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嬰兒
那是一張普通的a4紙,上面用圓珠筆潦草地寫著兩行字。沒有抬頭,也沒有署名:親愛的,你還記得一年前那個浪漫的夜晚嗎?現在我把你的傑作帶來了!如何處置悉聽尊便。
手指職業性地按壓著胸腹部,就象溼潤的小蝦淺淺地吸附著表面。視線的上方是一張年輕女性的臉,有著微微上翹的鼻尖和嘴脣,下頜至頸部的線條光滑,沒有一絲贅肉。
“這裡疼嗎?”聲音也很溫柔,撥出的氣體中帶著薄荷的清涼。
“不疼。”高興閉上眼睛,省得意馬心猿。
“這裡呢?”
“還是沒感覺。”
移動的手指突然停了下來。“曾經做過什麼手術嗎?”
“嗯,小時候爬樹掏鳥窩摔斷了肋骨,後來用鋼釘接上了。”
“怪不得……這裡疼嗎?”
“不。”
“那這裡呢?”
“啊……”高興吸了一口冷氣。
胸腹上的壓力突然消失。“好,我知道問題在哪裡了。穿好衣服後過來找我。”
高興將疊起的毛衣放下,用一隻手撐著床沿,慢慢地坐起來,過程中避免擠壓和牽扯到胃部。但疼痛還是呈放射狀周不斷地擴散,以至於伸手去衣架上取外套時,都覺得有點力不從心。
走到檢查室的外面,那個年輕的女醫生正坐在桌子前面寫著什麼。白制服一塵不染,幾乎沒有褶皺。胸前的工作牌上寫著幾個字:主治醫師,胥芳晴。“應該是胃炎。”發覺他來到身前,她揚起臉說。大大的黑眼珠令人印象深刻。“這種情況維持多久了?”
“大概半個多月了。”
“從前發生過嗎?”
“從前啊……倒是有,不過沒有這麼疼,也沒有這麼久,現在某些時候疼起來簡直連開車都無法集中精神。”
“你的職業是?”
“計程車司機。”
胥芳晴“哦”了一聲,現出恍然的神情。胃病是計程車司機的常見病。長時間處於精神高度緊張的狀態,極易造成神經系統和內分沁系統功能紊亂,不科學和不規律的飲食習慣同樣對胃黏膜造成損害。不過從他的衣著來看,真的不象是計程車司機。他身上的那件外套是阿瑪尼冬裝新款,價值四千多塊。
“現在還疼嗎?”
“有點。”高興苦著臉。
“我先給你開一支針劑緩解下,然後去化驗一下尿液和大便。”
“好。”
高興拿著單據走出門口的時候,下一個待診的病人跟他擦身而過。只是短短的一瞬,他竟感到有種汗毛凜冽的感覺。那個人身材健碩,眼神犀利,應該是幹那個的吧,他下意識地想。
注射室很忙,外面的走廊上擠滿了人。也不光是這裡,掛號、檢查,所到之處都是黑壓壓的長龍。站在稍高一點的地方往下看,會以為是人頭攢動的春運現場。醫院的生意永遠是這麼興隆,季節和節假日對這裡都沒什麼影響。
高興靠著牆站著,右手捂著胃部。他不想這樣,因為這個姿勢令他聯想到了那個西施捧心的典故。一個男人這樣真是滑稽,可是沒辦法,必須用力擠壓才能減輕一點痛苦。
胃痛是從春節後開始嚴重的。從前也有犯過,吃點藥就能壓下去,但這一次跟從前不一樣。他強忍了半個月,實在沒辦法才來了醫院。因為胃疼的發作不但令他開車無法集中精神,還影響到了別的。
馬騮死了之後,高興重新辦了一張不記名的手機卡,繼續開展他的業務。他深知,這個職業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愜意,它蘊藏著很多未知的風險。就象敲詐石巍的那天晚上,如果不是自己警覺,很難想象會發生什麼。就算石巍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放過他,換了別人可就難說了。也許報警,也許揍他一頓,還有一個可能就是殺人滅口!因為祕密往往是與死神比肩而行的,越是靠近,就越是危險,它是一個人的禁區,而禁區是謝絕參觀的。
高興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見自己被人殺死,陳屍廢棄工地。那裡荒涼的連搭荒的都不來,任憑他吹打雨打,變成蛇蟲鼠蟻的巢穴。
然而他卻無法控制住自己的腳步。彷彿一隻陀羅,在**的鞭策下瘋狂地旋轉。即使明知身處險境,也無法停止下來,因為這個遊戲帶給了他無法駕馭的快感。
前一天晚上,正當他在廢棄工地進行交易時,胃病又發作了。從前只需要三十秒就能完成的作業,他竟然用了三分鐘。一旦那個被敲詐的人殺了個回馬槍,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必須得去看醫生。他這麼想。
那種異樣的感覺突然又來了。高興用眼角的餘光巡視到,那個男人正向這邊走來。他的神情不太自然,似乎在竭力忍受著什麼,但是這絲毫無損於他的威嚴氣場。
應該是跟自己一樣。高興刻意把視線調到相反的方向。從前他只畏懼交警,現在不一樣了,所有的警察都是他的天敵。
終於輪到他了。高興如釋重負地鑽進注射室。但是背後依然涼嗖嗖的,象是有一雙銳利的眼珠釘在上面。也許只是心虛的感覺吧。
“把褲子脫掉,趴下!”一個威嚴的聲音命令。
高興順從地拉開拉鍊,將牛仔褲退下一圈,伏在旁邊的椅子上。一個戴著口罩、看不出年齡的護士操著針管走了過來,用蘸了藥水的棉球在他的屁股上象徵性地擦了一下,噗哧一聲將針頭紮了進去。當然“噗哧”的聲音只存在於他的想像。
如果是那個胥醫生打的話,應該不會這麼疼吧。他腦海裡閃過這個奇怪的念頭。
“沒什麼大問題,應該是慢性胃炎加重。”下午,胥芳晴看了化驗報告後這樣說。
“哦。”高興有點沮喪。
“別擔心,只要好好調理會沒事的。我先給你開一些藥吃吃看。”胥芳晴拿起筆在藥單上行雲流水地寫了幾行字,撕下來遞給他。“記得一週後過來複查哦。”
“嗯。”
“除了按時服藥,還要注意科學地飲食,不要飢一頓飽一頓的,還要多運動,久坐會導致食物在胃記憶體留的時間過長,給腸胃造成負擔。”胥芳晴微笑著叮囑。她的微笑令人很舒服,就像一注溫暖的陽光打在他的臉上。
她也會跟那些道貌岸然的人一樣,是個戴著純潔面具的雙面人嗎?高興有一剎那的失神。這是他的習慣。現在每看到一個人,他就情不自禁地透過外表揣測其深不可測的內在。
餡大皮薄的鮁魚餃子熱氣騰騰地上桌了。胥芳晴挾起一個吹了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馬上被燙得扔下了筷子。鮮美的湯汁不但弄花了衣服,還濺到對面的江日暉臉上。
“那麼著急啊!”江日暉拿起餐巾紙擦臉。
“對不起,太誘人了嘛!”胥芳晴吐著舌頭,拿起茶杯連灌兩口降溫。
看完病已是中午了,江日暉順便請胥芳晴吃飯。胥芳晴很痛快地答應了。她推薦了醫院附近的一家餃子館。說是剛開的,口味不錯。
那家餃子館門面不大,只能放幾張桌子,不過生意很紅火。正值飯口,很多人都在外面等桌子。他倆也是在寒風裡抖了半天才輪上的。中間江日暉提議改去馬路對面的迪歐西餐廳,被胥芳晴拒絕了。她皺著凍紅的鼻子說,就你那破胃,還是中餐適合你。
“聽說你要結婚了?”等待餃子變涼的時間,江日暉問。
“訊息挺靈通啊。”
“那當然。日子敲定了嗎?”
