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惡狠狠地瞪著我:“你這孽障,做下如此不才之事,又至傷了人命,難道還要你父親的老命嗎?你不要在呆家裡了,樂家沒有你這個女兒。”
我心如刀絞,恨重如山。我不恨趕我出門的父親,只恨那個陳賞。母親已哭得就要暈過去了,而父親連甚至不肯我勸慰一聲,立逼著我即刻出門。
我痴痴傻傻,信步而走,不知該往哪裡去。天又下起了大雨,雷聲震天。風雨之中,我反而痛快了,恨不得就死在雨下。一記響雷臂劈上我身,我笑了,倒在風雨中。
可是身背罪惡的人老天又怎麼容許就這樣解脫?醒來時,我躺在一張陌生的**,周邊關切的注視我的是一群姑子。
“女施主,你可算醒啦!”一個年長一些的姑子說道,邊唸了聲佛。後來我知道她是這座問心庵的住持。
我很虛弱:“這是哪裡,你們何必救我?”
“佛曰渡人,”住持又念聲佛,“女施主心中有難,貧尼見了豈有不渡之理?”
“我心中苦海無邊,哪裡渡得過去?”我雖覺心痛,眼淚卻一滴也沒了,大概是流乾了吧?
住持雙掌合十:“我佛慈悲,渡得過的,渡得過的。須知海隨心大,只需女施主放下意念,自然就渡得苦海了。”
我默默點頭。可能是上天憐我,要讓我洗盡罪惡才清清白白地去吧?
雖然我很想剃度,怎奈主持不肯答應。她說我塵源未了,雖有慧根,卻無佛緣,只能做個善女,以求心頭清靜罷了。
樂欣說到這裡,微微喘了口氣。我的眼淚早已氾濫得不成樣子,想不到她居然命苦到這種程度。想起之前對她所做的一切,我不禁有些內疚。她看著我笑道:“傻孩子,如果就是這樣,又有什麼痛苦呢?畢竟我還得到了善終。可嘆我真的罪孽深重,連這樣的寧靜都沒有資格享受啊。”
我自然知道她後面還有比先前更加悲慘的遭遇,只是不忍心再去猜測。以前常感嘆上天對我不公平,令人這樣的花齡少女流落在外、寄人籬下,受盡悽楚。現在想起來,我與她相比,竟無異於生活在天堂中。
樂欣喝了口水,又慢悠悠地開了口。她猶似說別人的故事一樣非常平靜,反而是我聽得非常難過起來。
樹欲靜而風不止。大概過了有三個多月,我記得也是初秋這般的天氣。那天天特別陰沉,彷彿隨時會掉下來一樣。雖然烏雲密佈,雨卻一直沒有下,越是這樣,卻顯得陰鬱。天氣是會影響人的心情的,我隱隱有種不安的感覺,卻又說不清是為什麼。
晚飯後,我像往常一樣在自己房中做晚課。忽然聽到庵外有人很急地敲門。黑夜中,這聲音十分突兀,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經文,起身到門口向外面察看。不一會兒,靜月師姐帶著三兩個人往裡面走。雖然看不清面龐,但聽聲音是幾位女眷。
“靜慧,”師姐見我站在門口便叫道,“快過來幫著燒水做飯,這幾位女施主都累壞了。”
我答應一聲,放下了經書,走過去幫她們拿手中的包袱。忽然其中一人驚聲道:“小姐。”
我嚇了一跳:“孫媽媽?”此時適應了黑暗,我已認出孫嬤嬤身邊的是我們府中的兩個丫頭春雪與秋萍,不禁更加意外:“你們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孫嬤嬤拉住我的手哭了:“小姐,原來你一直在這裡啊,夫人與老爺都快要急壞了。派了人到處尋找。你好狠的心,怎麼就不往家裡捎個信呢?為了你,夫人的眼睛都快哭壞了。”
我不覺心酸,低聲道:“不要再叫我小姐了,我哪裡還有面目回去見爹爹母親?以後你們就當我死了好啦!”
