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祕密的男人
在這間陰暗逼仄的塞滿了雜物的小房間裡,沒有窗戶,也沒有風,空氣中卻似乎有來歷不明的氣流在激盪。那是一種汗毛凜冽的感覺,通常發生在危險即將降臨的時刻。與此同時她感到對方的手掌肌肉痙孿了一下……
喝完了那杯不知道是什麼的**,高興側身在**躺下。一名護士將一個塑膠漏斗之類的東西塞進了他的嘴巴,撐開口腔,再用膠帶將其固定在了臉上。接著一人走了進來,儘管戴著口罩,高興還是從那苗條的身影和整潔的白大褂上認出那是胥芳晴。她手裡拿著一個又長又粗、頂端閃閃發亮的管子。
就是那個東西要進入我的身體了……高興的心底泛起一絲恐懼。
“別擔心,我會很輕的。”溫柔的聲音從口罩底下傳出來。
高興從僵硬地哼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手術時不要做吞嚥動作,由鼻子吸氣,感覺疼痛不適要告訴我,知道嗎?”
“嗯。”
“那麼我們開始吧。”
高興閉上了眼睛。一個冰冷的東西伸進了嘴裡,然後沿著喉嚨緩慢伸入。就象一條在黑暗中摸索的蛇。反胃的感覺不期而至。身體中心好象被翻轉起來一樣難受。雖然使勁剋制,還是無法忍受地嘔吐起來,眼淚鼻涕俱下。早知道這麼丟臉,不做就好了。他想。
這已經是他第五次來醫院了。胥芳晴給他開的藥,吃了似乎效果不大。他的胃裡就象塞了一塊**的石頭,而且這塊石頭就像有了生命似的,體積越長越大,重量也隨之越來越沉。同時還發生了噁心和乏力的症狀。檢查做了很多,也沒查出什麼問題。所以胥芳晴建議他做個胃鏡。
“胃底粘膜可見散狀小片糜爛;胃竇粘膜充血水腫……沒有我想像的嚴重。”檢查結果出來後,胥芳晴用手託著下巴說,“我再給你開點藥試試吧。”
“嗯。”高興虛弱地坐在椅子上。他的大腦還沉浸在那可怕的回憶裡。不過在那可怕的回憶裡,還帶著若隱若現的薄荷味。
胥芳晴在藥單上寫下高興的名字,突然抬頭說:“高興,你怎麼看上去總是沒精打掃的,真對不起你的名字啊。”
“啊,我有嗎?”高興問。
“有。你好象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精神壓力太大也許也是你生病的原因之一。”
“哦。”
“你給我的感覺怎麼說呢,就像一棵躲在樹蔭裡經年不見陽光的蘑菇,散發著一股黴味……抱歉這麼形容,但我必須得說,這樣的生活狀態對你的病很不好。你必須要多走到外面去晒晒太陽。”胥芳晴沉吟。
“晒太陽……好。”
“別敷衍我哦。”
高興苦笑著點點頭。
“這樣吧,”胥芳晴用碳水筆若有所思地敲打著嘴脣,“下週日我答應孤兒院的小朋友帶他們去遊樂園玩,你也去吧。”
“我?我最怕小孩子了。”
“你也是這樣啊,”她有點失望地嘟起了嘴,旋即揚起眉毛,“習慣是可以改變的啦,等你看到他們就會發現他們其實很可愛。”
“還是算了。”
“不行,你一定得去。”她半命令半開玩笑地說,“吃了那麼多藥還不見好,對我這個做醫生的來說也是一種折磨呀。”
“……好吧。”高興無可奈何地點頭。
明媚的笑容重新綻放在胥芳晴的臉上。一看到她的笑容,高興就覺得自己的身心擁有一種舒展的感覺,就好象沐浴在陽光裡的花瓣一樣。而當他在面對繆薇的時候,所有的神經都會收得很緊,產生一種類似於窒息的緊迫感。依靠謊言維持的愛情,實際上是將自己置身於纖細的鋼絲之上,一不留神就會失去所有,甚至粉身碎骨。他已經快被這種強大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來了。
高興拿著藥單準備離開的時候,胥芳晴又叫住了他,“等一下,我有個東西給你。”
“什麼?”
“健康飲食建議表,是我根據你的病情擬定的。另外還有一些關於飲食方面的禁忌。回去一定好好看看哦。”胥芳晴將幾張散發著薄荷味的a4紙遞過來。
高興接在手裡,上面用碳水筆寫滿了娟秀的小字,不是列印的。
“謝謝。”他由衷地說。有詫異,也有感動。
“不客氣,記得哦,下週日的活動。我會提前打電話提醒你的。”
“嗯。”
她對每個病人都這麼好麼?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高興不由自主地想。下一分鐘自己給出了答案:當然了,你以為你是誰……難道她還會看上你麼。可是,如果真的看上我了,會怎樣?別傻了……那是不可能的事。
高興就在這種矛盾的心情中,回到了那個看上去很幸福的家裡。
電話響起來的時候,繆薇就在旁邊。看著螢幕上跳動的那三個字,高興下意識地從**爬起來,迅速衝進了衛生間。關上門,坐在馬桶上,心臟跳得厲害。
“喂,你在聽嗎?”胥芳晴的聲音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裡顯得分外清晰。他在鈴聲響到第二遍時已經打開了,只是一直捂著話筒。他調整了一下呼吸,“胥醫生,我在。”
“怎麼這麼久才理我,還以為你不敢接我電話呢。”銀鈴般的笑聲撞擊著耳膜。
“哪裡。明天到哪裡集合?”
“早上九點。起得來麼?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是上夜班。”
“沒事,起得來。”
“那好,到陽光孤兒院集合吧。還可以幫著搬搬東西啥的。”
“好。別的沒有,就一身力氣。”
“嘁,東亞病夫!這兩天胃怎麼樣了?”
“好點了。”高興違心地說。
“嚴格按照營健康飲食建議表執行了嗎?”