“嗯,五一吧。”
“又是五一啊。”五一、十一新人扎堆結婚,一天要趕好幾場婚宴,簡直疲於奔命,當然錢包也有點吃不消。沒辦法,有些是人情有些是面子,都是非去不可的,所以每年一到那個時候江日暉就頭疼。
“怎麼,心疼錢包啦?”
“哪裡,你結婚我一定要備份厚禮。”
“那我可等著囉。”胥芳晴笑嘻嘻地說,
“地點在檀瓏灣大酒店嗎?”
“不然還能在哪兒……不行,我等不及了,餃子要趁熱吃才好吃。”胥芳晴拿起筷子重新挾起一個扔進嘴裡,享受地咪著眼睛,發出愉悅的嗯嗯聲。
看著她吃飯的樣子,江日暉也不禁胃口大開。
“快結婚了,準備工作一定很忙吧。”他一邊大嚼一邊問。
“其實也沒什麼,一切交給老爸安排。我只負責試婚紗和拍婚紗照就行啦。”胥芳晴用淡然的語氣說。“你怎麼樣,鏍絲刀殺手還是沒抓到?”
一提起這個,江日暉剛剛振奮的食慾馬上煙消雲散。“別提了,本來以為找到了線索,結果空歡喜一場。”
“那個傢伙還真是狡猾。”
“或許是我太笨了吧,最近我一直在反省,是不是自己不能勝任這份工作。”
“不準說這麼洩氣的話。”胥芳晴生氣地說。
江日暉放下筷子,嘆了口氣。“已經死了八個人了……每死一個人,我都覺得自己是在為虎作倀。我無法原諒自己的無能。”
“你可是公安刑偵系統蟬聯多年的破案標兵,不然這麼年輕也不會當上刑警隊長。在貝城還沒有你破不了的案子,我對你有信心。”
“信心?”江日暉頹喪地搖頭。“我現在真的是一籌莫展了。臨時起意的殺人手段,之前沒有絲毫預兆,事後也沒有任何蛛絲馬跡,簡直神出鬼沒……如果他就此罷手,真的會象水蒸氣一樣消失。我們只能寄希望於他的下一次作案被人目擊或者留下破綻,同時又懼怕悲劇的重演,這種矛盾的心情真是痛苦的煎熬啊。”
他用手按住胃。那裡又開始隱隱作疼了。
“別愁了,車到山前必有路。”胥芳晴拍了拍手,“換個輕鬆點的話題吧,後天就是元宵節了,打算怎麼過?”
“沒打算。”
“那就聽我安排吧,”胥芳晴撲閃著大眼睛,“那天我跟君度去陽光孤兒院做義工,跟孩子們一起包餃子過節,你也來吧。”
“啊,怪不得你要來吃餃子,原來是偷師。”
“被你發現了。怎麼樣,答應嗎?
“我不會包,只會吃。”
“你會講故事吧?就這麼定了!”
“……看情況再說吧。”
“不行,要勞逸結合哦。不要老把神經繃得那麼緊。我剛進醫院的時候也這樣,天天面對病人只覺得生命脆弱、人生無常,把自己搞得愁雲慘霧的,後來在醫院舉辦的一次送溫暖活動中,我看到了那些孩子,心情豁然開朗。看著他們可愛的笑臉,你會覺得人生還是有希望的。所以我就做了義工。除了幫助孩子們解決一下生活上的難題,還可以趁機淨化自己的心靈。”胥芳晴侃侃而談。
江日暉知道她已經做了幾年義工了,並不是一時興起。對於她這種持之以恆的態度非常讚賞,可他是辦不到的。他喜歡安靜。之前也被她拖著去了幾次,小孩子的吵鬧對他高度緊張的神經是一種折磨。
“現在你總算找到革命同志了。”江日暉笑了。
“是啊,君度也喜歡小孩子。你簡直想象不到,平時在公司里正襟危坐的他,會跟孩子們玩成一片。甚至比孩子更象孩子。他最吸引我的就是這一點吧……喜歡小孩子的人,心地多半善良。”
“這麼說我不善良了。”
“啊,當然不是。想到哪去了……”胥芳晴把揉成一團的紙巾扔過來。目光隨即黯然了一下,難以覺察地嘆口氣,“其實我有時候覺得有點對不起他……”
“怎麼這麼說?”
胥芳晴意味深長地瞟了他一眼,隨即擰頭對著牆上的鐘,誇張地叫道:“哎呀,上班要遲到了,咱們走吧!”明媚的笑容再次回到了她的臉上。剛才一剎那的陰霾好象只是幻覺。
拉上箱子的拉鍊,林蕊生長長呼了一口氣。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張火車票上。今天下午她已經跟物業辦理了退租手續,再過幾個小時,她就會帶著姐姐的骨灰盒離開這裡。這幾天她已經將姐姐的遺物打包,透過郵局寄回了家鄉。本來春節前就想走的,可是春運期間一票難求,所以只好等到現在。
她拖著箱子走到門口,回頭最後打量了一眼空蕩蕩的房間。所有的傢俱都被她擦得鋥亮。她就像一個冷靜的罪犯清理作案現場那樣,將自己和姐姐的氣息抹煞得乾乾淨淨。貝城給予她的印象是絕望的黑色,她不想跟它再有絲毫的關聯。
看看錶,時間已是七點多,該走了。她吸了一口氣,將手搭在門把上。外套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鈴聲大噪。會是誰呢?她在貝城不認識幾個人。
她縮回了手,遲疑著掏出了手機。螢幕上跳動著一行陌生的數字。
皺著眉毛按下接聽鍵。
“嘿,”話筒裡突兀地傳來一個男人陰陽怪調的聲音,“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幹了什麼!”
