另外一種活法。而我，漸漸地耳濡目染，也沾染了曹哥的一些“習氣”，受用極了。
曹哥經常會說著說著，突然從喉嚨深處，很深沉又很豪放地發出幾聲笑，這笑聲很不容置疑。
我也學著他的樣子笑，發現這種笑法其實玄機很多，一來可以顯示自己的親和力，還可以假裝某種表情以贏得轉換時間，甚至還可以嚇唬人。
五
第二個月工資，我拿了兩千一百多。
這個月我參與了幾個案子，因為馬經理出差，孫乾只好把案策劃報給曹哥。曹哥很有眼力，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案是我做的，哪些是孫乾做的。報案子時，曹哥如實給我記了兩個，我也就比第一個月多拿了二百塊錢。
轉眼九月初了，第四季度還有一個月就開始了。在週會上，馬經理宣佈了一件事:萊美的蘇經理指名要趙橫日做他們第四季度的策劃，而且這次不招標，直接定了魔法盒子。
馬經理說:“行啊，小趙，在業界打出知名度了。我極少聽說有客戶指定某位設計師做方案的。”
孫乾一言不發。
曹哥說:“這就跟理髮店一樣，好的理髮師會有人指定的。可值了大錢了。”
會後，馬經理把萊美第四季度的案要求給了我。我難道真的要單槍匹馬負責這個案子嗎？
“還是孫哥和李姐負責，我來打下手。”
“怎麼？你想給客戶調包？人家蘇經理可是指定趙橫日！”
“馬經理，我真的做不來。我還是給孫哥打個下手。”
“這樣吧，案還是你做，這可是難得的機會。你負責出創意，美術實現讓小夏做！老曹，你負責稽核，就這麼定了！”
中午吃飯，夏萍萍湊過來，跟我說:“我們終於可以有自己的案子了！高興啊！”
“高興什麼？”
“你傻啊，你不自己負責案子，永遠都是上司的下屬。你沒看見老馬宣佈讓你負責這個案子的時候，孫乾哭喪著臉嗎？如果這次成了，你在部門就有話語權了！我一定好好幫你做圖！咱也打個翻身仗。”
既然任務壓到我和夏萍萍身上了，我就得好好做。萊美的蘇經理這麼看得起我，居然取消了招標，直接點名讓我做，我有些感動，也擔心自己做不好讓蘇經理失望。
萊美這個季度的關鍵詞是:冬季戀歌。
這個關鍵詞很貼合萊美的主營業務，但怎麼才能把冬季和戀歌表現出來，又不落俗套？
我想了好幾天，一直沒轍。勉強湊出來的幾個創意，被曹哥無情地扔進了垃圾筐。
眼看著離最終交稿的時間只剩一週了，我還沒拿出讓曹哥滿意的方案。
我著急。
六
我試了慣用的一招，晚上，熄燈躺在陽臺上。
窗外依然星空閃爍，我的靈感卻不現了。
有心為之，不可為。我突然明白了，自己太把這個案子當回事了，反而把自己的想法禁錮了。放鬆，放鬆，我默唸著。這一倒好，沒想到點子，倒是睡著了。
已經週五了，下週四之前，就要提案。一整天，我什麼也沒幹，逼著自己想案，結果越想越不來電。
夏萍萍急得直催我：“求求你了，哥。平時抱怨沒機會，現在機會來了，你卻沒電了。一定要成，一定要成！這是我今年最好的機會了！如果成了，我就可以升副美術指導。拜託了，哥哥！”
可是我腦子一片空白。
我決定加班。
同事們都走了，我一個人倚在座位上，看著電腦，搜關聯詞:“隆冬”、“寒冬”、“臘月”、“大雪”、“鵝毛大雪”、“冬季戀歌”、“漫天飛雪”，凡是跟冬、雪有關的我全搜了。還是沒有靈感。
關了電腦，坐公交車回了宿舍。陽臺上，我手工搭的一個小書架不堪重負，塌了，書落了一地。
一百多本書滿滿當當地擠在一起，委屈他們了。我把書架重新搭好，一本一本地放回原處。
一本書引起了我的注意——梁曉聲的《今夜有暴風雪》。現在，但凡是跟雪沾邊的，我一概兩眼放光。這本書，是我大三時買的。當時，我剛剛受了處分，我的世界一邊冰冷，但書裡知青的愛恨情仇，讓我唏噓落淚。
這時我的腦海裡浮現一片空曠的雪原，雪原的遠處是一片白樺林，茫茫無垠的雪地，雪地，雪地……