“當然,哪敢不呀。”
“哈哈,我有那麼厲害麼。”
聽著她的笑聲,高興頓時感到有一注陽光打在了臉上,連一直隱隱作疼的胃都溫暖了起來。
離開衛生間時,他摁了抽水鍵。他告訴自己這是習慣,但實際上真實答案應該是“心虛”。這不是有病麼,不過是一個醫生打來的電話,有什麼可緊張的。更何況繆薇根本就沒聽見。她在睡覺。
股票經紀人這個工作對時間的要求不嚴格,除了公司例會不能缺席,其他的時間自由安排。當然前提是你得作出業績。繆薇看上去做的不錯。隨著環境的變化,她對於衣著和美食的品味也突飛猛進。就連高興也不得不承認,現在的她之於從前,是蛹和蝴蝶的分別。同時他也陷入深深的自卑和惶恐之中,擔心某一天謊言揭穿後,繆薇再次離他而去。
也許胥芳晴說的很對。他的病就是因壓力而生的。
中午吃的是蠔油鵝翼和鴨梨蓮子羹,真是美味。繆薇現在的廚藝大進,為了調養他的身體,她特意去買了很多菜譜學習。她還是關心他的。這一點高興感到十分欣慰。其實他要的不多。一間房子,一個女人,還有鋪天蓋地的煙火味,僅此而已。
如果這個女人還有一點點愛他,更好。
收起電話,高興重新回到房間。他驚異地發現,自己居然沒穿拖鞋。這個發現令他覺得十分羞恥。好象有什麼不欲為人知的事情洩露出來了一樣。
我倒底是怎麼了……他自責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臉。
繆薇鼻息均勻。長睫毛在她小巧的臉上投下整齊的陰影。一條光溜溜的長腿搭在印著紫色薰衣草的棉被上。高興在她的旁邊躺下。小心地蜷起身體,將她的玲瓏曲線盡收其中。他喜歡這個姿勢,兩個人就像倒扣的勺子,感覺親密。
繆薇突然喃喃地說著什麼,是夢話。高興側耳聆聽,那幾個模糊的字眼好象是“一百萬”什麼的。
她連作夢都在惦記著那一百萬。搬回來之後,繆薇曾經多次勸他投資股票,都被他想法推掉了。他根本沒有那一百萬啊!後來繆薇似乎起了疑心,要求要看看那些錢。好在高興早有準備,事先在郵局裡租下了一個大一些的保管箱,又找了一些舊報紙裁好,紮成一捆一捆的,夾著鈔票放進去。帶繆薇去看的時候,故意說時間不夠,只給她看最上面的那些真的。繆薇果然再次中計。
高興不是不失落的,又能如何,他愛她,哪怕明知道她愛的不過是他的錢。可是這世上的事,什麼都可以忍耐,咳嗽和愛情除外。
他的手覆在繆薇的腿上。微涼的面板有著果凍般的質感。下意識地加大了力度,將她的身體扳轉過來。
繆薇的喘息如期而至。這是對他最好的讚賞。可是,不詳的預感同樣不期而至了……疲軟似乎只是一瞬之間的事。
彷彿沸水裡加了一瓢冷水似的,溫度驟然降了下來。
“睡吧。”沉默了一會之後,耳畔傳來繆薇幽幽的聲音。她大概也已經習慣了。事實上從春節之後,這種狀況已經成了家常便飯。
或者下一次去醫院,應該連腎也一起檢查一下了。他想。
雲霄飛車光是看看,就已經頭暈目眩了。
高興打定主意逃離。他掉頭離開了人群,一個人走到不遠處的木頭椅子上坐了下來。那些孩子的吵鬧聲一浪一浪地飄過來,震盪著脆弱的耳膜。很奇怪他們哪來的精力,從早上到玩到現在,還是不知疲倦。
“真是,自己的事情還不夠煩的麼,還來這種地方。”他用胳膊支著腿,把雙手搭在額上。事實上在這個週日之前,他的心中還是帶著一絲期待的。他覺得身體裡有個東西在蠢蠢欲動,似乎想要破土而出。那是什麼呢,他不敢往深裡想。
老實說在沒見到時君度之前,高興的情緒還是不錯的。
早上,當他趕到陽光孤兒院時,胥芳晴已經到了,正在指揮著其他的義工往租來的大巴車上搬運東西。是給孩子們預備的飲料、零食什麼的,避免他們在遊樂園玩時餓肚子。
這些東西是從一輛黑色的切諾基上轉移出來的,車的主人是一個年輕男子。他渾身上下散發著優喔的氣質,就算穿著普通的休閒服和旅遊鞋混在一堆人中間,還是會令人一眼發現他的存在。
“高興,介紹一下,”胥芳晴親熱地挽著那個男子的胳膊說,“這是我的男朋友時君度。”
高興驟然覺得天空暗了一小塊。
即使明知道這麼可愛的她不可能沒有男朋友,即使明知道就算她沒有男朋友也不會看上自己,他還是無法自控地沮喪了。而令他沮喪的還有一個原因,那些義工中有幾個也是胥芳晴的病人。
果然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接下的時間裡他處於離魂的狀態,幹什麼都提不起精神。在前往遊樂園的途中,胥芳晴提議大家輪流唱歌解悶,也被他搪塞了過去。最後胥芳晴只好將照像機交給了他,讓他負責拍照和錄影工作。
這樣正好,省得說話。事實上他也不知道說什麼。他適應了一個人獨來獨往,連朋友也沒幾個。能夠容忍他的孤僻性格的人恐怕只有石巍,所以他很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友誼。那一次的電話窺探事件,令他後悔了很久。
他冷眼打量著那個名叫時君度的男子,他擁有跟胥芳晴同樣的笑容和耐心,他倆就象光芒四射的太陽一樣,總是處於人群的中心。不但大人喜歡他們,小孩子也是一樣。
真是太登對了……再不情願,他也不得不發出這樣的感嘆。
高興從牛仔褲的口袋裡掏出煙盒,摸出一根點著。好幾個小時沒吸菸了,趁胥芳晴現在沒空理他。但是,胥芳晴就象一個嗅覺靈敏的獵犬一樣出現了。“哎,原來躲在這裡抽菸啊!”她撇下孩子們大步流星地向他奔來。高興想藏也晚了。
“交出來!”胥芳晴平伸著手掌。
高興無奈地繳槍。
“還有煙盒。”
“這也要?”
“當然。”胥芳晴將那根菸連同煙盒一起扔進了旁邊那個企鵝造型的垃圾箱裡,轉身問他,“你結婚了嗎?”