“小姐,你可不要這樣說……”孫嬤嬤泣不成聲,春雪與秋萍也一直抹眼淚。
我們的聲音引起了其他師姐妹的注意,大家都紛紛走出屋外。
靜月師姐勸道:“有什麼話到屋裡住下再說吧,就要下雨了。”說話間,果然雨毫無徵兆地傾盆落下。深秋下起這樣的大雨真是奇怪啊。雖然離我的住處不過幾步,但等我們跑回屋時,衣裳已溼了一大片。師姐拿了一把雨傘到後廚準備齋飯,留下我們幾個敘舊。
藉著屋裡的燈光我才發現三人都蓬頭垢面,彷彿逃難一樣的光景。原來的不祥此時更加強烈了:“媽媽,你們這是……難道出了什麼事?我爹爹母親和兄弟可還好。”
這句話不問還好,一問,三人都號啕大哭起來:“小姐,你還惦記著老爺太太嗎?那您怎麼不回去呢?他們都快要被人害死啦,因為你不在家,他們都要被人害死了。”
如同一記悶雷在我頭上炸開,我的耳朵嗡嗡作響:“媽媽你說什麼?”
春雪還算鎮定,抹了一把淚水道:“小姐你可別著急。老爺因為丟失了進貢的夜光杯,被下了大獄,太太與少爺也受到牽連。我們三個人因為當時不在府中,所以逃過一劫。孫嬤嬤說,老爺與太太、少爺的命都掌握在陳知府手中,所以我們來來了。天可憐見的,居然在這裡遇到小姐。小姐你快跟我們回去,只怕還能救老爺太太們。”
我竟然在此時又聽到了仇人的名字,不禁氣血上湧,一把拉住孫嬤嬤:“媽媽,什麼夜光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孫嬤嬤嘆了口氣。原來自從我離家出走之後,我家與陳家的關係就惡化了。陳賞先是懷疑父親將我藏匿起來了,屢次上門索要。這時他終於露出了自己的嘴臉,對父親恐嚇謾罵,無所不用至極。如果不是父親的恩師黃御史代天出巡路過此地,從中斡旋,只怕此事還不得完結。
雖然得到恩師的調停,但我的醜事已傳得滿城風雨。父親本意是要辭官,帶著母親兄弟早回原籍。黃御史也替他討得上峰的恩准。怎奈他一氣之下,生了重病,一時竟又走不成了。因為新官未到任,御史便請父親再代幾日政事。
御史此來,除了檢視政績,也是為皇上搜羅奇珍異寶。此意一透露,各地當然就開始行動了。經過篩選,御史決定將當地大戶夏家進獻的夜光杯帶回京城。當時這對杯御史是給交陳賞保管的,但陳賞隨即當著御史的面交待給我父親。當時御史還說,我父親已辭官了,保管這個不太合適。但陳賞說通州城中也就父親是個妥當人,除他之外,沒有人選。御史畢竟不是地方官,見他這樣說也就罷了。我父親也不好再三推辭,只能收下。
誰知道這竟是一他陰謀。第二天御史離開通州,陳賞便著人從我父親那裡取回了夜光杯,並有取回的回執。我父親正擔心不知御史何時回通州,寶物留在自己手中不能早日回鄉,見陳賞派人來取,自然求知不得。
又過了幾天,新官到任,父親完成一切交接,準備起程。就在一家人打點好行裝正要登程之時,陳賞派人來了,氣勢洶洶地讓父親到知府大堂去,說我父親交的帳不清楚。父親胸懷坦蕩,自然不疑有他。到了知府大堂,才發現新知縣也在。原來新知縣已將父親告下了,說是父親交的東西中少了進供的夜光杯。
父親大吃一驚,極口分辯,怎奈陳賞派人取杯的回執當時是父親一起交給新知縣的,已找不到了,只有當初父親將夜光杯入庫保管的憑條。事情至此,父親百口莫辯,當即被作為重囚下在牢獄中。我的母親我兄弟自然也未能倖免。孫嬤嬤她們是本地人,已拿了遣散費回老家的,歸途中聽得此事,大吃一驚,才決定來找我。
我知道,這是陳賞對父親不肯許親的報復,可是我一個柔弱女子,急切之間又能到哪裡去訴求?何況證據鑿鑿,唯一能為父親洗清冤屈的只有陳賞肯將杯子拿出來。
這個禍是我當年的不檢點惹下的,如今只能以身再償了。
第二天,我換上俗家的衣裳回到通州。孫嬤嬤她們本來是要和我一起回來的,但我拒絕了。陳府不是清白門第,何必讓她們再捲進來。我的本意,是在父母兄弟遠走之後,便自盡在陳賞跟前的。但我又怎麼鬥得過陳賞的心眼?
