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晚飯後陳夫人以陳賞公務繁忙,無空陪她,她一人在家實在太過孤寂為名將我留下了。母親當然連連答應,還囑咐我不要急著回去,好好陪伴姐姐。看著父母遠去的身影,我不禁淚流滿面。
陳賞果然宿在我的房中。他輕車熟駕,將我玩弄於股掌。而我很奇怪,這一次竟沒有太討厭他。後來我才知道,第一次他給我下了迷藥,第二次他給我下了**。總之,我是落入陷阱,再也出不來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我過得生不如死,人前卻還得強顏歡笑,生怕父母會看出來。漸漸的,我有些怕回去了,怕他們關心我身子,怕他們問我到底會何心情不暢,恨他們在我跟前提到陳家的任何人與事。而他們卻又總喜歡感激陳賞夫婦。我怎麼能怪他們呢,在他們的眼中,陳夫人抬舉了我,陳賞抬舉了我弟弟。在我被陳賞弄到手後的第二個月,我弟弟便又一次大出風頭,陳賞附庸風雅地辦了個詩會,小弟沒有懸念的奪魁了。
在陳家呆的時日越來越多,陳賞對我也越加寵幸,我儼然成了他的二夫人。我的爹孃,見自己成年的女兒夜不歸家,竟然沒有一絲他疑。風聲是傳出去了,然而我父母對陳賞卻沒有一點懷疑。甚至在我婚事多次不諧時也沒有想到眼前之人是個白眼狼。
由於我陳賞冷落了陳氏,錢氏對我慢慢有了意見,常在話語中夾槍帶棒。我怎麼會理她?她是當年陷害我的凶手之一下,讓她痛苦難過,至少我的心能夠好受一點。錢氏雖對我有意見,在我跟前還不得不幫我說謊打圓場。這一年下來,我已看出來了,她很怕陳賞,陳賞表面是謙謙君子,背地裡打起她來毫不容情。其實她也挺可憐的。
紙是包不住火的。在我十九歲那樣,真相還是不可避免地暴露在了父母跟前。一切緣於錢氏的妒忌,她忍無可忍,終於找到我母親。
“給小妹找個婆家吧。”她雖然竭力隱藏自己的情感,可聲音還是將她出賣了。
我母親被提到傷心事,哪有心思注意到她的異常?只是連聲嘆氣:“我也想啊,可是哪裡有合適的人家?”
錢氏提議:“姑母是否也將擇婿的標準降一降,畢竟小妹一天比一天大了,再這樣下去,難道讓小妹終老在孃家嗎?這種話真是好說不好聽。”
這無異戳到了我母親的痛處,其實在錢氏之前已不止一個人這樣話裡話外的勸過她了。怎奈我的父親一直將我看得很高,聽不進別人的勸告。母親一向賢淑,以丈夫為天,自是聽之任之了。而且陳賞又說待鄉試開科後,幫我挑選一個得意的東床。所以父母還抱著一線希望。
“也不能總聽姑父的……”錢氏嘀嘀咕咕,“有些事男人不懂的,還需要女人拿主意。”她分明話中有話,可我母親聽不出來。
母親嘆氣道:“你說得也有道理。可急切之間到哪裡找到合適的人家?”
“那也不要讓小妹再在我家住了。”錢氏的語氣硬梆梆的,我母親捕捉到了她不滿的情緒。
“是那丫頭得罪你了吧?”我母親柔聲細語,“她還是個孩子,別與她計較了。有什麼不到的地方,姑母給你陪禮。”
錢氏脫口而出:“她若是個孩子倒好了。”
我母親吃了一驚,這不善的語氣令她不安:“是啊,她已不是個孩子。”母親若有所思。
錢氏反而擔心起來,我與陳賞的事從誰的口中都能說出去,就是不能從她口中洩露,她當然明白這個道理,理加懼怕陳賞的凶狠,於是趕緊笑道:“姑母可別想差了。我是想,因這些年小妹在我那裡住得多,姑夫姑母反而關心少了。大約小妹婚姻蹉跎也與此事不無關係的。”
這話更無異於此地無銀。母親從她的話中聯想起外面的傳言,不禁起了疑心。晚上我回到家,母親追著我詢問,我雖然心慌,但還是將她哄了過去。其實我也明白她未必相信我,不過是不願望相信那些流言罷了。
第二天我瞅了個空,派人送信給陳賞,讓他趕緊上門提親。不是我愛上他,只是這些年已經習慣了,而且似我這殘花敗柳還有什麼臉面嫁給別人?
