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那晚幹了什麼-----第3章 勒索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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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勒索電話

第三章 勒索電話

女人先是愣了一下,接著訝然地發出了一聲驚歎。這聲驚歎就像小貓的爪子一樣,在他的心瓣上輕輕地抓了一下。全身的神經霎時被激活了,噼哩啪啦地發出類似於拔節的聲音。

蓮花超市入口處豎起了一座高達2米左右的光纖聖誕樹,由pvc材質的綠葉纏繞金屬支架而成,上面掛滿了五顏六色的彩燈、布偶和小飾品。一插上電源就會變幻出各種炫目的光。穿著紅衣的白鬍子聖誕老人手拎金色鈴鐺,滿面笑容地對每一個人送上“merry christmas”的祝福。屋頂裝飾著白色的雪花以及色彩繽紛的促銷海報,節日的氣氛讓人們忘記了外面的寒冷。

“什麼嘛,去年的聖誕節好象才過去沒幾天。”

繆薇一邊機械地敲打著收銀機的鍵盤一邊想。從早上八點站到現在,她忙得幾乎連上廁所的時間也沒有。等待結帳的顧客就象輸送帶上的零件一樣絡繹不絕。然而這還只是預熱,到了元旦和春節,更是一場硬仗。想想都感到發怵。

每逢節假日的優惠活動總是引起搶購熱潮,那種熱烈的場面簡直讓人不敢相信目前正處於世界性經濟危機的風暴之中。

其實這種搶購熱潮的出現並不能證明人們手裡多有錢,反而是缺乏安全感的反應。面對不斷攀升的物價,人們為了抵消壓力才不得不加入‘海囤’一族。因此搶購打折生活物資就成了消費者的首選。這應該是一種抗通脹、反通縮的經濟自救行為。

“唉,這樣的日子真是一天也不想多呆了。”

這個想法幾乎無時無刻不在繆薇的腦子裡盤旋,與此同時出現的還有一張中年女人的臉,已經不年輕了,魚尾紋就算用最貴的粉也遮不住,不過那雙眼睛卻熠熠生輝,使人振奮。

三天前。儘管距離聖誕節還有幾天,超市裡已經是人頭攢動了。

跟今天一樣,繆薇挺著酸脹的雙腿站在收銀臺裡,機械地掃碼、收款、裝袋。看似平靜的表情下面其實暗潮洶湧。她覺得自己就象一臺影印機,每天重複著那些枯燥無聊的內容。心力交瘁而無力改變,也許這就是她存在的價值。這麼一想就更加沮喪了。

搭配金色蝴蝶結的松露形巧克力,限量供應的黑森林小蛋糕,還有香酥可口的杏仁曲奇餅,這些都是繆薇的最愛。掃碼間隙她抬起頭,發現一個女人正笑意吟吟地看著她,看上去似曾相識,那張臉很熟,不過衣著打扮叫她不敢相信。

她認識的那個人從來只穿大路貨,而面前的這個從前到腳都是名牌。

“怎麼,不認識老朋友啦?”對方揶揄地說。

“谷……谷姐?”繆薇遲疑地說。

谷瓊花原來也在蓮花,是糖果櫃檯的營業員。每天的工作內容就是理貨、過稱。她曾經的偶像是北京勞模張秉貴,卯足了勁兒想學他“一抓準”的絕活兒,對工作的熱忱有目共睹。然而一年前,她的工作態度突然急轉而下,每天看上去心不在焉,經常趁領導不在的時候玩手機。生活上也有了很大的變化,經常買衣服和請同事們吃飯,出手大方。而從前的谷瓊花開銷是十分節儉的,因為她是個離婚的單身女人,還帶著一個孩子。

後來繆薇才知道,她玩上了股票。有一次谷瓊花告訴她,不久前她投資了三萬塊在股市,現在已經獲利百分之二十了。

“其中一支股票買的時候才四塊多,現在已經漲到六塊了。我打算過幾天瞅準機會再投資一些,把孩子上大學的錢賺回來。”谷瓊花滿面春風地說,“不如你也買吧,現在股市行情看好,正是進場的好時機。”

對於股票這個詞,繆薇最早在電視劇裡看到的。印象中股票是上流社會的遊戲,多用於富賈大亨之間的權力傾軋和商業競爭。對於這種可以讓人一夜暴富,也可以讓人瞬間傾家蕩產的東西,她始終持著仰望和敬畏的心理,壓根沒想過自己會跟它有什麼瓜葛。