我抓起電話，給夏萍萍打去：“快起來！幫我做幅圖！”
夏萍萍一聽來了精神:“有了？有了？”
我說:“有了！”
七
週一，我把忙活了整整一個週末的創意交給曹哥。
曹哥看了，“啪啪”地拍了兩下桌子，喊了一聲:“什麼叫創意！”
我和夏萍萍聽了，心涼了半截。
我剛準備跟曹哥解釋，他又說話了:“這就叫創意！”我聽了，轉驚為喜，“曹哥，不帶這麼大喘氣嚇唬人的！”
“哎，哎，哎，大家都停下，來看看！”曹哥邊招呼李秋雨和孫乾，邊打開了投影。
來不及掛螢幕，曹哥直接把圖投影到了辦公室的牆上。
一大片雪原，一對深深的腳印從近而遠，消失在一片被隆雪覆蓋的樹林裡，林邊一棟木屋，裡面透出溫暖的黃色燈光。右下角案:今夜有暴風雪，請準時回家！
這就是我為萊美做的創意。大雪容易讓人尋覓溫暖，一對戀人的腳印會讓人想起浪漫的愛情，那棟木屋可代表萊美這個溫暖的所在。
馬經理看完了創意，笑眯眯地說:“我很喜歡這對腳印！妙就妙在只有腳印，而沒出現人物，要是雪地上出現兩個戀人，意境就差了，就俗了。”
聽完，我心裡踏實了。接下去，就是等萊美蘇經理的答覆了。
三天後，蘇經理答覆了，萊美第四季度的廣告，就採用“今夜有暴風雪”這個創意。
這是我連續兩個季度拿下了萊美的單子，心裡有些小欣喜。而這種開心，我已經久違了。
萊美還委託我們專門做了一期知青題材的策劃，租用了魔法盒子在市政府廣場旁邊的一塊巨型廣告板。背景圖案沒動，只是案改了:今夜有暴風雪，萊美邀請“知青”共憶那段風華正茂的歲月！
廣告一出，原本是年輕人佔了主流的萊美ktv，開始接到了大量的老知青預約。萊美專門為知青主題製作了點歌庫，還佈置了知青回憶房間，力爭把回憶知青年代打造成他們的特色專案。這個策劃引起了很大的社會反響。
陳總在公司週會上專門做了這個案例的點評，說這個創意引起了一代人的集體行為，這就是魔法盒子也是每一家廣告策劃商追求的至高境界。
我想，任何人都體會不到當我在週會上被陳總點名表揚時，那種改天換地一掃陰霾的心情。我壓抑了四年，孤獨了四年，此刻終於找回了些許被認可、被贊同的感覺。
八
回到部門，馬經理拍著我的肩膀:“我沒看錯你，好樣的！”
曹哥說:“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再這麼下去，我這個老傢伙該收拾鋪蓋下崗了！”
一時間，我和夏萍萍成了策劃部炙手可熱的人物。
我受慣了白眼，突然被人們這麼關注，心裡總是有一絲不安，生怕這些東西一瞬間被人抽走。
發工資了，馬經理遞給我一個信封，一數，獎金加工資，三千六百塊。
我做夢也沒想到，我能拿這麼多錢。
第二天，我給唐木打電話，決定請她去吃自助。
唐木一口回絕了我。
唐木自從那天生氣甩手走後，我幾乎沒有跟她再單獨見面，她真的生我的氣了。
正巧大頭給我打電話，我說：“我請你吃飯吧。”
“請什麼飯，來酒吧，這兒啥都有。”
下班後，我去了酒吧。
我進去，大頭拉我去了後臺:“咋？我聽老闆說你給萊美做了一個大案？”
“你怎麼知道的？”
“那天，那個蘇小娘們，不，蘇經理，來酒吧消遣，她跟我們老闆是朋友，經常來的。我突然想起來，你跟我說過要拿她家的廣告嘛。我就賣了個乖，說我有一個朋友是做廣告的，能不能照顧一下。”
“你跟蘇經理說，讓她照顧我？”
“是啊，她就問是哪家，我告訴她你們公司和你的名字。她說，這事你不用操心了，趙橫日已經把第三季度的單子拿下了。我說，那蘇姐乾脆把第四季度的也給了他唄。這娘們，也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哎，到底還是讓你拿下來了。”大頭很高興。