“啊?”
“待會把你妻子的電話號碼給我。我要和你的家人一起監督你。”
“還沒結……”
“女朋友的也行。”
“也沒有。”
胥芳晴嘟著嘴看著他,好象想從他臉上找出真實的答案。高興趕緊把視線移到一邊。她身上有一種奇特的氣場,令人情不自禁地為自己所存在一些齷齪的想法感到自卑。“好吧,這一次放過你了。”胥芳晴鬆了口氣,“還不起來,大家都只等你一個。”
“什麼?”
“雲霄飛車呀。”
“天!你饒了我吧。”高興苦著臉作揖,“我從小時候打樹上摔下來過之後,就患上了恐高症。”
“我說過,習慣是可以改變的。”胥芳晴不由分說地將他從椅子上拽了起來。“別怕,有我呢。”
高興的心激盪了一下。“好吧。”
仰起頭,雲霄飛車就象一個糾結的大麻花一樣垂吊在空中,感覺它隨時都會迎著臉砸下來。我真是瘋了。高興暗想。
已經來不及後悔了,胥芳晴拉著他坐下來。她讓時君度跟孩子坐在一起。安全杆扣下來之後,她側臉給他一個安慰式的微笑。“如果害怕,就大聲喊出來。”
車子開始慢慢地啟動。周圍的環境逐漸撤出視線,取而代之的是遠處的樹和灰色的樓頂。高興的心臟隨著雙腳的騰空而懸了起來。“高興,你看太陽,離我們很近。”胥芳晴說。抬頭,太陽正向他俯衝過來,金色的光茫扎疼了瞳孔。他趕緊閉上眼睛。卻感到溫暖的陽光穿越透了胸膛,撫摸著他僵硬的心臟。
抵達頂端的時候,車子開始滑落,越來越快,心臟驟然失去了存在感。他覺得有一股黑色的力量,想要將他吸噬進去。情不自禁地發出尖叫。胥芳晴把手伸了過來,蓋在他冰冷的手上。他下意識地緊緊攥住。很小的一隻手,卻給予他一種奇妙的安全感。好象抓著她就不會墜落深淵一樣。他的心因幸福而疼痛。
迅疾的風灌進了嘴巴,思維和身體都變得前所未有的靈敏。有那麼一瞬高興想,就算這樣死了,也沒有什麼遺憾。
包括芙蓉公寓在內的幾棟樓房,就象燒得千瘡百孔的焦屍一般,陰鬱地瞪著天空。凌厲的風勢裹著瓦礫滿地打轉,夾雜著血腥的氣息。一閉上眼睛,林蕊生的眼前就浮現出那天夜裡的混亂。姐姐能夠從火海中逃出來,真是萬幸。
芙蓉公寓斜對面有一間大型超市,即使春節早已過去,熱鬧依然不減。鏗鏘的音樂和噪雜的人聲不時隨著風飄浮過來,駐足在這片廢墟的上空。
現在,林蕊生就站在姐姐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她腳下,是姐姐的腳印曾經覆蓋過的街道。她的肺腑,噴薄著姐姐曾經呼吸過的空氣。她的視線,流動著姐姐曾經欣賞過的風景。
人不在了,但是她的氣息還在。只有最親密的人,才能感覺得到。
林蕊生覺得,姐姐正在某個黑洞洞的視窗俯瞰著她。
十多天了,林蕊生天天拿著姐姐的照片在這超市門口轉悠,希望能夠撞上姐姐的故鄰。有一些人熟悉了一個地方,就會變成那個地方的一部分,即使因為什麼理由離開,某一天也可能會因走順了腿而回來看看。
林蕊生原來將所有的希望寄託於那個叫江日暉的警察的。沒想到事情並沒有想像中的順利。那天她打電話探聽訊息,江日暉告訴他,鍾巧妹被害的那天晚上,那二十八個嫌疑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什麼!?那二十八個嫌疑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嗯……”江日暉的聲音聽上去很沮喪。“銀行也去過,鍾巧妹收到的那幾筆錢沒有銀行轉帳記錄,應該是私下裡給的現金,而後由她自己去存上的。”
“不在場證明也可能偽造啊!”
“是的,所以我們還在調查……鍾巧妹臨死前的手機通話紀錄裡只跟巨鯊集團總機的電話聯絡過,說明凶手就在這裡,所以目前我們已將嫌疑人的範圍擴大到了整棟樓。”
“鬼都知道凶手是內鬼了!”
“對不起,調查需要時間,還請你耐心等待。”
放下電話,林蕊生的心情再次一落千丈。充滿信心地等待了半個月,居然等來的是這樣沮喪的訊息。
廚房的櫥櫃裡擺了幾罐啤酒。那是她前幾天去超市買來的,預備慶祝的時候喝。現在想想真是諷刺。她走過去取出一罐,開啟,冰冷的**灌進了喉管,沒有熄滅憤怒的火焰,反而如同澆上了汽油。
她有一個不好的預感,時間拖得越久,希望就會越渺茫。江日暉不是也曾經說過類似的話嗎?
四面的牆壁似乎向她擠壓了過來,空氣變得稀薄。幾乎聽得見肺頁在乾涸中發出絕望的嘶鳴。看來不能完全指望警察了。她決定用自己的方式進行調查。
三月底出門已經用不著戴手套了,不過時間久了也會感到寒冷。林蕊生輪流著將手舉到嘴邊呵氣,活動著僵硬的關節。
那張照片還是幾年前跟姐姐聊天時的影片截圖。攝像頭的畫素很低,效果模糊。一時好玩,收藏在qq空間的相簿裡,沒想到有一天能夠派上用場。林蕊生找了一個網咖登陸,從中選了一張相對清晰點的,列印了出來。
她很後悔,多年前在火車站,為什麼不跟姐姐來張合影。
超市裡的工作人員看過照片後都覺得面熟,但僅此而已。她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顧客,誰會對一個陌生人感興趣。林蕊生還是覺得很受鼓舞。只要堅持下去,總會遇到她想等的那個人。她想。
第十七天中午。
當她正站在超市前面發呆時,側面突然傳來一個遲疑的聲音。
“林蓮生?”