然而谷瓊花的經歷令她對於“股票”這個詞有了新的認識——原來它並不是高高在上的,普通人也能玩的起。她的心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當她把炒股的想法說給高興聽時,高興很反對:“沒聽人家都說嗎,股市有風險,入市需謹慎。你什麼都不懂,萬一賠了怎麼辦。咱攢那點錢可是為了房子的首付。”

“賠賠賠,真是烏鴉嘴。”繆薇翻了臉,“我看你的腦袋裡只有水泥,除了開車什麼都不會。連谷瓊花都能賺錢,難道我還不如她?”

第二天,繆薇就一意孤行地去證券公司開了戶頭,又去銀行辦理了銀證轉帳手續。再過兩天,對於股市一竅不通的繆薇,就跟著谷瓊花懵懵懂懂地下海了。

結果可想而知。繆薇覺得自己簡直就是股市的風向標——買什麼跌什麼,賣什麼漲什麼。四萬塊錢很快就見財化水。當然谷瓊花也好不到哪裡去。那一段時間,兩個人象丟了魂似的,看什麼都是一片慘綠。

後來谷瓊花由於精神恍惚在工作時跟顧客吵架,被超市開除。

沒想到一別數月,谷瓊花驚豔出場。

繆薇粗略沽算了一下,她的這身行頭不低於一萬塊。

“谷姐,你發財啦?”繆薇上下打量著她。

“什麼呀,離發財遠著呢。”谷瓊花壓低聲音,“不過我找了一份新工作,倒是蠻有前途的。”

“那當然,幹什麼也比在這兒強。”繆薇點頭,“做什麼的?”

“跟股票有關。”

“啊,你又開始炒股了?”

“我哪還有錢炒股,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已經讓我傾家蕩產了。”谷瓊花咯咯地笑。怎麼看都不象是“傾家蕩產”所應有的樣子。

“那是什麼?”繆薇好奇地問。

“小姐,能不能快一點?”谷瓊花還沒說話,旁邊等待結帳的顧客不耐煩地催促。

谷瓊花不悅地白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錶,對繆薇說:“算了,反正你也快下班了,我到附近的紅磨坊等你。咱們一會兒再聊。”

“好。”繆薇注意到她的手錶,是一款很貴的牌子。

“對了,這些是給你的。”谷瓊花推了推剛買的那袋東西,“都是你最愛吃的。”

“呀,謝謝,讓你破費了。”繆薇高興地說。

心裡有事情的時候總是覺得時間過得很慢。好不容易捱到打卡下班,繆薇迅速脫下髒膩膩的馬夾工作服,穿上外套,來到約定碰面的地方。

紅磨坊是一個面積不大的咖啡館,門面古色古香,由紅色六角形磚塊拼接而成的外牆,在灰色的建築群裡十分惹眼。外面稀稀落落地停著幾輛轎車,其中一輛嶄新的紅色polo很醒目。

推門進去,悠悠轉動的風車,古意盎然的藤椅,彷彿置身於世外桃源一樣。

正值下午兩點半,咖啡館裡的人不多。貝城人大多沒有喝下午茶的習慣。大概是性格使然,他們更喜歡坐在飯館裡守著一堆盤子喝酒聊天。所以貝城的咖啡館先後開了不少,但大多因“水土不服”而敗北。

“看來這家也支撐不了多久。”繆薇想,“真是可惜,這麼漂亮的咖啡館如果開在南方,一定很受歡迎吧。”在繆薇的印象中,南方人似乎更感性一些。淅瀝的小雨,繽紛的紙傘,女人軟玉溫香,男人多愁善感,天生適合待在這種浪漫的環境裡你儂我儂。

“小薇!”谷瓊花向她招手。她坐在靠窗的位子,只穿一件鵝黃色羊絨衫,身材渾圓,考究的毛呢外套搭在身後的椅子上。面前的咖啡只剩半杯。

“讓你久等啦。”繆薇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沒什麼,反正我今天也沒事。”

一個年輕的服務生託著選單走了過來。

“喝點什麼?”谷瓊花問。

“隨便來杯咖啡吧。”

“拿鐵可以嗎?”