我急了,陳賞反而不急了。幾次三番都帶話讓我等,他心中有數,並說這是策略。後來,他連我派去的人都不肯見了,次次讓錢氏打發回來。陳賞沒有迴音,錢氏倒給了我回信,她要我自己認清自己,好自為之。“去找個好的婆家吧,何必一棵樹上吊死。”讀到此語,我甚至能看見她歪著嘴似笑非笑的樣子。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陳賞的意思,但陳賞肯定知道錢氏的說法。拿著信箋,我只是冷笑。想想也對,誰還會對煮熟的鴨子下功夫?這麼多年,說厭了也好、煩了也好,反正陳賞已沒了當初的熱乎勁兒。而且在他心中大約也覺得我除了他並無可嫁之人,所以並不著急。
我打消了再次找他們夫婦的念頭。聽天由命吧,再不濟還有一死啊。他想打擊的是我的驕傲,但我偏不讓我的驕傲向他低頭!而對錢氏,她也是始作俑者之一,我也不願再受她的作踐了。
母親派人看著我,想杜絕我再往陳家去的念頭。其實何用她看,我就算死也不會再往那邊踏上一步。
家裡加緊了給我找婆家的步伐。看著忙前忙後的父母,我無顏以對,只能日日躲在房中傷心。三個月後,母親給我帶來了好訊息,親事訂了。男方雖說續絃,但年紀只比我了大兩三歲,而且膝下尚虛、家世清白,與我家可謂門當戶對。唯一的遺憾,家中清貧了些。
“不過,爹孃親自看過了,周生人品不錯,也上進,假以時日,不愁沒有飛黃騰達的時候。”母親這樣安慰我,“何況,你是我們唯一的女兒,做孃的還有一些老底,不會讓你吃苦的。”
我慌亂了幾個月的心此時反而靜了下來。事已至此還有什麼可怕的?我派秋華去告訴周生我的經歷,他能接受最好,不能接受,我便退婚出家當姑子去。想必我父母經歷過退婚的打擊也不會再逼我出嫁。秋華一臉喜氣地回來了:“周姑爺說他曾經在廟會上看到過小姐,一見傾心,當初也曾託過媒,可惜未成。此次是他的先生、老儒錢忠堂先生做伐。在他心中,小姐無異天人,他怎敢嫌棄小姐?”
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不是沒有將我的經歷告訴給他聽?”
秋華低聲道:“怎麼會呢?這此事姑爺恨得牙都碎了,說待將來有機會一定要為小姑報仇的。對了,姑爺還有回信。”
信上的真情令我動容,雖未見面,我已體會到他是一個謙謙君子。難道這是上天可憐我,最終給我一個好的歸宿?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高興地笑了。
可是,陳賞怎麼會放過我?當初他那樣冷淡,現在卻忽然熱情如火,幾次三番派人找我,要與我重敘舊情。但我會去嗎?當著來人的面,我撕碎了他給我的信,看著紛紛飄揚的紙片,我有種將他撕碎的痛快。
既然不能與我見面,陳賞便要自己製造機會了,藉著向我父母道喜,我們終於又見面了。當然,當著眾人的面,他們夫婦笑得比誰都開心,陳賞是,陳夫人也是。可是揹人處,他卻不斷用哀傷的眼神看我。我將這哀傷看成了灰塵,毫不在意地撣去了。
單獨相處的機會又是陳夫人給我們製造的。陳賞先訴說一番相思之苦,又埋怨我的無情,當然說得最多的還是想我退掉父母的婚事,跟著他走。他低聲下氣,聲情並茂。當初他端著架子,此刻卻又三番五次回來求我。我感到可笑之極,這個不可一世的男人也有如此低下的時候,真的太好笑了,我的眼淚都笑出來了。
“小妹,你並不想嫁給別人不是嗎,否則你就不會哭了。”到了此時他還在痴人說夢。
我看著他那做作的柔情都快要吐了。而他猶自不覺,依舊在認真地敘說,我冷冷地看著他,帶著看戲般的輕鬆:“你不知道世上還有喜極而泣嗎?”