有人在喊姐姐的名字。林蕊生激動地回頭,看到旁邊站了一個年輕女孩。打扮得很時髦,卻隨便穿著一雙棉拖鞋。沒有化妝,有著淡淡的黑眼圈,象是剛從被窩裡爬起來的樣子。手裡拎著一個裝滿了東西的超市購物袋。應該就住在附近。
她的視線此刻正好奇地落在那張照片上。
“這不是林蓮生麼?”她上下打量著,確定似地說。
“對對,就是林蓮生。”林蕊生連忙說,“我叫林蕊生,她是我姐姐。”
“她是你姐姐啊?”女孩的視線在照片和她的臉之間來回移動,露出恍然的笑容,她的下巴有一粒痣。“哎,長得蠻像的嘛……?”
“小姐,你跟我姐姐很熟吧?怎麼稱呼?”
“還可以吧,我叫閆水晶。”她打了個哈欠。掩著嘴的是五隻藍瑩瑩的長指甲。
“閆小姐,能不能找個地方聊一聊關於我姐姐的事?”
“聊什麼?”女孩將購物袋從左手換到右手,現出為難的樣子,“其實我跟她不熟,雖然曾經在一個地方上班,在一棟樓裡住過……”
“只要把你所知道的事情告訴我就好。我姐姐她……已經去世了。”
“啊!?是死於那場大火嗎?”
“不是。”林蕊生決定告訴她真相,“是大火之後的事……她死於謀殺。”
“天哪!……”對方又一次吃驚地張大了嘴。下巴上的痣搖搖欲墜。
“有些人的氣場很有距離感,即使你天天對著她,也未必瞭解她在想什麼。”這是閆水晶的開場白。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在她的家裡。她斜靠著脫下來的外套,雙腿併攏著踏在沙發上,以便固定住放在肚子上的菸灰缸。沒有穿襪子的腳上,同樣是十隻散發著妖異氣息的藍趾甲。
“你想喝點什麼?咖啡?”她問。
林蕊生想謝絕,但閆水晶的下一句話卻令她不得不站了起來。“順便也給我倒杯咖啡來。”
“好吧,咖啡在哪裡?”
閆水晶用剛點燃的香菸指了指那隻隨手扔在桌子上的購物袋。“從前的都喝光了,剛買的在那裡。你自己找吧……杯子和飲水機在廚房。”
林蕊生走過去開啟購物袋,裡面裝滿了亂七八糟的零食,翻到速溶咖啡的同時,還發現一隻包裝精美的小盒子,不象是香菸。
閆水晶察覺了她的目光,嘲笑地說:“這個是震動環,你不會連這個也沒見過吧,老土。”
“什麼震動環?”
“**時用的,可以增添**情趣。感覺還不錯,要不你也試試。”
“啊?”林蕊生尷尬地丟下它。
閆水晶租住的是一間一居室的小公寓,大約三十多平方,有些逼仄。客廳裡沒有窗,所有的光線都是從臥室的推拉門裡透過來的,空氣裡飄浮著一股曖昧的脂粉味。暖氣倒是很足。
玄關的兩側分列著廚房和洗手間,形成一條狹窄的甬道。林蕊生推開廚房的門,發現灶臺落滿了灰,看來閆水晶很少自己動手做飯。
角落裡立著一臺小型的兩開門冰箱和一臺飲水機,飲水機沒開電源。她擰開開關,又去櫥櫃裡找杯子,沒找著。直起腰環視了一圈,看到所有的杯子都堆在水槽裡。嘆了口氣,挽起袖子收拾。
當林蕊生端著兩杯咖啡出來的時候,閆水晶已經睡著了。手裡挾著只剩一截白灰的菸蒂。她看上去很疲倦的樣子。林蕊生想了想,走過去將菸蒂和菸灰缸一起收走,又拿起外套給她蓋上。
等待閆水晶醒來的那段時間,林蕊生將這間不大的房子打掃了一遍。閆水晶應該是一個人住,卻處處都充斥著男人的氣息。她應該是幹那一行的。林蕊生的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她想起閆水晶說過的那句話。她曾經跟姐姐一起工作過,難道姐姐也……
林蕊生又一次頭痛欲裂。姐姐還多少可怕的事情是她所不知道的?
閆水晶在一個小時後醒來。她睜開眼睛,對於這個煥然一新的房間有點詫異。從沙發挺起身,看到林蕊生坐在對面。“呀,你還在……”她揉著惺忪的眼睛,“對不起,昨晚三點多才睡,太困了。”
“沒關係,我給你換一杯熱的咖啡。”
“謝謝。”
“本來想給你做頓飯的……可你的冰箱裡什麼都沒有。”
“我很少做飯,都是在外面吃。”在灌下一大口香醇的速溶咖啡後,閆水晶終於打起了精神。“說吧,你想知道什麼?”
林蕊生抬起眼睛。“你說,我姐姐跟你一起上班?”
“嗯,都在2046。”
“2046?”
“是一個夜總會。”
“哦,在那裡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就是那一行咯。”
“……”
“很吃驚吧,”閆水晶的眼神裡帶著嘲弄,“不過別瞧不起人。你以為夜總會外面的那些人就很乾淨嗎?狗屁,脫下了身上的那層光鮮亮麗的包裝,誰也不比誰高尚。哪行哪業沒有潛規則?區別只在於我們是明妓,她們是暗娼。說實話,光顧我們生意的,往往都是那些把我們罵得最狠的人……”
林蕊生不想就這個問題討論下去。“閆小姐,據你所知,我姐姐有沒有男朋友?”
“男朋友……有啊,洞房夜夜換新郎。哈。”
“不是,我指的是那種意義上的……”
“那我可不知道。”閆水晶搖頭,“你姐姐這個人的性格有些冷,不太說話。她總是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就象一團黑色的影子。我們也只是點頭之交,不是什麼都能說的那種朋友。而且她在2046沒呆幾天就不幹了。”
“不幹了?”
“嗯,不過由於同住一棟樓的緣故,我還是能經常撞到她。”
“你指的是芙蓉公寓?”
“是啊,那場大火真是可怕,要不是我跑的快,早已變成一具焦屍。從那之後我再沒有見過她。我還以為她葬身火海了呢。”閆水晶說著眼神忽然定了定,象是有什麼東西從腦子裡閃了一下。“對了,我好象有幾次在電梯裡撞見她,她跟同一個男人在一起。”
林蕊生直起身子,激動地問:“那個男人是誰?”