“行。”

“那就這樣吧,再給我來一杯焦糖馬琪朵。我還是喜歡口味重一點的。”

服務生離去後,繆薇用懷疑的眼神打量著谷瓊花,說:“我記得某人曾經說過,咖啡就是一股刷鍋水味兒。”

“呵呵,習慣都是可以改變的嘛。”谷瓊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瞞你說,我現在離了它還不行。”

“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別取笑我了……最近怎麼樣?”

“還不是那樣,每天重複著影印機一般的日子。”

“年底會更忙的,想起來那時候真是噩夢啊。”

“可不是,討生活真不容易。”

“小薇,”谷瓊花小心翼翼地看著她,“那件事……你還怪我嗎?”

“什麼?是指股票嗎?”

“嗯。我真後悔,不該把你拉下水……”

“算了,這事不賴你,只能說我自己的運氣太背。”繆薇嘆了口氣。其實私下沒少埋怨谷瓊花。人的天性大抵如此,得便宜未必感恩戴德,失便宜卻必定是咬牙切齒的。不過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了,何必傷了和氣。

“其實我是真心想讓你賺點錢的,誰知道股市這麼難以琢磨……我的積蓄也幾乎全搭進去了,真是慘啊,就象天塌了一樣。”谷瓊花痛苦地抿著嘴。

“我也是。”繆薇回想那時,短短三個月,她就把多年來的積蓄折騰得所剩無幾,每天無奈地看著帳戶裡的數字慢慢蒸發,感覺就象生活在暗無天日的地獄裡。不過高興並沒有過多責備她,只是說算了,錢沒了還可以再賺。說是這麼說,哪有這麼容易。

咖啡上來了。濃郁的香氣與舒緩的音樂交織在一起,揉和出別樣的味道。繆薇端起來杯子輕輕呷了一口,問:“谷姐,你還沒告訴我,你的新工作是?”

谷瓊花挺直脊背,恢復了一開始的神彩飛揚:“我現在是一個股票經紀人。”

“股票經紀人?幹什麼的?”

“簡單地說就是客戶代表,負責開發證券公司的客戶。客戶資源越多佣金提成就越多,乾的好一個月上萬不是問題。而且朝九晚五,還有周末和法定假日。”

“真的啊!”繆薇羨慕地瞪大眼睛。“那可比在超市當營業員好多了!”

“那當然,”谷瓊花說著將臉轉向窗外,得意地指著一輛紅色的polo說,“看到那輛車了嗎,就是我這幾個月賺來的。”

“啊……”繆薇驚訝地捂住嘴巴。她簡直不敢相信,幾個月前還愁眉苦臉的谷瓊花,現在不但穿上了名牌,還開上了自己的轎車……

“真是氣死人,她哪點比我強嘛。”

繆薇發洩地敲打著收款機的鍵盤。一想到這些,她心裡就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世上的每個人都喜歡比較,而比較的物件往往都是身邊最熟悉的人。跟谷瓊花見面後,她的日子似乎比從前更難過了。

繆薇在煎熬中終於盼來了下班的時間。換好衣服後,拖著酸脹的雙腿走出超市的大門。外面的風很冷,就象牛毛細針一樣,扎得人面板生疼。宿舍裡也好不了多少,今晚大概還會更冷清吧,那些丫頭們早就把聖誕節的節目安排好了。

時間真快啊,轉眼又是一年。去年的這一天是跟高興過的,在小館子裡隨便吃了一頓算是應節。結帳出來後發現店家少算了一瓶啤酒的錢,兩個人開心得在雪地裡瘋跑,象佔了多大便宜似的。笑著笑著她的眼淚就下來了,怎麼擦都擦不完。灰心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吧……枯燥無聊的工作,捉襟見短的日子,也許經過多少年的省吃儉用終於攢夠了房子的首付,卻背上幾十萬的銀行貸款……她的未來是可以預見的。

眼角的餘光掃到一個罩著黑色夾克的熟悉身影向這邊移動。他又來了。

“merry christmas!”他說。

繆薇頭也沒抬,不耐煩地說:“你又來幹什麼。”

“來接你下班啊。”

“說了不用。”

“那怎麼行,今天是聖誕節,難道你要一個人過。”

“就一個人過。”

“小薇……”