“喜極而泣?”他愣了一下,“好一個喜極而泣!我會讓你真正懂得什麼叫喜極而泣!”他毫不遲疑地走了。
我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有種不安的感覺。
果然,不過幾天,周生便出事了,有同窗舉報他家裡藏有禁書,雖不至抄斬,卻全家都被流放千里之外。婚事還如何談起呢?雖然沒有證據,我卻知道此事與陳賞不無關係。再一次見面時,他別有深意地看著我笑:“現在是不是喜極而泣了?”
我無力地看著他:“我知道是你乾的。”
“我什麼也沒有做,是你們沒有緣份。”他笑得更加開心,“看來你真的要認命了,乖乖地等著做陳家的二太太吧,不要再三心二意。我能容忍你一,絕不會容忍你二。”
我不相信我的命會這樣苦、這樣低賤。可是這樣的事實讓我如何改變?
陳賞居然請人上門提親了。這個結果令我父母始料未及,他們終於明白外面的傳言都不是空穴來風。來人說得天花亂墜,並一再追問我父母的意思,我父親冷笑:“我家的女兒有給人家做二房的道理麼?”
來人沒想到老頭子這樣回話,愣了一下才道:“小姐年紀也不小啦,再說當初的李家不也是續絃嗎?”
“續絃與二房可不是一回事。”我父親很生氣。
來人也是通州城中有頭有臉的人,來時是拍了胸脯打了包票的,卻沒想到碰了一鼻子的灰,不禁也有些上火,語氣也強硬了:“縣尊大人,這是親上加親的好事,這樣推三阻四隻怕連親戚也沒得做了。”
父親一甩手:“不做就不做吧。”起身揚長而去。母親在後堂聽說甚覺不妥,連忙派管家出來送客,又再三賠禮。來人只是笑笑,拱手而去。
父親將火全發在母親身上,讓她到繡房問我到底怎麼回事。我有什麼臉面,只是痛哭而矣。母親既不能埋怨父親,也不忍再責備我,只有陪著嘆氣流淚。
父親的拒絕反而激起了陳賞的火氣,他向來是越得不到的就越要得到。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每日都請人上門做說客。父親被煩擾不過,放下狠話:“要娶也可以,我的女兒只能做大,不能做小。”陳賞自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又讓人傳話給我,他為了我什麼都肯,我要知恩圖報。
那種不祥的感覺又來了。家裡清靜了半個月,正在父母以為陳賞已打了退堂鼓之時,忽然有訊息傳來,陳夫人生了重病,藥石無靈死了,從病倒到死去不過一天時間。訊息傳來,我們全家都傻了。不會有這樣巧的病,這是誰做下的不用想也知道。錢家遠在千里之外,誰來為猝死的女兒主持公道,所以錢氏很快下葬,還未過五七,陳賞所挽的媒人又找上門來。自然陳賞是有一套說詞的,兒女待哺,他束手無策,為了孩子,也無法再遵守那些俗禮,必須儘早給孩子們尋娘。我一向與錢氏親如姐妹,所以是最合適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