“不認識。”
“如果現在見到他,你還能認出來嗎?”
“這個難說,那都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不過我依稀記得,他長得蠻帥的。我一向對帥哥缺乏免疫力。”閆水晶坦率地說,然後用長指甲敲著太陽穴,“令我印象深刻的還有一點,就是你姐姐的眼神,我從未見過她那麼小鳥依人的模樣。”
“蕊生,我決定留在貝城了……我愛上了一個男人。”林蕊生響起了一年多以前,姐姐那輕快明亮的聲音。
他就是姐姐所說的那個男人吧……林蕊生從沙發站了起來,走到閆水晶的面前。蹲下去,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那樣,緊緊地抓住她的手:“閆小姐,請你勿必幫我一個忙……”
粗糙的手一邊接過紅彤彤的鈔票,一邊遞來一隻鼓鼓囊囊的超市購物袋。
“這是什麼?”林蕊生問。她開啟袋子看了看,馬上反應過來,袋子裡是兩套制服,灰濛濛的土黃色打底,配上深褐色的復古小立領和盤扣,看上去跟客房服務員身上穿得差不多。
“什麼,你是要我們扮成保潔工混進去?”閆水晶瞪著吳雋玉。
“廢話,不然你們想進來門都沒有。”吳雋玉把食指放進嘴裡嘬了一下,捻著那幾張鈔票點了點,確認無誤會後對摺起來塞進了屁股兜裡。“最近警察來得很勤,到處打聽鍾巧妹和那個嬰兒的事。高層覺得很丟臉,勒令保安提高警惕,以免被別有用心的人混進來趁火打劫的。”
“哦。”
“有個姓江的警察一直逮著我問話,嚇死我了。林小姐,他們就是你弄來的吧?”
林蕊生點點頭。“差不多吧,不過你放心,我已經跟他們說了,不把你的名字洩露出去。”
“公司現在還不知道是我多嘴,不然早就被開除了。”吳雋玉回頭遲疑地打量了一下呆站在旁邊的閆水晶,“你這個朋友可靠吧,別把我給賣了。”
“可靠。”
“那就快把衣服換上吧,我帶你們從側門進去。那裡的保安跟我熟一點,好說話。”
林蕊生麻利地換上制服,上衣的領子很油,看上去很久沒洗了。“好臭。”閆水晶只拎起衣服聞了一下,立刻大叫。
“別挑三揀四了,沒時間了!萬一被別的人撞上就完了。”吳雋玉戳了戳手腕上的表。
“我真是瘋了,來這個鬼地方幹嘛……”閆水晶不滿地嘟囔著。
“水晶……”林蕊生用哀求的眼光看著她。
“好吧好吧……怕了你了。”閆水晶皺著眉脫下外套。
換下的衣服還收進那個袋子裡。吳雋玉環視了一下,準備找個地方藏起來。目前的位置是在巨鯊集團後面的巷子裡,這裡有幾隻碩大的垃圾箱,公司裡的垃圾通常都集中扔在這裡。吳雋玉揭開其中一隻垃圾箱的蓋子看了看,將那隻袋子塞了進去。
“我的衣服……”閆水晶慘叫一聲,像是被人往身上滴了滾燙的蠟油。
“這裡最保險,暫時先放在這裡,事情辦完了你們再來取。”吳雋玉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
“水晶,回頭我給你買套新的。”林蕊生安慰她。
“真的?我看上普拉達的一件新款春裝,不過有點小貴……”
“沒問題。”
“耶。”閆水晶興奮地拍了拍巴掌。
吳雋玉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這是什麼?藍指甲……天啦,你見過哪個保潔工染指甲?”
“這也不行!?”
“算了,你自己多注意點。”吳雋玉說著又在上衣口袋裡掏了掏,抖出來兩隻骯兮兮的口罩,“為了保險起見,把這個也戴上吧。”
垃圾箱前行五十米,就是巨鯊集團的後門。一道兩米多高的鐵門橫亙在門口,令人聯想到了陰森的監獄。旁邊還有一扇專供行人出入的小門。小門是虛掩的,吳雋玉一推即開。保安室裡的人抬頭看了她們一行三人,沒什麼表情。
早上八點之前,是大樓保潔工人頻繁外出傾倒垃圾的時間,他們早已習慣。
一離開保安的視線,三人便長長舒了一口氣。“媽呀,嚇死我了。”閆水晶吐了吐舌頭。林蕊生也是一樣,手心裡全是汗。
後院是公司的倉庫和食堂,來往的都是一些穿著制服的後勤人員。吳雋玉偶爾跟其中的某個人塞喧一下,神態自若地從他們身邊走過。三分鐘後她們走進一扇狹窄的小門,裡面是一部小型電梯。停在四樓。
“這部電梯直通地下停車場。公司員工的車都停在那裡,當然也包括十五樓的那些高層人物。地下一層入口的門是鎖住的,使用停車場的人必須要用這部電梯。”吳雋玉摁了一下開關,數字鍵開始變幻,“快八點了,正是上班的時間,待會兒我把你們送到一個隱蔽的地方,你們在那裡守著,想出來的時候就打電話給我。響一聲就行。我來領你們出去。”
“嗯。”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就像一張四四方方的大嘴巴,在等著自投羅網的食物。裡頭三面都鑲著鏡子,即使一個人進去,也會製造出一種萬頭攢動的場面。
林蕊生的脊樑有點發麻。
每座城市都有大廈。
每棟大廈都有電梯。
每部電梯都有鏡子。
如果把大廈比喻成人體,那麼電梯就是他的心臟。承上啟下,吐故納新,為心臟補給新鮮的血液,促進新陳代謝。而鏡子就是他的眼睛,不動聲色地窺視著那些走進來的人,以及他們所帶來的故事。
親暱的情侶。偷情的賤人。猥褻的色狼。齷齪的小偷。不拘言笑的白領趁無人時吐出嘴裡的香口膠按在牆上。一臉和善、任勞任怨的保潔工對著別人的背影射出一口濃痰。人前一本正經的領導在監督缺席時恣意揉搓著女下屬的屁股,專業的指法就像農民檢驗西紅柿的成熟程度。可當門一開,精緻的面具重新回到了他們的臉上。笑容純潔。舉止雍容。就像花園裡修箕整齊、雨露均衡的花朵,一水兒的和諧。他們自以為沒人知道那張面具下的醜陋面目。錯了,鏡子知道。這個世界上所發生的一切,盡收在它的眼底。
林蕊生看著鏡子裡自己,心想,那個男人是否曾經也站在這裡,對著鏡子審視過自己的靈魂。
“哎,你確認那個男人就在這棟樓裡嗎?”閆水晶搓著冰冷的手。地下停車場裡的氣溫應該比上面低幾度,又潮又冷。
“嗯。”林蕊生點頭,眼睛緊張地盯著右上方的反光鏡。
吳雋玉把她們安排在停車場拐角的小倉庫裡,裡面堆放著一些損壞的清潔器具,斷了頭的拖把和碎裂的水桶什麼的,平時沒有人來。她們把門敞開一條窄窄的小縫。這個位置比較偏僻,好在旁邊按裝了一隻臉盆大小的反光鏡,可以監控大部分停車場的情況,也包括通往外面的惟一的那部電梯。
她們已經在這裡等了十多分鐘。一輛又一輛的車子開了進來,都不是她們要等的人。
“水晶,你可得仔細認啊,這對我很重要。”林蕊生再三叮囑。
“我知道,不過時間過去了那麼久,難說會不會認出來……總之我一定會盡力的。”閆水晶想了想又說,“哎,你答應我的事是真的嗎?”