繆薇不再理他,徑自沿著馬路走著。身邊不斷有一對對的情侶掠過,腳步輕快地把她甩在後面。他們都有自己的方向。可我的方向在哪裡呢?繆薇感到一陣迷惘。

熟悉的腳步聲若即若離地撞擊著她的耳膜。他總是這樣,你再趕他,他也會一聲不吭地跟在背後。從超市到宿舍必須經過一段小巷,夜裡照明很差,不過繆薇下晚班就沒有怕過。因為那個熟悉的腳步聲一直都在背後陪伴著她。他是愛她的,這一點勿庸置疑。只是這份愛對於她來說太過沉重。她對於他的印象接近於暗無天日的黑。就像她曾經投資的那些垃圾股票。她為自己的眼光感到悲哀。原來失敗是註定的。

已經可以看到宿舍樓了。繆薇突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

低著頭的高興差點撞到她的身上。

“高興……”繆薇幽幽地看著他。

“嗯?”

“我們離婚吧!”說完這句話後,繆薇也不等他反應,重新轉身,快步跑進了宿舍樓。

“啊!?”高興嘴裡的煙掉在了地上。

石巍又一次噁心地掃視了一眼後視鏡。其實不用看,聽聲音也知道後面的那兩個人在幹什麼。他只是想用這種方式向他們表達一下心中的不滿。不過人家正忙著,根本就沒工夫理會他的白眼。

那顆沒剩幾根毛的禿頭在夜裡特別閃亮。

女孩眼窩裡擦的銀粉也特別閃亮。

他們之間的年齡至少相差三十歲。不過這似乎並不妨礙荷爾蒙的膨脹和肢體的交流。老男人打滿褶皺的臉在女孩飽滿的胸前忙碌著,就像一頭飢餓的野豬拱著一棵水白菜。不時愜意地哼嘰。女孩很有職業道德地配合他,時不時忙裡偷閒地抽口煙。

這倆人是從2046夜總會門口上車的,目的地是龍鳳旅館。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他們是什麼關係。這種情況對於夜班司機來說是司空見慣的。可這一對太猴急了,還沒抵達酒店就在出租車上幹了起來。

“嗨嗨嗨,你們注意點!”石巍忍無可忍地吼了一聲。

曖昧的聲浪只平息了一分鐘,接著再度響了起來。女孩甚至挑釁地對著後視鏡裡的石巍噴了一口煙。“別理他,他這是嫉妒。”老男人低聲說。

石巍猛一打方向盤,將車子泊在路邊。輪胎髮出長長的嘶鳴。“下車!”他回頭厲聲說。

老男人把肥膩的手從女孩的胸衣裡抽回來,疑惑地看了看窗外:“還沒到地兒呢!”

“老子不伺候了行嗎?”

“怎麼,嫌錢少?”老男人愣了愣,訕笑著露出一口黃牙,大概是多年的煙漬。“送到了再給你加十塊!”

石巍懶得跟他廢話,鐵青著臉拉開車門,像拽一條死狗似的將他從車廂裡拽出來,扔在旁邊的垃圾堆裡。“今天是聖誕節,你扔下老婆出來鬼混,對得起你她嗎?”他對著那張臉狠狠啐了一口。

“你你你,管得著嗎?”老男人氣急敗壞地說。

“老子就管你了。”石巍衝上去準備教訓他一頓,不料對方反應倒挺快,身子一側躲了過去,緊接著回身剪住他的拳頭。

“喲,想不到還是個會家子。”石巍愣了一下。

老男人冷笑了一聲,“你想不到的事還多著呢,我勸你乖乖開你的車,少惹閒事。”

石巍也冷笑著梗了梗脖子:“哼,這閒事老子還管定了!”說著往手心裡啐了口唾沫,再次逼了上去。

老男人雖說有兩下子,但論體力還是輸了,況且石巍也並不是空有一身力氣,他練過跆拳道。所以幾招過後老男人便敗下陣來。他的呻吟聲把附近的野狗都招來了。夜色裡閃爍著點點藍幽幽的光,那是它們好奇的眼睛。

石巍扔下他,又擰頭對那個女孩說,“你,也給我下車!”

女孩不急不慢地鑽出車子。短而小的橙色外套,裹著絲襪的長腿,她的打扮與這個零下二十幾度的冬夜極不相符。最誇張的是領口低得連肚臍都快要露出來了。一根金色的鏈子頗具**性地夾在兩陀豐滿的山峰之間。

“什麼情況?”她輕佻地打量著石巍。下巴上有一粒妖豔的美人痣。

“他老的都能當你爹了!你還有沒有廉恥?”石巍連珠炮似地說。

女孩張著嘴愣了一會,然後笑了:“司機哥哥,你管得也太寬了!”