林蕊生愣住!下意識地問:“你說什麼?”
“我說,我知道你的祕密!”男人一字一頓地說,“我手裡有你的照片,跟那個男人的。”
“啊!”林蕊生的頭嗡的一聲!腦海中馬上浮現出那晚的片段……天哪,居然被拍照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搖晃,彷彿地震。她膽顫心驚地扶住牆壁,問:“你是誰,你想幹什麼?”
“幹什麼我還沒想好,不如一起商量下?”男人笑嘻嘻地說,“我現在就在金鳳苑小區門口,你出來吧。”
“金鳳苑小區!”林蕊生又是一驚,他居然都找到這裡來了!
“有什麼問題麼,我還知道你叫林蕊生!”男人的笑聲更響了。林蕊生似乎看到了一張長著燎牙的血盆大嘴正向自己張開。完了,她的空白的腦袋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你到底想幹什麼?”
“等你來了再說。”
“我……我不去。”
“那我就把照片傳到網上。”
“……”
她可以拒絕嗎?不可以。把柄抓在別人手裡就像蛇被拿住了七寸,想要活命只能答應對方的任何條件。
林蕊生踉踉蹌蹌地走了出去。從家裡到小區門口的這段幾分鐘路程,步步驚心。她的眼前一片黑暗,不知道將會有什麼可怕的事情在等著她。恐懼就像來勢洶洶的癌細胞一樣,貪婪而迅疾地擴散。
在距離小區門口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她的頭皮陡然發麻。她看見了一個人,石巍。他正斜靠著那輛藍色計程車站著,雙手插進黑色外套的口袋裡看著她笑,一口白牙在路燈的照耀下陰森無比。
林蕊生的雙腿就像融化的蠟似的,牢牢地粘在了地上。石巍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把手從口袋裡拔出來,掏出個信封狀的東西揮了揮。一定是那些照片!他怎麼能那麼壞,**了她,還拍了照片!
林蕊生簡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他面前的。
“給我。”她僵硬地說。
“行,先上車。”石巍轉身拉開副駕駛座的門。
林蕊生退了兩步。“我不。”
“隨便你,不上車我可走了啊。”石巍繞到車子另一邊,嫻熟地將屁股塞了進去。
“別……”林蕊生簡直快哭了。值班室裡有人。是牛小鬥和王建民。他們的視線正好奇地投向這邊。如果大叫,他們一定會很快地衝出來,可是那樣的話照片的事情就敗露了,還不如殺了她呢……林蕊生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上車。
石巍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她坐好之後,他突然毫無徵兆地將身子傾斜了過來,一股熟悉的氣味迅疾將她淹沒……她有一種瞬間石化的感覺,完了,這兩個字再次佔據了大腦。然而他只是伸過手去把安全帶拽了出來,幫她扣上。
“你那麼緊張幹什麼?”石巍摸出一根菸點上。
“我已經上來了,求求你把照片給我吧。”
石巍置若罔聞地發動了引擎。金鳳苑小區逐漸淡出視線。
“你要帶我去哪兒?”
“我家。”
“把照片給我,我要下車。”
“你最好別亂動。”
“停車!”林蕊生尖叫。
“好吧,給你!真是煩人。”石巍減慢了速度,將車子停靠在路邊,然後那隻信封扔了過去。林蕊生接過來。信封很薄,不象有照片的樣子。開啟看,裡面只有一張銀行卡的明細通知單。
“這是什麼?”
“根本就沒什麼照片。我可沒陳冠希那種愛好。只是……”石巍吐了個菸圈,慢條斯理地說,“只是想逗你玩玩。”
林蕊生諤然。他是專程來羞辱她的麼?可恨的是自己竟然上了他的當!她氣憤地將那個信封撕爛,砸在他的臉上。右手去拉車門。
“等一下,”石巍叫了一聲,“實話跟你說吧,我今天找的目的是想告訴你,我見過你姐姐。”
“我姐姐?”
“嗯。”
“你認識我姐姐?”
“談不上認識。我只見了她兩次面。第一次是在我的計程車裡,第二次是在電視上。怎麼樣,有沒有興趣聽聽?”
“你不是在騙我吧。”
“我有那麼無聊麼。”
林蕊生瞪著他,用表情作出了回答:你就是那麼無聊。下車吧,用力甩上門,別再聽他的鬼話。腦海裡一個聲音在下達指令,可是她按在門柄上的手,卻不由自主地縮回。
“我就再信你一次。”她咬牙切齒地對石巍說。
十一月底,石巍臨時替朋友代了一天白班。早上大概八點左右,他駕車行至桃園路時,有個年輕女孩帶著一個紙箱上了車。那個箱子四十見方,分量看上去不算重。
一般人都是把東西放在後備箱或是空座上,她沒有,而是將紙箱擱在雙腿上。雙手還一直小心翼翼地護著邊緣,像是擔心車子搖晃時被磕到。
路過一間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時,她突然要求停車。石巍於是將車子停在了路邊。女孩把紙箱從腿上抬起,輕輕地放在了旁邊的空座上,然後猶猶豫豫地看了他一眼,下了車。
那一眼的內容很複雜,石巍覺得好象她要跟他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忍住沒說。
女孩快步走向便利店,中間又警覺地回過頭來,用力盯了計程車幾眼。確切一點說是計程車的車牌。之後迅速閃進了便利店的大門。黑長髮黑外套,就像一團黑色的影子。
在等待的時候,石巍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奇怪的聲音,脆生生的,像是剛生下不久的小貓崽的嘶鳴。
聲音是從那個紙箱裡發出的。聯想到女人小心翼翼的神情,他馬上好奇地轉身檢視。紙箱沒有封蓋,隱約看到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蠕動。
他伸長手臂準備掀開蓋子。
這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喝止了他:“你幹什麼?”