“什麼?”
“普拉達春裝。”
“當然。”
“那好吧,為了這件衣服挨點凍也值得。”閆水晶登時精神抖摟起來。
一輛銀灰色的寶馬緩緩駛進了反光鏡,徑直駛到一個放著“專用車位”的區域。一名停車場的工作人員一溜小跑地取走警示牌,然後等車子停穩後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拉開車門。車主是個身材中等的男人。應該不止五十歲,但保養得不錯,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考究的西裝和雍容的氣質說明他的身份肯定不凡。
“天哪,是他!”閆水晶突然驚呼一聲,伸手捂住嘴巴。
林蕊生的頭頓時轟的一聲,像被人掄了一棍子似的。“是他?你認出來了,真的是他?”
閆水晶白了她一眼,“你想到哪去了,我指的是
他是胥海峰!”
“……”
“來貝城這麼久,居然連胥海峰是誰都不知道?”
“不知道。”
“他是貝城最有錢的人,每個女人都想嫁給他。”
“不是吧。”林蕊生打量了胥海峰一下,皺眉,“你也想嗎?他的年紀都能當你爸了。”
“這句話好熟悉啊,從前也有一個人跟我這樣說。是一個怪傻的計程車司機。”閆水晶笑了笑,臉色漸轉陰沉,用罕有成熟的語氣說,“愛情是善變的,男人是靠不住的,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攥在手裡的錢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
她才不過二十出頭吧,怎麼會有這種頹廢的想法?或許是因為她所處的環境,接觸的都是這個社會中最黑暗的一面,所以令她對人性感到絕望了吧。林蕊生握住了她的手,剛想說點什麼,全身的警報突然拉響
在這間陰暗逼仄的塞滿了雜物的小房間裡,沒有窗戶,也沒有風,空氣中卻似乎有來歷不明的氣流在激盪。那是一種汗毛凜冽的感覺,通常發生在危險即將降臨的時刻。與此同時她感到閆水晶的手掌肌肉痙孿了一下……
“啊……”閆水晶的眼睛睜得好大。
“什麼?”
“我看到那個男人了……那個跟你姐姐一起出現在電梯裡的男人!”她的聲音因為過度壓抑而變得詭異。
林蕊生僵硬地看去,
反光鏡裡,那輛銀灰色的寶馬旁邊多了一輛黑色的切諾基。一個年輕男子動作優雅地下了車,微笑著向胥海峰走去。嘴角上挑的弧度無懈可擊。
“你到底想說什麼?”在醫院附近的迪歐西餐廳裡,胥芳晴邊用長長的吸管攪動著奶茶,邊疑惑地望著對面的江日暉。
“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江日暉欲言又止。“不到一個月就要結婚了,我卻跑來跟你說這種話。”
“還是為了那件事?”胥芳晴想了想,說。
“是。”
“不是已經確定過了嗎?怎麼又……”
“唉。”
“你們到底懷疑君度什麼?”
江日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決定攤牌。“現在有人對時君度進行了指證,說他有可能涉及兩條命案。”
“啊?”胥芳晴誇張地叫起來,“是誰這麼無聊,有證據麼,真是搞笑!”
“唯一的證據就在你這裡……”江日暉盯著她的眼睛,“鍾巧妹被害的那天晚上,你確定一直跟他在一起嗎?”
“難道你懷疑我撒謊?”她的臉因激動而泛紅。
“那倒不是……我是指有可能是你睡著了,對方做了什麼事你不知道。”
“他一直在我身邊。”
“芳晴,能不能請你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再復敘一遍?”江日暉鄭重地說。
胥芳晴想了想,點頭。“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是我的生日。我們跟孤兒院的孩子們都在銅鑼灣。”
銅鑼灣位於貝城郊區,離市中心大約兩個多小時的路程。是一個依山傍水、景色秀麗的小漁村。村子很小,只有幾百戶人家,背靠青山,形成一個小小的港灣,港灣與大海相通,被稱之為銅鑼灣。也許是由於這裡生態環境和諧,村民也愛護鳥類,所以每年十一月至來年三月間,就會有數千只野生天鵝從遙遠的地方飛到這裡過冬。人與天鵝的和諧相處,為這座小漁村增添了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同時也衍生了相關的旅遊行業。很多遊客和攝影愛好者都紛至沓來,住海草房,吃漁家飯,賞天鵝。
十二月份是貝城氣溫最低的時候,銅鑼灣經常會結冰上凍。每到這時,就會有很多善良的人們前來幫助那些覓食困難的天鵝。
胥芳晴早就計劃過一個有意義的生日,所以跟時君度商量,跟孤兒院的孩子們一起度過。而孩子們一直都想去看天鵝,於是那天早上,他們租了一輛大巴,拉上孩子們和給天鵝準備的食物,浩浩蕩蕩地去了銅鑼灣。
本打算當天下午就返回的,沒想到車子發生了故障,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大巴車怎麼了?”江日暉插話。
“油箱漏了……發現時已經晚了,油差不多漏光了。而最近的加油站也在十五公里之外。司機擔心如果不及時修理,就算加上油,漏油車輛也極易發生火災事故……這上面還有一車孩子呢。”
“哦。什麼時候開始漏的?”