我聽了心裡熱乎乎的，大頭和我，一開始只是一場誤會，結果他現在把我看成救命的交情，時時想著幫我。
“謝謝你……”我說。
“謝什麼，我又沒幫什麼忙。這不，前幾天她又來我們店，我們老闆跟她說，你的知青主題策劃得很好啊，改天我們也要在酒吧弄個知青題材。對了，正好老闆在，要不算給你拉個活，跟我老闆說說？”
“你老闆要做，我當然高興。不過，要考慮有沒有必要。”
“管他呢，我不懂，你自己跟他談談吧！”
大頭帶我去見他老闆，他特意提醒我說：“我老闆可不是一般的暴發戶，也不是玩社會的。他叫李力武，就是演《關西》的那個李力武！他一般不讓別人知道這家酒吧是他開的。”
那晚，我居然見到了李力武。他說話很有磁性，不急不慢，沉穩儒。“你給萊美做的策劃真是不錯，知青題材在島城颳起了一陣風。飯店，酒吧，旅遊，都開始弄了。我這個酒吧也想搞個主題，你覺得怎麼樣？”
“如果您想做這個主題，在酒吧的牆體上，做個策劃就行。”
“哦？嗯！我也這麼考慮。你幫我做個策劃，也以知青憶苦思甜為主線。”
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下來。我那時還不會拒絕別人。
他一點明星的架子也沒有，還請我喝了一杯紅酒。他說:“聽大頭說，你以前在酒吧工作過？哎，千萬別介意，當時照顧不周！”
“您太客氣了，應該是謝謝酒吧收留我，我在酒吧工作這段日子，大頭和同事都很照顧我。”
他哈哈笑了:“他們不給你下套，就不錯了，我知道。”
我以為明星的眼珠子都長在頭頂上，看不見人的。誰知，這麼大一個明星，居然如此隨和。
九
四年多了，我幾乎忘記了別人的讚美和恭維。萊美的案子讓我一下子找回了些許自信和心氣，說話也有了底氣。
沒多久，我為升為高階案，跟孫乾一個級別；夏萍萍升為副美術指導。而且，給了我們獨立接案子的權力，並由曹哥把關。這就意味著在策劃一部，我們成了兩個獨立的小組，我和夏萍萍一組，孫乾和李秋雨一組。
這是每個基層員工夢寐以求的好事。
我開始忙活酒吧的方案。我和夏萍萍合作，很快就完成了圖。不過，由於這個宣傳是打在酒吧自己的牆體上，不佔我們的廣告牌，所以就不算我們的業務。我找了一家制作單位，把圖印了出來，交給了酒吧。
李力武一定要給我費用，我堅決不要。
他不再堅持，說：“隨時歡迎來我酒吧。”
半個月後，馬經理給了我們一個大單子，本市老牌商業銀行的一個策劃。
這家銀行鍼對某大型國有銀行的理財產品，跟風推出了一款內容極接近的產品，要做市場推廣。我們的任務就是，既要突出這款產品特點，又不能落下涉嫌抄襲跟風的把柄。
既要突出產品，又要不落俗套，這很難。我們一時很難用新的案表述這款產品，只好從銀行本身的形象入手：一棵老樹，冒出了星星點點的嫩綠芽苞，生機勃勃。案是:老朋友，新產品，心服務。
曹哥覺得這個方案對銀行形象的定位很準確，但是沒突出產品，與客戶要求有一定距離。
離交稿日期越來越近，馬經理催得很急。
我做了幾個草案，都被曹哥擋了回來。
離限定日期只有三天了，馬經理那邊壓力很大，說:“不能再等了，讓孫乾和李秋雨一起做吧。”
孫乾很快拿出了一個方案:碩果累累的枝頭上，掛滿了蘋果，只有一個是紅彤彤的，很是誘人。案是:紅利理財，數你最紅。
這個方案，馬經理和曹哥都覺得很切題，客戶也覺得滿意。
這個案子，我和夏萍萍做丟了。
十
過了一段時間，我們又接了一個策劃:一家世界500強零售企業，準備元旦在島城開業，需要作前期策劃。
毫無疑問，這又是一個大案子。客戶要求很高，時間很緊。
我和夏萍萍都沒做過零售企業的策劃，在參考了很多網上案例後，我們決定走色彩路線。