女孩回來了,臉上多了一副墨鏡和一隻口罩。
“我聽到有貓叫……你喜歡養貓?”石巍問。
女孩沒有理他,徑自上車,重新將紙箱抱到了腿上。石巍發現她除了墨鏡和口罩之外,什麼都沒買。之後她一直沉默,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抵達目的地巨鯊集團時,她才說了一句話:“在這裡等一會兒,我去去就回。”她扔給石巍一張百元鈔票。
幾分鐘後她就重新出現在石巍的視線時,懷裡的紙箱沒了。她好象是專程來這裡送這個箱子的。之後叫石巍把她送回了芙蓉公寓。
那之後沒幾天,石巍無意中在電視上又一次看到了她……她成為一起死亡事故的女主角。
“你們倆長得很象。那天在酒巴,我還以為你們是同一個人。嚇我一跳。”石巍說。
林蕊生的嘴脣激動地顫抖著。“你是說,我姐姐住在芙蓉公寓?”
“差不多吧,她就在那門口上的車……你不是說過麼,你懷疑她死於謀殺,而最大的凶嫌就是她的男朋友。因此只要你釐清她過去的人際關係,就有可能順藤摸瓜地找到凶手。”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林蕊生狐疑地瞪著他。
“都是你那天晚上告訴我的啊。你忘了?酒量那麼差還好意思出來混。”石巍撇了撇嘴
林蕊生下意識地掩住嘴巴。但很快興奮就蓋過了尷尬,“快送我去芙蓉公寓。”
石巍交叉十指搭在後腦勺上。“不去,去了也沒用。”
“什麼意思?”
“那裡早已變成空樓。”
“啊,怎麼回事?”
“三個月前北溝屯發生一起嚴重的火災,火借風勢,將那一片三十多間老屋全都燒成了廢墟。旁邊的幾棟大樓也被殃及池魚。芙蓉公寓就是其中的一個。那晚的大火照亮了貝城半個天空,等消防車來時什麼都晚了。”
“這麼說姐姐也差點死在大火裡。”
“應該是這樣。”
“火災的原因查到了嗎?”
“聽說是線路老化引起的,城中村電線的架設無章和巷道的胡搭亂建,一直都存在安全隱患,而且消防設施也跟不上。所以一旦發生火災,就象點燃了倉庫裡的鞭炮一樣,後果不堪設想。”
林蕊生靜默了一會兒,重新抬起眼睛,“石巍……”
“什麼?”
“你說有沒有可能是有人故意縱火?”
“也沒準。據說警方也曾經懷疑過,但最後不了了之。那場火太大了,就算是人為也很難查出什麼結果。”石巍說著警覺地側過臉,“怎麼,你懷疑這場火災與你姐姐有關?”
林蕊生沉重地點頭。“也許有人想讓她死。”
“……殺一個人有很多辦法,用得著這麼大動靜麼?”
“可能他覺得這種辦法最保險,可以讓自己安全地置身事外。”
“我覺得不可能,因為不可控因素太多。風力、火勢哪一項都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
“所以他做了兩手準備。一,姐姐葬身火海更好;二,如果姐姐死裡逃生,便順勢逼她搬家,而火災也會毀掉他們曾經在一起的證據,比喻照片、手機、衣物之類的,當然也包括那些有可能目擊他曾經與姐姐來往的一些人。”林蕊生吸了一口氣,“然後接下來,就是另一個計劃了……”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個人的心思也太縝密了。”石巍嘖了嘖嘴。“不過他費這麼多勁,到底是出於什麼動機呢?”
“這也正是我想要知道的……原以為可以透過芙蓉公寓打聽到什麼訊息,看來這條線索又斷了。”林蕊生頹然地癱瘓在座位上,閉上眼睛,“我好沒用……石巍,你能送我去火車站嗎,我買了九點半的票。這個地方真讓我崩潰。”
“你決定放棄了?”
“我好累。”
“累了啊,我可以暫時把肩膀借給你。”石巍的無賴嘴臉又出來了。
林蕊生醒悟似地睜開眼睛,再次伸手去抓門柄:“我真是笨,跟你說這些有什麼用。”
“別走,”石巍迅疾地抓住她的左手。“很快你就會知道有用了。”
“放開我!”林蕊生掙了掙,完全是無用功。她的手整個被他握住,用一種很大的力道。某種熟悉的電流瞬間擊中了她,恍然失神。石巍將她按回了椅子上:“你確實很笨,你忘了那隻紙箱!”
“紙箱?”
“嗯,那隻被你姐姐小心翼翼抱在懷裡的紙箱,放在裡面的可能並不是貓……你姐姐不是買了一個嬰兒床麼?”
林蕊生霍然挺身。“你是說紙箱裡很有可能是一個孩子?”
“你不覺得嬰兒的哭聲跟貓咪很象麼?”
林蕊生點頭,又搖頭,“那個孩子……是誰的?”
“當然最大的可能就是你姐姐的囉。你不是曾經也懷疑過?”
“……如果是這樣,那個嬰兒現在在哪裡?”新冒出來的問題令本來就很糾結的腦袋更加混亂。
“先別管這個,因為這也只是咱們的猜測。”石巍冷靜地說,“目前最重要的問題不是紙箱裡面的內容到底是什麼,而是這隻紙箱被你姐姐送給了誰。”
他的話就象給在黑暗中彷偟的林蕊生打開了一扇窗。儘管外面是並不晴朗的天,但依舊有些許光亮照了進來。“嗯,不管是貓還是嬰兒,能讓姐姐放心託付的人一定跟她關係親密。所以只要找到這個人,就有可能查到一些什麼。”
“你總算開竅了。”
“那個地方叫巨鯊集團吧,快送我過去。”林蕊生激動地說。
“不是要去火車站麼?”
“……我不走了。”
“真是女人心海底針啊。”
“別囉嗦了行不行。”
“小姐,現在幾點了?你以為別人也跟我一樣晝伏夜出麼?”
“啊……知道了,那我明天再去吧。”林蕊生遲疑了一下又說,“石巍,謝謝你。”
“就一句謝謝就夠了啊?”