“據說至少有兩個多小時。”
“也就是說啟程的時候已經開始了。”
“差不多是這樣。不過司機說早上剛剛檢查過車子,沒有發現問題。誰知道……也許是推卸責任的說法吧。”胥芳晴撅起嘴。
“後來呢?”
“我們聯絡了修理工。等他趕到時天已經黑了。由於擔心夜裡行車不安全,就決定在銅鑼灣住上一晚。”
“你跟時君度在一個房間?”
“嗯。”
“他始終沒有離開過你的視線?”
“洗澡也算嗎?”胥芳晴的語氣裡帶著牴觸情緒。
“……如果洗澡的時間超過四個小時,應該算。”江日暉強調。從貝城到銅鑼灣往返至少需要四個小時。
“你以為我是海豚麼。”
“對不起。”
“沒什麼啦,海豚可是愛情的守護者。聽說過那個故事嗎?”
“什麼?”
“傳說在很久以前,天神之子與凡界少女相戀,為神界與凡界所不容。只有精靈女王同情他們的處境,送給他們一對靈性的銅戒,保佑他們長相廝守,然而嫉妒之神發現了銅戒的祕密,將它奪走扔進了海里。失去銅戒保護的戀人也因此被無情的海浪衝散……最後善良的海豚銜著銅戒躍出海面,讓這對戀人重新擁有精靈女王的祝福……”胥芳晴的眼睛閃閃發光。那是隻有心地至純的人才能煥發出的光茫。
“我也有海豚保佑呢,你看。”她撩起垂至臉頰的頭髮,露出耳朵。耳朵上有一隻小巧的耳釘,是海豚的形狀。
“你幾歲了,還信這個。”江日暉嘆氣。“還不是那些別有用心的商家編出來的,**你去買他們的東西。”
撫摸著耳釘的胥芳晴忽然揚起眉毛,“我想起一件事……那天晚上,時君度曾經離開過我的視線。”
江日暉從椅子上挺直了身體,“什麼時候?”
“大概是七點半吧。我在洗澡時發現海豚耳釘少了一隻,可能是在喂天鵝時不小心弄掉的。我很著急,因為那是時君度送給我的。時君度聽說後便幫我去出去找。我也想去,他不讓,說夜裡太冷。”
“哦。”江日暉的脊樑蹋了下去。鍾巧妹死於晚上九點,而從貝城到銅鑼灣至少需要兩個小時。除非時君度插上了翅膀。
“他幾點回來的?”
“十點多。我記得很清楚,因為從他出門開始,我就一直忐忑不安地等他回來。”胥芳晴一臉愧色,“那天晚上滴水成冰,他卻因為我的失誤而在外面凍了三個多小時,心裡真是難過啊。”
“凶手應該不是時君度。”跟胥芳晴分開之後,這個念頭在江日暉的心裡越來越堅定。
時君度,28歲,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品學兼優,後來以優異的成績考取了國外的一間名牌大學。專業是工商企業管理。兩年前回國,受聘於巨鯊集團,任總部高階主管。透過調查,時君度履歷清白,是一個嚴於律己的人,不論是工作或是生活方面,都無可挑剔。
更重要的是鍾巧妹被害的那天晚上,他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胥芳晴是不會撒謊的,這一點江日暉可以篤定。
會不會是那個叫閆水晶的女孩認錯了?一年多以前的事,很難說。不過就算沒有認錯,也只能說明他曾經跟某個女孩有過來往,卻不能斷定他就那場嬰兒風波的肇事者和殺死鍾巧妹的凶手。
可是,該怎麼跟林蕊生說呢?她能夠接受這樣的調查結果嗎?在駕車返回的時候,江日暉的腦袋一陣陣發脹。
車子緩緩駛入世昌大道。這條路橫貫中心城區,是貝城交通的“主動脈”,總是處於車流如織的狀態。晚上七點更是車流的高峰期,江日暉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然而在經過一個丁字路口時,一輛藍色的計程車突然從岔道上衝出,對著他筆直地撞了上來。司機瞪大的眼睛給予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他急忙轉動方向,卻來不及了。
轟的一聲之後,世界一片死寂。
高興從方向盤上抬起頭,有一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計程車的擋風玻璃被震碎了,前蓋也撬起了一半,不用說撞得不輕。前方三米遠,那輛由西往東行駛的白色帕傑羅,此刻呈45度角調轉了方向,車頭陷入馬路中間的防護欄。
一個身材槐梧的年輕男子跳下車,看上去有點面熟。他對著車子抓了抓臉,好象不敢置信這就是自己的那輛車似的,接著醒悟過來,怒氣衝衝地向這邊走來。一邊走一邊嚷著什麼。
高興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什麼也聽不見,完全陷入真空般的失聰狀態。只是怵然地瞪著兩眼,看著對方越走越近。
男人一手拉開他的車門,另一隻手去拽他的衣領,好象將把他從裡面拖出來。高興心裡有一個預感
可能要捱揍了。然而男人拽了幾把都沒拽動。他就象煮爛的麵條一樣癱瘓在椅子上。男人停住了動作,臉上現出了詫異的表情。接著又對他喊了兩句。
高興依然聽不見,呆呆地看著他的嘴型。
男人開始有點慌張,回頭喊著什麼。高興這才發現,車子外面不知何時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陡然之間,他的聽力恢復了。所有的聲音就像水銀洩地似的一起灌進了耳朵。他聽見那個男人說:“來個人幫忙,把他弄出來。”
馬上有人響應,開啟副駕駛那邊的門,鑽進來準備協助那個男人將他搬出去。
高興試著挪了一下腿,感到有了知覺,於是拒絕了對方的幫助。“謝謝,我可以自己動。”
下車時一彎腰,他發現有幾滴紅色的東西從自己的臉上掉了下來,打在鋪滿了玻璃碎屑的地上。下意識地伸手在鼻子上抹了抹,發現手背上全是血。
“你流血了。”江日暉緊張地說。“趕緊去醫院檢查一下吧!”
