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心語
衣衫襤褸的女孩於幽暗小巷深處抱膝坐著,夜漸漸地深了,霓虹燈閃爍出銳利浮誇的怪異光芒,帶著朦朧月色的冰寒,蔓延過來,攀附陰沉沉的地面,爬上女孩的小腿,汙染著女孩的心。
女孩抱膝坐著,盡全力守護自己的最後一絲暖意,直到身體已經凍僵了,冷透了,她也依然維持著抱膝的姿勢,她知道已經沒有什麼溫暖可以任自己守護了,所以,她守護她的姿態本身,守護自己作為人時遺留下來最後的習慣,是習慣在告訴自己,她還有東西,未被這世界奪走。
女孩的雙臂如此單薄無力,女孩的身體如此痛苦冰寒,女孩的灰髮如此乾枯凌亂,冷風狂暴地揉啊搓(哈哈哈,早有預料)著她的衣衫和短髮,而她只是逆來順受地沉默著,因為比起這個,她心中的寒意更為徹骨,她抱緊自己,小巷外面燈光閃爍,周圍的影子漸漸圍攏上來。
現在,女孩從頭到腳都浸泡在黑暗中,我們看不見她,只能聽見有人輕聲訴說著(聲音和老鼠爬動相比都大不了多少):“怎麼會這樣?怎麼會?”
末尾處帶著哭腔,月亮從濃密的雲層中露了一下臉,一瞬的光輝照出女孩顫抖的手,掩面,看不清容顏,指縫間流逝的微光倒影告訴我們,她擴散的瞳孔裡充斥著恐懼,那不是小朋友見到蛇的情緒波動,而是一種可以令人精神崩潰的極端情感:“啊!”她尖叫:“怎麼會這樣?”
女孩忽然又變得歇斯底里,頭埋得更深,淚水滑落間,沒有看見幾縷黑氣趁夜色漸濃,於身後爬來,侵蝕進腦海:“騙人的,都是騙人的!不可能!”女孩急促地喘息著,此時她就像個披頭散髮的瘋子,自我催眠一樣自言自語到:“不會的,不會的,一定是我做的夢吧!哈!我怎麼可能聽到別人的心聲呢?我怎麼可能感知到別人的想法呢?”
女孩哽咽起來,然後開始啜泣,她的聲音不斷變小,直至微不可聞:“原來,我竟然一個朋友也沒有。。。。。”
聽見腳步聲,女孩茫然地抬起頭,來人的想法化作腦電波反射進女孩的記憶中樞,她愣了一下,無意識中放下手,迷茫的雙眼不知望向哪個地方。
一種純淨到不帶一絲雜質的念頭刺激著她的淚腺,女孩鼻子一酸,險些哭出聲來。
“一般來說,要是在生活中遇到無法理解的事情,人們通常都會惶恐不安。”一個男人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女孩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根本不可能發現又是幾縷黑氣攀上她的髮髻:“但是,像你這樣精神崩潰的情況,卻是是有些不正常了。”男人的嗓音低沉而富於磁性:“除非,你已經藉助你的能力,發現了一些原來發現不了,但又確確實實存在的,事情。”
在唯一一個瞭解自己的人面前,在唯一一個心地善良的人面前,女孩再也無力維持抱膝的姿勢,再也無力壓抑悲傷,她失聲痛哭,像一個無助的孩子:”對,你說得對,我發現了。”她嘶啞的哭喊沒有傳出很遠的距離,那聲波在十米之外就盡皆消散了,所以不會引起路人的注意:“為什麼?除了你以外,我遇見的每一個男人都是這樣,他們的想法,令人作嘔,女人,一個個都想要利用我。。。。。。”
ps:咱的世界可不是這樣的哦,大家(尤其是女同胞們)不要害怕哈,這裡的人比較黑暗,主要是世界架構造成的,《物種起源(二元論版)》作者江未眠,不是達爾文。
“環境問題,他們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再次響起的腳步聲,顯示男人已經來到她的身邊:“長大以後,所有人都會戴上屬於自己的面具,設計師有設計師的面具,企業家有企業家的面具,打工仔有打工仔的面具,他們都只能按照面具的指示工作,真正的想法深藏於心,無法表達,就一點點地腐爛掉了。”
“他們工作,應酬的時候無時無刻不戴著面具,最開始在自己親近的人面前,也許還可以將面具摘下來片刻,但是,隨著他們不斷成長,面具也會越來越牢固,漸漸的,他們失去了摘下面具的勇氣和力量,所以,那東西就徹底長在他們的臉上,變成臉的一部分。”
女孩好奇地問(不知道為什麼,她現在不悲痛了,注意力完全放在男人身上):“那最後,他們在自己親人面前,也不摘面具了嗎?”