“對了,耽誤你這麼長時間,我付你錢。”林蕊生手忙腳亂地掏出錢包。
“我很貴哦。”石巍又一次毫無徵兆地將身子傾斜了過來,那張邪惡的臉在她眼前無限擴大。這一次他不是幫她系安全帶,而是伸出舌頭飛快地在她臉上掃了一圈,然後邪氣十足地說,“用你的身體感謝我吧。”
回答他的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石巍哈哈大笑。看著反光鏡裡漸行漸遠的身影,他的臉色慢慢陰沉了下來,將剛才的笑容收得一乾二淨。接著,用力將手裡的菸頭彈出車窗,踩下了油門。
一點火光在夜色裡閃爍了幾下,滅了。這個世界似乎變得更加黑暗。
棗紅色的羽絨服緊緊綁在身上,分不出腰和臀的界線。黑色褲子下面是一雙式樣老土的坡跟鞋。她拎著一隻廉價的皮革手袋,低著頭走著,熟練地避開人行道上的垃圾箱或者敞著口的窖井,在恰當的時候拐彎和直行,對路邊商鋪裡傳出的各種聲音充耳不聞。她對自己的方向很確定。種種跡象說明她對這條路很熟悉,應該在這附近生活了一段時間。
路過一間大型超市時,她放慢腳步往裡看了看,稍微遲疑了一下,接著堅定地收回視線,重新按著原來的軌道執行。五分鐘後前面出現了一個十字路口,綠色的指示燈在緊急地閃爍著。她一改之前的悠閒,扭著企鵝般臃腫的身材衝上了斑馬線。對面是人聲鼎沸的菜市場。傍晚六點,正是這一天中最忙亂的時刻。
林蕊生提醒自己不能再猶豫了,必須趕在她進入菜市場之前將她攔住。於是疾走幾步追上去,拽住了她的胳膊,“大姐,請等一下。”
女人詫異地回頭。她的臉彷彿是一個煎糊了的麵餅,上面佈滿了深淺不一的雀斑。
“什麼事?”
“大姐,還記得嗎,今天早上我去過你們公司。”
女人定定看了她兩眼,麵餅上裂開一條狹窄的縫,“想起來了,你去找保安查什麼東西。”
“對對對,”林蕊生點頭,“我叫林蕊生,想跟你打聽點事。”
女人的小眼睛警覺地咪了起來,慌張地掙脫她的手,“別問我,我什麼也不知道。”
“我不會讓你白忙活的……”林蕊生截住她的去路,掏出錢包。
女人的目光亮了一下又滅了,顯示出內心的掙扎。“對不起,我實在幫不到你。”
“不,你一定能幫到。”林蕊生從錢包裡拿出幾張鈔票塞進她的手裡。
女人的手虛弱地掙扎了兩下,便沒有骨氣地投了降。“好吧,但是你一定要保證,不要說是我說的。”
“我保證。”林蕊生心花怒放。
今天早上,當林蕊生迫不及待地來到巨鯊集團時,才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是多麼天真。那是一棟十幾層高的大樓,裡面的工作人員恐怕得有數百名。透過訪客紀錄進行調查是她最先想到的辦法,但是被值班保安拒絕了,他們態度強硬地說這涉及公司的商業機密,禁止外洩。當然更別想進入核心地帶挨個打聽了。林蕊生失望地跟他們吵了起來,結果被無情地趕了出去。不過在他們吵架的時候,她注意到大廳裡的一個拖地的保潔工有點異樣。特別是在她提到“紙箱”的時候。那個保潔工雖然機械地拖著地,卻時不時地偷窺她,飄忽的視線令她嗅到了一絲不安的氣息。於是她決定守候在大樓門口,等她下班。
林蕊生的判斷是正確的,她果然是個知道一些什麼的人。
“我們去那裡坐坐吧,邊吃飯邊說。”林蕊生拉著女人進了旁邊的一間麵館。菜市場旁邊的小飯店幾乎沒有乾淨的。油漬斑斑的桌子,嘎吱作響的椅子,夥計的圍裙髒得看不出顏色。不過人氣倒是很足,顧客大多是附近的攤販。排氣扇的嗡嗡聲和五花八門的啜食聲匯成一股混濁的聲浪,將耳朵都塞得滿滿的。
林蕊生有點後悔進來。但急迫的心情又不允許她另選地方。
“吃點什麼?”她問。
“隨便啦。”女人說,眼睛卻貪婪盯著選單。林蕊生順著她的視線找到目標,是紅燒排骨麵。
“這個來兩碗,多加兩塊排骨。”她對站在旁邊摳指甲的小夥計說。
女人流露出滿意的表情。“現在的物價真是太可怕了,青菜都幾塊錢一斤,更別提肉了。”
“應該會慢慢好起來吧,聽說政府在調控。”林蕊生順著她的話題說。
“說是這麼說,可別跟房價一樣越調越高。磕磕巴巴一輩子就想給兒子安個窩,誰知道好不容易攢起一點血汗錢,卻發現房價並沒有在原地等著咱。那房價簡直就是屁股冒煙的火箭……如今連物價都漲了,房子大不了不買,可嘴總不能紮上不吃吧,唉。”女人說著擤了擤鼻涕,順手抹在褲子上。
林蕊生趕緊把視線移開,卻剛好迎上鄰桌男人吐出的一口濃痰。她一陣反胃,只想趕緊結束這次談話,離開這個噁心的地方。
“三個月前,也就是十一月底,有一個女孩帶著紙箱來過巨鯊集團,對吧。”林蕊生問。
“嗯,提起那件事啊,真是太……”女人的瞳孔興奮地放大。
巨鯊集團的工作時間從早上八點半開始,當然這個時間只針對文職。作為普通的安保和清潔人員,要提前半小時上班。那天跟往常一樣,吳雋玉換好工作服後開始了例行的工作。她負責的衛生區域是大廳,大廳是這棟大樓的臉面,絲毫馬虎不得。
八點之後,上班的人流開始絡繹不絕。她的工作量也隨之加大。正當她蹲在地上處理一塊難纏的汙漬時,突然一串與周圍環境完全不和諧的音符鑽進了她的耳朵。
那是一個嬰兒的哭聲!
吳雋玉好奇地抬頭,尋找聲音的來源,只見同事鍾巧妹從電梯裡慌里慌張地衝出來,懷裡抱著一個紙箱。那串蹊蹺的哭聲就是從紙箱內發出的。
“哪來的孩子?”大廳裡的人登時好奇地圍了上去。吳雋玉當然也不甘落後。她奮力擠進人群,看見一個嬰兒正躺在紙箱裡不安地扭動著身體,就像一隻柔弱無骨的小老鼠。
他面板很白,眼睛很大,大概一個多月的樣子。穿戴整齊,裹著一塊小毛毯,毛毯裡掖著一隻奶瓶。一隻小手掙破束縛伸了出來。吳雋玉摸了摸,小手冰涼,但奶瓶還是溫的。紙箱和毛毯之間的縫隙裡還塞了兩塊紙尿片。
“這是怎麼回事?”大家七嘴八舌地問鍾巧妹。
“我、我也不知道……”鍾巧妹手足無措地說,“剛剛我在十五樓打掃衛生時,突然聽到女廁所裡傳出嬰兒的哭聲……跑過去一看,洗手檯上放著這個紙箱……蓋子沒有封死,敞開了一條口子,一隻白胖的小手從裡面伸了出來……媽呀,我在這裡工作了這麼久,撿過錢包撿過手機,還是頭一次撿到孩子……”
“真狠心啊,看到是誰扔的嗎?”