第一個方案出來後，曹哥沒評價，馬經理一針見血：“你們當這是什麼？搞氣球節，還是糖球會？這是一家五百強企業，不是你們縣城的百貨大樓！”
我和夏萍萍傻了眼。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客戶。拿出你們的靈感來！週五前必須讓我眼前一亮。”
週五！明天！
我的大腦像一隻沒電的燈泡，灰暗地靜止在那裡。夏萍萍只有乾著急的份兒。
週五到了，我們兩手空空。
孫乾和李秋雨救駕，方案簡單之極:一座農家小院的大門口，門半開，兩扇門上貼著一副對聯: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下面一行小字:元旦欣喜納客！
我看了暗自叫絕，我一下子想起了農村過年的紅火和喜慶，而且，還隱含著這家外資商場入鄉隨俗，進入中國市場的信心和用心。
這才是創意，是我一直想做到，卻做不到的創意。
孫乾和李秋雨，不愧是前輩老師。他們擊敗了我和夏萍萍的紛繁複雜的畫面和案。
案子再度失手後，馬經理又做了內部調整，我仍歸孫乾領導，夏萍萍又回到了李秋雨手下。
夏萍萍極度不忿，跟我說:“我看出來了，這兩個案子，分明是馬四眼先交給了孫乾和李秋雨，讓他們做好策劃，然後再用他們的創意，把我們比下去。這是陰謀！”
孫乾用創意打敗了我，我服氣。自己現在的這點水平，還不到得瑟的時候。孫乾、曹哥、李姐，都是我的老師，學習的老師。
可是，夏萍萍覺得馬經理算計了她，她還搬出調去二部的那個女同事說事兒，說是馬經理想潛規則那個女同事。
馬經理就是再好的修養，此刻也忍不住了，說:“你跟趙橫日在外面走飛單，接私活，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你偷看我電腦！”
“公司規定，接私活，開除！”
“馬四眼！你潛規則女下屬，打擊報復比你有水平的人！”
馬經理被下屬直面叫“馬四眼”，氣得直打哆嗦，直說：“你等著，你等著！”摔門出去了。
十一
第二天，早會。夏萍萍沒來，她辭職了。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創意啊！人才啊！”陳總讚歎:“魔法盒子不愧是廣告界的翹楚！英雄輩出啊！”
“馬經理，你對昨天的事有什麼深刻的認識？”陳總突然發問。
“是我不對，我失態了！”
“你哪裡失態了？你的情報工作做得很好啊，私看下屬電腦，你他媽的想幹什麼？”陳總重重地用拳頭砸了桌子，一句髒話脫口而出。
馬經理嚇得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從今天起，我立個規矩:誰要是私自檢視同事電腦，立馬捲鋪蓋滾蛋！”陳總回頭跟唐木說:“記下，回去馬上修改員工手冊。馬經理扣發當月獎金，以示懲戒，以後誰若再犯，一律開除！”
“趙橫日！”陳總點名了。
我啪地站了起來。
“上班時間，佔用公司電腦，借用公司員工，幹自己的私事，替朋友設計宣傳材料，你當魔法盒子是你開的啊？唐木，記下，扣發趙橫日一個月獎金，崗位級別下調一級。”
“製作部的楊敏和陳雷，調到策劃一部，歸孫乾和李秋雨。”
“散會！”
陳總起身，離開了會議室。
剩下的人默不作聲地散了。
回到辦公室，馬經理的情緒平靜了許多。部門內部開了個小會:“從今天起，楊敏跟孫乾，陳雷跟李秋雨。趙橫日負責統籌。部門七個人，我不允許再出現任何差池。”
我查了一下員工手冊:tc，trafficcoordinator，統籌。工作職責：協助策劃組完成客戶創意。
後來，曹哥跟我說：“統籌，就是跑龍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