我的到來讓陳賞很高興,但他並不曾肯將我安頓在府中。後來我才知道,雖然我離開不到三個月,陳賞已令娶了妻房,做媒的便是他的恩師黃御史。
我現在真真切切成了陳賞的外室,而且是沒有名份的外室。在這裡,我成了籠中之鳥,什麼也聽不到、看不到。陳賞對此非常滿意。他信誓旦旦會放了我的家人,並說自己是迫不得已,只是不想失去我而矣。面對他的花言巧語我實在懶得多聽。只是每日追問我父母的資訊,陳賞的回答自然是快了,他已請求上峰對我家人免除處罰,並說不久會帶我家裡人來看我。
我在期望中等待著,每一天都像一年那樣煎熬。等到最後,陳賞也漸漸不到我這裡來了。我更加覺得自己成了行屍走肉。雖然陳賞不來,我卻依舊不能出門,因為身邊到處都是他的派來看我的人。
有一天,我一個人坐在院子中發呆,忽然發現我父親和母親帶著兄弟來了。我欣喜若狂,可是家人卻總是離我遠遠的,母親幾次想要上前,都被父親攔住了。他們看著我只是哭。我以為他們嫌棄我,也情不自禁地哭了。
母親看著我道:“好孩子,你受苦啦。我們都回去了,你也跟我們一起走吧,不要再在這裡受苦啦!”
我更加泣不成聲。父親攔著母親:“你這是在說什麼,要她跟我們一起去?”
母親哭道:“跟著我們去不比在這裡好嗎?”父親只是搖頭。弟弟哭道:“母親,好死不如賴活著,你怎麼忍心讓姐姐跟我們一起走?她已經夠苦的啦!”
我吃了一驚:“兄弟,你說什麼?什麼死了活了,我怎麼一點都不明白?”
他們三人都看著我不說話,只是流淚,我更加急了,忍不住大聲叫了起來。忽然有推我,是陳賞派給我的丫頭小和,我覺得摔了一下,赫然睜眼,才發現是南柯一夢。心中驚疑不定,難道我的家人已遭遇不測了?
小和有些害怕地看著我:“奶奶怎麼了,這樣大喊大叫的?”
“做了個噩夢。”我抹了一下腮邊的眼淚,“有什麼事嗎?”
“老爺來了,在房中等奶奶呢。”
沒有想到,陳賞今天會來我這裡。這到是個好機會,我可以打聽一下父母的情況。想了一想,我對小和道:“你叫人備些酒菜。”
小和大概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奶奶要喝酒……”
我笑道:“你瞧老爺這麼多天也不到我們這裡來,可見我以住真的冷落了他。現如今除了他,我還能依靠著誰呢?所以也該想些辦法讓他高興才是啊。說到底,我也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哪天不要我,我可到裡說理去?”
小和很高興:“奶奶早該這樣想了。我冷眼看來,老爺其實很喜歡奶奶的,倒比家裡的還上心些。只是奶奶一直不上心。”
我點頭:“對,你說得對,我早該聽你的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