“沒有,十幾分鍾之前打掃女廁所時還沒有……”鍾巧妹耷拉著眉毛。忽又抬起眉毛,“對了,我似乎看到有一個女人進去過。”
“是誰是誰?”每個人的臉上都浮現出興奮的表情。
“沒看清……她好象穿了一身黑,臉上還帶戴著墨鏡和口罩。”
“真是全副武裝啊,看來是想隱藏身份。”
“應該就是這棟樓裡的某個人吧?”
“如果是外人的話保安那裡會有出入登記。”
“對,問問值班保安就知道了。”
彷彿一瞬之間,大廳裡烏攘攘地擠滿了人。保安當然也在人群裡。其中一個保安語氣堅定地說:“從開門到現在都沒有外人進來過。”
“這麼說只能是內鬼了。”
“也不一定,既然想隱藏身份,當然會避開保安的視線了。可能她打扮成那個樣子就是為了混進來吧……”
“說的也是,我也戴著墨鏡口罩哎。”
“依我看所有的墨鏡口罩女都有嫌疑。”
“去你的!”
剛才說話的那個人被數人同時鑿了暴慄。一到冬天,很多人都習慣戴上口罩。從最初純粹的防寒防沙,發展到現在已經成為一種時尚。顏色和款式也花樣翻新,成為都市女性扮靚的手段之一。人群裡很多女孩都是這樣。
“對了,這裡還有一封信,是在紙箱裡發現的。”鍾巧妹打斷了大家的話。她示意人群讓出一個位置,輕輕將紙箱放在地上,然後舉起一隻被攥得皺皺巴巴的紙。那是一張普通的a4紙,上面用圓珠筆潦草地寫著兩行字。
親愛的,你還記得一年前那個浪漫的夜晚嗎?現在我把你的傑作帶來了!如何處置悉聽尊便。
沒有抬頭,也沒有署名。轉瞬之間這張紙便在數十個人手中傳遞了一遍。
“啊……看來肇事者真的是這棟樓裡的人呢。”
“至少孩子的父親可以確定是這樣了。”
“大概是***的產物吧?”
“不一定,也可能是情人關係。男的玩膩了想甩,女的使出了殺手鐗。”
“也是,沒抬頭也沒署名。應該是在警告那個男人吧
喂,這一次我給你留了面子,要是你還不乖乖回頭,我可就把什麼都抖出來!”
“不管怎麼說,真不敢相信公司裡會有人幹出這種事!”
“是啊,也許就在咱們這些人當中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吶!”
“自己圖一時的快活,吃苦的卻是孩子!”
“按我說這種敗類就應該千刀萬剮。”
“男的閹掉,女的浸豬籠!”
“……”
現場的氣氛出現了另一輪**。每個人都咬牙切齒義憤添膺地遣責著肇事者,好象誰的聲音最大誰最清白最無辜。沒有人顧得上理會紙箱裡的孩子,即使他哭得快要斷氣。
“咦,鍾巧妹是負責十五樓的衛生吧。”這種激憤的局面一直維持到另一個聲音的出現。這個聲音並不大,卻足夠令全場人暫時失聲。
一分鐘後,竊竊私語的聲音再次如洶湧的浪潮一般襲捲而來,淹沒了大廳的每個角落。壓抑嗓音和興奮眼神給每張臉都**出了一副奇異的表情。
“十五樓是高層們的辦公室呢。”
“大概就是他們中間的某個人的吧,不然為什麼不到別的樓層去放?”
“嗯……要我說男人有錯,女的也不是省油的燈。”
“也許是想利用什麼潛規則為自己撈好處吧。”
“可不是,為了升職什麼都肯幹。”
“真是世風日下呀,人怎麼能夠無恥到這個地步。”
“高層也不容易,不但要應對繁忙的工作,還要招架那些不要臉的白骨精。”
“簡直防不勝防啊。”
“……”
敘述到這裡的時候,吳雋玉略帶訝異地看著林蕊生蒼白的臉:“林小姐,你怎麼啦?”
“沒事,你接著說。”林蕊生聲音顫抖地說。姐姐果然有個孩子。儘管早有心裡準備,可是當推測成真的時候,還是被嚴重地震憾了。
熱騰騰的紅燒排骨麵上來了。“說來話長,先吃麵吧。”吳雋玉拿起筷子。
“好,這碗也給你。”林蕊生把自己的那一碗也推過去。她的胃裡沉甸甸的下墜,完全沒有食慾。等待的時間似乎無比漫長。
吃光兩碗麵後,吳雋玉愜意地打了個嗝,繼續剛才的話題。
嬰兒事件最後驚動了巨鯊集團的高層。為了不讓事情傳出去影響巨鯊集團的形象,高層下達了禁口令。同時展開了內部調查,準備將肇事者揪出來殺一警百。首先要調查的是那個女人的身份。大樓裡裝有監控設施,因此負責此事的領導第一時間排查了事發時的監控錄相。當天的監控狀態很正常,成像效果很清晰,鉅細靡遺地還原了所有的情況。時間在八點十分左右時,確實有一個黑衣女人隨著絡繹的上班族走進了畫面,她懷裡抱著的正是那隻裝有嬰兒的紙箱。她徑直搭乘電梯電梯上了十五樓,拐進了女廁所。從裡面出來的時候,懷裡的紙箱已經不見了。之後又順著原路返回,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樓。過程中她刻意迴避別人的視線,所以並沒有被人發現不妥。也包括正在埋頭工作的鐘巧妹。
調查結果確定,女人不是內鬼。但可以肯定的是,男人絕對是這棟樓裡的某一個。而且根據女人執著的路線判斷,這個人很可能就在十五樓。
十五樓是公司高層辦公的地方,加上董事長總共有二十八人,也就是說這二十八個人都有嫌疑,不過當然沒有人肯自己站出來。這是意料中的事,如果想要承擔責任的話就不會等到今天了。後來有人提出進行dna鑑定。
林蕊生激動地嗯了口唾沫。她緊緊盯著吳雋玉的嘴,生怕漏掉什麼重要的字眼。她感到真相離自己越來越近了。
“說起來真是奇怪,這個決定透過之後,公司裡的那些高層們突然變得跟從前有點不一樣。怎麼說呢……”吳雋玉機械地轉動著手裡茶杯,努力搜巡貼切的表達方式,“表面上看挺平靜的,實際上可不是這樣。你見過冬天的水塘吧,上面結了一層冰,底下的水流卻很活躍。當然有這種感覺的並不止我一個。”
“……孩子的父親只有一個啊,應該只有一個男人緊張才對。”
“所以才奇怪啊。想來想去應該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他們都曾經做過這種‘浪漫’的事……”吳雋玉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嘲笑,“監控錄相根本看不清女人是誰,所以心虛的他們都以為她是跟自己上過床的某一個吧……”
“啊!”林蕊生髮出一聲驚歎。
“其實現在這種事太普遍了,就連市場上賣魚的都玩***,更別提那些有錢人了。別看他們平時人模狗樣的,背地裡還不知道怎麼齷齪呢!”吳雋玉不屑地撇了撇嘴。
“後來呢,查出來是誰了嗎?”