“沒錯。”雖然無法看見男人,女孩還是感覺他笑了一下:“不會摘了,他們保護著自己,提防著一切,他們永遠戴面具,無論何時何地,甚至是在夢裡,甚至是在棺材裡,他們連夢都沒法做,連死都不能死,因為他們從未放鬆過,因為他們從未活過,面具的醜陋,庸俗,會吞噬掉他們的一生,只有童年和少年時代的回憶,能夠支撐一部分人,保留下小半張人臉。”
“我,我也會這樣嗎?”女孩低垂的睫毛難掩哀傷。
“不會的。”男人堅定的回答令女孩抬頭仰望,就在此時,四周突然明亮了,她睜大飽含驚奇的眼睛,環顧四周不可思議的神蹟。
“你,和他們不一樣。”年輕的神父一身白衣,連長髮和眼眸都不帶一絲黑色:“他們不是人,他們身為人的部分已經被社會人格消滅掉了,只剩下原來的部分作為皮囊因慣性儲存下來,不信,你看,世界上的設計師,不都是一個模樣嗎?他們解決問題的手段和方法,不都是用自己的面具和對方的面具扯皮嗎?他們的存在和積木拼出來的人偶,又有什麼區別?”
“哦,我忘記了,他們的心早已腐爛,和麵具相比反而更為不堪,倒不如木偶,給人歡笑。”神父的微笑具有難言的親和力:“他們不過是一群行屍走肉,而你,才是神的選民。”
“你擁有識破他們偽裝的能力,本就高貴不凡,而清醒地認識這些下等人的醜惡又讓你不可能醜惡。”
“因為只有當醜惡自以為美,那才是真正平庸之惡的誕生,而你,厭惡它們,你就是真理的擁有者。”
女孩欣喜到無法發聲,只能呆呆地看著神父給她畫了一個十字架:“你的歷練已經結束,放下,神不會放棄他的每一個選民。”
“我,我是選民?神沒有放棄我,神還記得我呢!”女孩急促地喘著氣,又用抖動的手勉強給自己畫了個十字架:“你是誰?你就是神嗎?是神下凡間來引導我嗎?”
神父向她鞠了一躬,伸手摩挲女孩的臉頰,又是幾縷黑氣順著耳後爬進去:“不,親愛的小姑娘,我是神的僕人,負責把神的榮光傳播到全世界的僕人,您也可以叫我塔。”
“塔,塔!”女孩神經質地念著,沒有感應到對方的褻瀆之意,所以她剛才沒有反抗,只是用呆滯的目光掃過遠方的人流,好像朦朦朧朧又聽見一些聲音:“我也想像您一樣,做一個傳播主榮光的人!”她不由自主握緊拳頭,像是在宣誓:“我也要,淨化更多的人!”
“您能有這份決心,我很欣慰。”神父再鞠一躬,食指虛點燈火輝煌的城市:“但您一定要明白,那些被面具汙染腐化的人,已經不能算作是人了,他們是死靈魔法的產物,是散播毒素的行屍走肉,他們的人格早被社會格式化,和這種人是講不清楚道理的,唯有殺死他們,才能夠阻止魔咒的擴散。”
女孩嚇了一跳:“難道連神也無法淨化他們?”
神父嘆氣,然後沉重地搖頭:“您也瞭解過他們的思想了吧?”
女孩半晌無語,目光卻是出人意料地堅定起來。
我們都知道,她不再是那個只會哭泣的小女孩了,至於她現在是什麼,還有待定論。
神父微微一笑:“祝您成功。”轉身欲走,聽見女孩輕聲問道:“還未曾請教您的名字?”
他轉頭,笑意更濃:“我的名字沒什麼好聽。”
“您就叫我,夜歸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