“不用了。”高興掏出紙巾,擦去手背上的血後,又捻成兩團塞進鼻孔。接著背靠車子仰起頭。
“還是去看看吧。”
“沒事。”
江日暉的目光在他身上逗留了一會兒,開始打量著那輛肇事的計程車。根據車子被撞的情況看,似乎不至於令他造成內傷。確定對方不會有事後,他壓抑的怒火再次燃燒了起來。
“你到底怎麼回事,不知道車輛行駛時支道要讓幹道嗎?”
“知道,我打算踩煞車的。可是……”高興頓了頓,說了一句令人啼笑皆非的話,“可是我的腿突然不聽使喚了。”
“開什麼玩笑?我看你這不是好好的嗎?”江日暉疑惑地打量著他的腿。
“現在好好的,不代表剛才也這樣。”
“狡辯!”
“信不信由你。”
“你……我看你的精神有問題!”
高興苦笑了一下,“可能是吧。”
江日暉轉身不再理他,從口袋裡掏出電話,開始通知相關部門過來處理。
高興也給石巍打了電話,請他幫忙把車子送去修理。他暫時不敢再去碰那輛車了。他沒說假話,他的確是準備去踩煞車的,可是那條腿在那一刻突然失去了知覺,就象不是自己的了一樣,眼睜睜地撞了上去。之後全身的意識陷入癱瘓狀態。
事實上這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一次是在吃飯時,右臂發生了幾秒鐘的麻痺,連筷子都沒握住。這是繼胃病之後發生的另一件麻煩事。
事情處理完畢之後,石巍用自己的車子送高興回去。“你最近到底是怎麼?總是心不在焉的?”他握著方向盤問。
“有嗎?”高興反問。
“別裝傻了。”石巍瞟了他一眼,“不是都跟繆薇和好了嗎,還有什麼可煩的?”
“是啊,我很高興。”
“沒看出來。”
“還是說說你吧……倪家慧走了那麼久,有沒有想過再找?”高興岔開話題。
“老實說有。不過一想到她,心裡就很難受。”石巍說。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她為什麼要自殺……我一直都很納悶。”倪家慧死後,石巍經常找高興喝酒,但是從來都不肯提具體原因。
石巍長長嘆了口氣。“也許,她覺得那樣做是一種解脫吧。”
“什麼意思?”高興奇怪地問。
“她有了情人。”
“啊?”高興吃驚地張著嘴。
“想不到吧,外表看上去那麼單純的人。”石巍冷笑了一下。
“你會不會是弄錯了?”
“不會。”
石巍將車子拐進一處幽靜的暗巷,停了下來。從煙盒裡摸出一根菸,點著,用力吸了兩口,菸草的氣煙迅速在車廂裡瀰漫開來,帶著一種悵然的情緒。“這件事情憋了我很久了,今天就發洩發洩吧……剛才你撞的那個人,就是家慧的情人。”
“啊?”高興又一次吃驚。“就是那個叫江日暉的警察?”
“沒錯。”石巍點頭,臉色漸變陰沉,“我們都是同學。高中時期,我跟他共同追求家慧,家慧選擇了我。事實證明這是她一生中最為錯誤的決定。因為我高考落榜,成了一個碌碌無為的計程車司機,而江日暉警校畢業後進了刑警隊,一帆風順地當上了刑警副隊長。家慧雖然從未表示過什麼,不過我知道,她的內心一定非常失落。”
“那只是你的猜測吧,家慧未必這麼想。”
“我親眼見到他們約會,而且就在我家裡。”
“……”
“一年前的那個晚上,我出車時突然胃疼……正好當時離家不遠,我就打算回來喝點水。可是當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聽見房間裡有奇怪的動靜……家慧和一個男人在說話!要知道當時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多了,完全可以排除掉是朋友造訪的可能。”
“然後呢?”
“然後我用鑰匙開啟防盜門衝了進去。也許是我開門的聲音太大了,驚動了他們,當我趕到臥室的時候,那個男人已經跳窗逃走,只剩下衣衫不整的倪家慧。”石巍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神情裡透著一股狠勁,“這個不要臉的女人,竟然狡辯說剛才逃走的那個人是小偷。”
“可能真是小偷呢,企圖財色兼收……”
“不會的。我當時衝到窗前,夜色太黑看不清什麼,只看到那個男人一瘸一拐地逃走,身上穿著一件非常眼熟的外套。江日暉就有那麼一件。”
“不能因為一件外套就斷定是江日暉呀,這座城市裡穿同樣的衣服很多吧。”
“還有一件事,第二天我藉故去見了他一面,發現他走路的時候有點跛。”
“他的腳崴了?”
“嗯。”
“你問他是怎麼跛的了嗎?”
“沒有。你覺得他會說實話麼?”
“這麼說還只是你自己在胡亂猜測而已。”
“哪有那麼多巧合。”
“說的也是……不過我真的不相信倪家慧會是那種人。”
“事實不是以我們的意志為轉移的。有時候你覺得很瞭解對方,其實未必。”
“說的也是……”高興感慨地表示贊成。
“那晚之後沒幾天家慧就自殺了……可能是因為無地自容吧。”石巍仰起臉,閉上眼睛。眼皮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遊動。
“巍子,”高興挪動了一下屁股,遲疑著說,“其實你有沒有想過,倪家慧自殺可能還有另外一種原因呢?”
“什麼?”
“就是你誤會了她,那個人的確是小偷,因此你的猜忌和不信任,令她受到傷害?”
石巍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旋即恢復平靜。
“不會的。”他幽幽地說。忽又提高聲音,“不囉嗦了,趕緊把你送回去,等會兒還得繼續出車呢。”他重新發動了引擎。之後長時間陷入沉默。高興幾次想要開口說點什麼,都被他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氣場所擊退。他有點後悔說出了那個想法。對於石巍來說,那個想法實在是太殘酷了。
高興無聊地把視線投向窗外。空氣中飄浮著亢奮而頹糜的氣味。各式各樣的**都在這一刻甦醒,糾纏在一起發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