“沒有。”吳雋玉搖搖頭。
“不是做了dna鑑定?”
“嗐,沒做成。”吳雋玉拍了下大腿。
“……為什麼?”林蕊生諤然。
“因為孩子丟了。”
“啊!?”
“公司跟醫院預約了鑑定時間,可是就在前一天夜裡,那個孩子不見了。”
“怎麼會這樣?”
“當然是因為有人不想查出真相囉。事情發生後的那幾天,孩子一直交由鍾巧妹帶著。就在做鑑定的前一天夜裡,有個神祕人闖進了她家打昏了她,搶走了孩子。”
“……”林蕊生怵然地張著嘴,發不出聲音。事情的發展遠遠超出了她的想像。
“事後高層擔心把事情鬧大,影響公司的形象,於是聲稱孩子的父母已經找到,與本公司的人無關。他們還給了鍾巧妹一筆封口費,不讓她說出內幕……不過由於我倆關係不錯,鍾巧妹還是悄悄把真相告訴了我。不然我也會跟公司裡的其他人一樣被矇在鼓裡。”
“那個孩子呢?”
“不知道。”
“沒有人去調查他的下落嗎?”
“公司巴不得息事寧人,誰還去管這事。他們還下了禁口令不讓到處亂說。為此還開除了幾個人呢。你看到的那幾個保安都是剛來的,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怎麼能這樣……”
“也沒什麼可擔心的啦,偷走孩子的那個人多半就是他的父親。他應該不會虧待自己的孩子。”
“一個連承擔的勇氣都沒有的人,能夠相信嗎?”
“不然還能怎樣。還是管好自己的事再說吧。”吳雋玉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彷彿那個失蹤的孩子不過是一條小貓。
“大姐,我想見見鍾巧妹。”
“她?見不著囉,她死了。”
“死了!?”
“是被人殺死的。”
“殺死……”
“警察還來調查過呢,最後認定凶手是鏍絲刀殺手。真是可怕。”
“什麼時間的事?”
“有兩個多月了吧。”
林蕊生默算了一下日期,應該發生在姐姐死後沒多久。怎麼會那麼巧……
“孩子的事跟警方說了嗎?”
“怎麼可能,難道想砸了飯碗麼。再說這是兩碼事,說了也沒啥用。”
林蕊生沉吟了一下,又問:“大姐,鍾巧妹還有什麼親人嗎?”
“有個兒子。”
“你知道他的聯絡方式嗎?”
“不知道。不過我好象聽鍾巧妹提起過,他兒子在金鳳苑小區當保安。那陣子她還想活動活動,把兒子也弄進公司上班呢。”
“金鳳苑小區……”林蕊生的腿不由自主地抖著,“他叫什麼?”
吳雋玉斜著眼睛思索了一下,扔出一個名字:“好象姓佟,叫佟兵。”
是他!?林蕊生猛地想起,自己有一陣子沒有看到佟兵了。
火車站附近的那條巷子裡,很多髮廊門口都亮著扭股糖似的螺旋燈。據說紅藍白三色分別代表動脈、靜脈和繃帶,是法國人梅亞那克爾於1540年設計的,理髮店用這種標誌實在詭異,那是因為在近代醫學發展之前,理髮師往往兼職外科醫生,他們能夠治一些骨折、脫臼、跌打損傷之類的外科病。後世沿襲下來,成為國際通用的標誌。到了現在,理髮店的功能日新月異,多元化的服務令其更加適應社會的發展需要。
昏暗的巷子裡隨時殺出一個妖異的女人,媚笑著招呼過往的路人。如果是男人的話則更加熱情,用曖昧的聲音發出邀請,“靚仔,洗頭嗎?”“我們的技術很好哦。”粉紅色的燈光從髮廊裡透出來,打在那些濃妝豔抹的臉上,令人聯想到電影裡的紅燈區。
林蕊生硬著頭皮從她們身邊走過,不時抬頭打量著那些五花八門的招牌。什麼一剪梅、夢爾雅、愛麗莎,到處洋溢著醉生夢死的氣氛。
也不是所有的店鋪都這樣,不過那些光線很亮、理髮工具很齊全的門面,看上去都很冷清。星光發藝就是這樣。一男一女兩個人正斜靠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望著外面發呆。那個男人焗著黃澄澄的頭髮,打著髮膠,看上去就象一隻變異的刺蝟。林蕊生愣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他就是佟兵。
與此同時佟兵的視線也落在了她的臉上,連忙站起來拉開門。“終於來啊。”
“啊……是。”前後形象的強烈反差令林蕊生感到很不適應。不知道為什麼,在髮廊裡工作的那些人總喜歡搞出一些標新立異的形象,走到大街上,幾乎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們的職業。彷彿身上打了標籤。
“不太好找是吧,這附近的髮廊太多了。”佟兵一邊請她坐下,一邊讓那個女孩倒水。
“有點。”林蕊生是從牛小鬥那裡查到佟兵的號碼的,於是馬上聯絡了他。
“我也有些後悔了,不該選在這種地方。”
“為什麼?”
“你來的時候應該看到了吧,來這種地方的客人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佟兵嘆了口氣。手裡把玩著一隻小巧而鋒利的剪刀。
女孩手腳麻利地端了一杯熱水過來。二十出頭的樣子,沒化妝,剪著清爽的碎髮。
“她叫小莉,是學徒。”注意到林蕊生的目光,佟兵如此介紹。
“哦。”林蕊生收回視線,“怎麼突然幹起這行了?”
