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回到環山路,躺在綠化帶上一棵梧桐樹陰翳下閉目靜心,控制呼吸慢慢悠長,漸漸的,路上嘈雜的聲響淡化,寒冷離我遠去,心靈空寂,我默默唸著小雪。
“寶寶、寶寶、寶寶……”
冥想啟始,我在空氣中聞到了一股泥土灰塵氣味,血液微風一樣唰過我的全身,頭皮酥麻。我用舌尖頂著口腔上顎,氣息像電流瞬間傳遍大腦,意識一空,我觸控到小雪。
我女兒的思維出現,和我交流。
“媽媽!”小雪向我露出微笑。“今天冷不冷?”
我欣慰說:“沒事!我不怕。”
“我要抱抱,媽媽你說過我的身體暖和和,有三把火……”
“乖寶寶!”
她忽然問:“媽!你在顫抖?有心事?”
我說:“告訴我,好嗎?帶我進去別墅,那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不想。”
“別怕!有媽媽在呢!陪著你。你為什麼要跳樓?”
小雪沉默。她一直是這樣,每當我問她這個問題,她就這樣用沉默抗拒我。
“你說啊!”我懇求著。
小雪不再出聲,看來這次她依然會讓我失望。我焦慮起來,這麼長時間了,我只能守候在別墅外,一無所獲。我厲聲說:“你難道不想復仇?你怎麼就不讓媽媽知道……”
忽然,我僵住,看到小雪流出紅色的淚,噴湧著,滴在地上。她站在露臺,一件、一件地開始脫衣服,**出光潔的身軀,她默默注視著我,目光讓我窒息。
“媽!媽……”
小雪抬起雙手,展開,驀然往後倒,跌撞在石階上,鮮血噴湧,濺了一地……
我抽搐著醒過來,小雪走了。這一次,她讓我見到了她死亡前的一刻。
我精神一震,集中意念,重新進入冥想。但很長時間過後,我的意識空洞洞,無法再觸控到小雪。
天氣越來越冷,我縮成一團,快要被凍僵。
臉上一涼,我感到有東西落在我的肌膚上。睜開眼睛,我看到天空烏雲密佈,變厚重,雪花在空中飄墜,四下漫舞。
下雪了,這是今年入冬第一場雪。
我哆哆嗦嗦爬起來從書包裡扯出一
條毛巾,裹緊,倦縮在5號垃圾桶背後。旁邊有一塊刻著:“山水和諧家園”的景觀石,高大的石頭能為我抵禦寒風。
我遠眺別墅,視野中飛動著點點雪沫子。
我痴呆呆,頭腦一片空白,期盼著女兒再次出現。我預感到,今晚半夜無人時分,她肯定會再來。
她將帶我進入別墅。
半年前,鄰居吳奶奶介紹我去求見麻姑,是麻姑指點我引靈入體變身成女兒。這些日子,我一點、一點地和小雪交流,慢慢接觸到小雪生死訊息。
麻姑是一個通神的靈婆,能讓親者見到亡魂。比如,有家人的小孩淹死在河裡,屍體一直找不到,求助麻姑請魂上身,她竟然說出了屍身的下落,按照她的指示,潛下水,撈到了小孩的屍體。
要見麻姑不容易。
吳奶奶陪著我去市場,購置香油、檀香、紅糖、紙錢、蠟燭,銅盆,供果……包括準備一撮我的頭髮,小雪的遺物和埋在土裡半個月的雞蛋,這是麻姑特意交代請魂所需的物品。
麻姑住在城郊東陽村,我黎明前4點出發,步行2個小時趕到她家,天剛朦朦亮。進了門,正堂上方供奉著我不認識的神像,面目猙獰,頭頂纏著金、紅色相間的布條,神像前擺著香案,插著紅燭和檀香。兩旁的牆壁上也點一圈油燈,但屋子裡並沒有明亮多少,陰沉沉的。
我把小雪的生辰八字遞給麻姑。
麻姑看上去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有點發胖,臉白,幾乎沒有皺紋,掛著兩個明顯的眼袋,飽滿泛光,彷彿灌了水,隨時要破裂。她說了幾個字,吩咐我先燒紙敬神,聲音嘶啞,渾身沒什麼力氣,半躺在木椅上,一副大病初癒的模樣。
正堂的地板上畫滿了紅色的印記,擺放著一個蒲團,蒲團前有個一個銅盆,麻姑讓我把頭髮和雞蛋給她,然後跪在蒲團上,把帶來的紙錢元寶燒掉。
一疊紙錢要一張一張地撕開,每燒一張口裡念著:“神靈請安、神靈請安……”
我的腿跪得麻木,煙塵和火苗薰得我眼睛火辣。
風從門縫裡吹進來,周圍冷冷清清的,煙霧越來越多,像凝黑一團的影子藏在裡邊,飄來飄去,似乎有什麼鬼魂被我引動了。不知從哪裡傳來嘈雜聲,一會兒是老人步履蹣跚的腳步聲音
,伴著粗重的嘆息,走走停停;一會兒是小孩子打鬧,從房間的這頭跑到另外一頭,木地板吱呀吱呀地響。
神像瞪著我,欲墜傾斜。
我跪在地上,緊閉著雙眼,聲音越念越響,越來越急,手被紙灰燙著,也感覺不到疼痛。
忽然,我聽到一陣怪聲,像有東西從背後靠近我。
緩慢的腳步聲在我身後移動,越走越近。輕微,感覺不到人體的重量,鞋底摩擦著地面。
“嘶、嘶……”
我脊背發癢。
是小雪嗎?
我睜開眼睛,瞥見燭火投射在牆上的陰影晃動,煙霧騰騰,似乎出現了一個人影。
我正要回頭。
“別動!”
麻姑抬著一個盛水的木盆,放在我面前。
她嘴裡嘀嘀咕咕唸叨著,拿出我的頭髮,點燃,藍色的光一閃,頭髮竟然一下燒完,化成一撮粉灰稀稀拉拉落在水中,散發出一股焦臭。然後她掰開一枚雞蛋,掉出一團粘滿血絲毛茸茸的東西,落在水裡,血絲浸開。
這是一團雞胎。
麻姑套上我女兒的睡裙,脫了鞋,光腳踩進木盆,闔上眼皮,仰著頭,嘴裡念著我聽不清的咒語,雙手有節奏地揮舞,撥開空氣一樣。手的動作開始緩慢,隨後越來越快,她唸咒的聲音也變得高亢,到了最後,成了刺耳的聲音,讓人十分難受。
麻姑開始抖腳,兩隻腳交錯抬起、放下,踏著木盆裡的血水,發出有節奏的聲音。
突然,她的身體猛然舒展,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長長的喘息。
她停止了所有動作。
屋子裡吹起一絲風,有幾點燭火熄滅,氣溫也似乎降低一些。
我感覺脖子後面有些發涼,像是有誰在朝我吹氣,一股怪怪的泥土氣味瀰漫在屋裡,越來越濃,像是開啟墳墓,從裡頭散發出腐泥的味道。
麻姑猛然睜開眼睛,望著我,眼眶裡湧出淚。
我陡然感到一種無比熟悉的感覺。
她好似小雪。
我忍不住喊了聲:“寶寶?”
屋裡死寂一片,麻姑的呼吸變粗,越來越沉重。
“媽……媽媽……”
麻姑的嘴皮開闔,忽然發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