“我從前學過這個手藝,一直都想自己支個門頭試試。不過因為沒有本錢而暫時擱置了這個想法,最近手頭寬鬆點了,所以就迫不及待地辭職了。”
最近手頭寬鬆點了。林蕊生的目光凝滯了一下。
“對了,怎麼想起來找我,有事嗎?”佟兵又問。
“我今天去巨鯊集團了,聽說了你媽的事。”
“你也聽說了啊。真是,一想起來就……”佟兵黯然地垂下了眼睛。
“咱們能單獨談談嗎?”林蕊生掃了一眼那個女孩。
佟兵怔了怔,點頭:“跟我到後面來吧。小莉你在外面看門。”
“知道了。”
後面是一間狹窄的休息室,裡面只能擺得下一張床,和一隻床頭櫃。被子凌亂地堆著,散發著一股混濁的氣味。沒有窗,也沒有沙發。兩個人只能坐在單薄的床沿上。
“我有件事情要問你,你能告訴我真實答案嗎?”林蕊生問。
“你儘管問,只要我知道的。”佟兵奇怪地打量著她。
“你開店的錢是從哪裡來的?對不起,我知道這個問題有點唐突。”
“這個啊……是我媽留下來的。”佟兵輕鬆地笑了起來,“不然你以為我會去搶劫啊。”
“盤下這間店得好幾萬吧,你媽一個月一千多塊,得攢多少年?”
“那倒也是,就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她的存摺裡能有這麼多錢。”
“仔細看過存摺了嗎,那筆錢是一點一點攢起來的,還是突然一下子多出來的?”
“啊,怎麼沒注意這個,”佟兵搔了搔後腦勺,“有什麼問題嗎?”
林蕊生吸了一口氣,決定跟他開誠佈公。“佟兵,我懷疑你媽媽是死於謀殺。”
“……不可能吧。我媽是被鏍絲刀殺手害死的,據說是屬於‘無差別殺人’。”
“如果有人模仿鏍絲刀殺手的作案手段,故意嫁禍他人呢?”
“不會的。警察曾經仔細調查過,我媽沒有什麼仇人。”
“有時候殺人不需要什麼仇恨。”
佟兵一頭霧水地看著她。“林小姐,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媽的死,也許是因為一個祕密。”
佟兵的表情隨著林蕊生的敘述而不停地變幻。
“你是說凶手就是偷走孩子的那個人?”他不可思議地問。
“嗯,他打昏了你媽,偷走了孩子,本以為完事大吉,沒想到你媽已經見過他的模樣,於是……”林蕊生抿了抿嘴脣,輕聲說,“你媽開始勒索他。他為了擺脫威脅,便殺人滅口。”
“勒索!?我媽怎麼會幹這種事?”
“很抱歉這麼說你媽媽……不過只要檢視一下存摺上的明細就會知道真相了。那個存摺還在嗎?”
“錢出來後已經銷戶了,不過銀行只收走了皮,把留有存取紀錄的芯還給了我。等我想想看放哪了。”佟兵擰著眉毛思索了一會兒,起身掀開褥子,從下面取出一個沒有皮的存摺。他走到燈光下仔細看了幾分鐘,手指開始不知覺地痙孿。林蕊生奪過存摺,只見上面有幾筆數目不小的款項,儲存日期都集中在鍾巧妹死前半個月。
“果然是這樣,”林蕊生臉色蒼白地跌坐在床沿上,“殺死你媽和我姐姐的凶手應該是同一個人,目的就是為了掩藏他那些不欲為人知的過去。”
佟兵呆立了一會兒,突然恍然大悟般地拉開抽屜,手指在雜物之間飛快地翻找著什麼。
“幹什麼?”林蕊生問。
“名片……那個警察的名片!我要打電話給他。”他乾脆將抽屜拔出來,將所有的東西扣在地上。終於,一張沾滿汙漬的紙片出現在視線裡,他用指甲彈了彈,激動地說,“找到了,就是他,江日暉!”
心情好的時候,北風似乎都變得溫馨起來。林蕊生輕快地走在街上,看見誰都想過去擁抱一下。終於有希望了,只要找到那個殺死鍾巧妹的凶手,姐姐的事情就水落石出了。江日暉在接到電話後迅速趕來,詳細瞭解了事情的經過之後,答應重新調查鍾巧妹的案子。看得出來他是認真的,不是在敷衍。不過林蕊生記得自己對吳雋玉的承諾,請求江日暉低調處理,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洩露她的名字,以免砸了她的飯碗。人人都不容易。
林蕊生好久沒有這麼暢快地呼吸了。她覺得自己僵硬已久的肺部,就像放生池塘的魚一樣,重新煥發了生氣。渴望與人分享快樂的**很強烈。可是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她沒有一個朋友。
石巍這個名字跳了出來。林蕊生猶豫了一下,決定給他打個電話,不管怎麼說,他幫了她很大的忙。彙報一下事情的進展也是應該的。
她沒有特意儲存他的號碼,不過手機裡有他的來電紀錄。林蕊生按著來電紀錄裡的那個號碼撥了過去,很快,話筒那邊傳來那個懶洋洋的聲音。
“突然找我,是想我了麼?”他的語氣總是那麼惹人討厭。
“能不能別那麼無聊?我是想告訴你,我姐姐的事有眉目了。”
“哦。找到那個男人了?”
“還沒有,應該很快了,凶手應該就在那二十八個人之間。還有……我姐姐果然有個孩子。”
“恭喜你當上小姨了。”
“……那孩子丟了。”
“還真是複雜啊。不過你姐姐當初為什麼要把孩子送出去呢?”
“不知道。也許真的如別人所猜測的那樣,那個男人始亂終棄,姐姐想利用孩子逼他回頭。”
“結果適得其返反,反而激起了那個男人的殺意?”
“應該是這樣,看他對鍾巧妹的手段就知道心腸有多歹毒了。”林蕊生嘆了口氣,“媽媽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一個男人如果愛你,你什麼都不用做他都會留下來,如果不愛,那麼就算你給了他全世界,他還是會頭也不回地離開
真是想不到,多年後姐姐竟然也會犯媽媽那樣的錯誤。”
“……鍾巧妹是誰?”
“第一個發現孩子和最後知道真相的人。她已經死了。被人用鏍絲刀殺死,嫁禍給了鏍絲刀殺手。”
“哦,我想起來了,電視上報道過。”
“無論如何一切都交給警察去處理吧,現在終於有人幫我了。”林蕊生長長呼氣。“石巍,謝謝你提供的線索。”
“說這些空話有什麼用。”
“……改天請你吃飯吧。”
“好哦,我要吃你
下面。”
又來了。
“我覺得我真是無聊,幹嘛要打電話給你。”林蕊生對著話筒吼了一句,飛快切線。
手機儘管收起,石巍的氣息還在。他彷彿擁有一種變態的魔力,令你發自內心地反感,卻又揮之不散。林蕊生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脣。他唾液裡的菸草味似乎還殘留在上面。
“惡魔,變態!”林蕊生對著地上的一塊小石頭,用力揮出右腳。想象那是他的臉。
“再也不要理睬他了。”她握緊拳頭髮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