“你……”石巍氣結。這時夾克口袋裡的手機在聲嘶力竭地唱著信樂團的那首《死了都要愛》。看看螢幕,上面顯示的名字是“大劉”。 大劉是辣豆腐快餐店的老闆。摁下接聽鍵,裡面傳來大劉焦急的聲音:“巍子,你趕緊來吧,你哥們高興喝高了。”

“啊!?”石巍怔了怔,隨即說:“好,我馬上過來。”

說著扔下那一對無恥的男女,掉頭上車。

“哎,司機哥哥,我叫閆水晶,有空來2046找我玩啊……當我男朋友也成。”女孩跟著車子跑了兩步,咯咯大笑。笑完了回頭,發現鼻青臉腫的老男人正拿著一支碳水筆在手心裡寫著什麼。湊近一看,原來是計程車的車牌號碼。

“等著瞧吧,我會讓他付出代價的。”他氣喘吁吁地說。

對於貝城的餐飲業來說,旅遊旺季一過去,生意就不那麼紅火了,冬天更是蕭條,不到九點店鋪就紛紛打烊了。不過豆花街的辣豆腐快餐店,季節的變化對它的影響並不大,因為它們針對的顧客群體主要是計程車司機而不是遊客,客源相對穩定。而夜班司機有聚眾吃夜宵的習慣,所以他們營業的時間很長,基本熬到下半夜一兩點。

高興和石巍也是他們的常客之一,跟大劉的關係混得很熟。

今天晚上八點多,高興又來了,來得有點突兀。因為這個時間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不是飯點。不過飯店還怕客多麼,所以大劉熱情地招呼了他。

高興隨便點了兩個菜,然後指著地上堆著的貝城山啤酒說,給我來一捆。

一捆就是九瓶。

大劉有點詭異。他擰頭看了看,高興的計程車停在外面,於是好心提醒他說:“你開著車來的,喝啥,等下了班吃宵夜時再說吧。”

“別廢話了,叫你拿就拿。”高興沒好氣地說。他的臉色很陰鬱。

大劉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訕訕照辦了。

高興喝的很快。沒過一會兒大劉就聽見他拍著桌子大叫:“再、再來一捆。”

大劉鬱悶地看了看牆上的鐘。還不到半小時,就幹光了九瓶,說話都不囫圇了,居然還是沒喝夠。

“還喝啊,你不出車了?最近查得可嚴。”大劉又一次提醒他。

“誰敢查我,老子撞死他。”高興梗著脖子說。

“得,你厲害。”大劉無可奈何了。趁高興不注意,他轉到廚房裡給石巍打了電話。大劉知道他倆的關係不錯。

果然,收到通知後石巍當即趕了過來。

石巍趕到辣豆腐快餐店時,高興已經人事不省地趴在桌子上。大劉正指揮著服務員清理地上的嘔吐汙物。“怎麼搞的?”他問大劉。

“不知道,看上去象是有什麼心事。”

石巍推了推高興。他一動不動。

“靠,腦袋叫門擠了麼。”石巍罵了一句,準備架起他往外走,可他竟像一根煮爛的麵條似的,順著桌子溜到了地上。石巍只好彎下腰拾起一條胳膊,連拖帶拽地把他弄到車上。

“力氣真大。”大劉在後面咂嘴。突然又想起了什麼,急忙追了出去,“哎,他還沒埋單呢。”石巍從高興的屁股兜裡翻出錢包,開啟,裡面稀稀落落地夾著幾張零鈔。不禁暗暗唏噓。想了想又合上錢包,重新塞回了高興的兜裡,然後從自己的錢包裡掏出錢替他結了帳。

“高興的計程車先停在這兒,等我把他送回家,再來幫他開走。”

大劉點頭:“成,我給看著。”

高興在城中村的一棟筒子樓裡租住了一個單位。所謂的筒子樓其實屬於違章建築,並沒有履行相關的報建手續。土著村民為了賺錢,就拆了平房,又在原址上蓋起了樓房。這些樓房往往是一條走廊的兩邊串連著很多個小單間,用來出租給那些外地的打工者。房間小,設施簡陋,很多甚至沒有獨立廚衛,長年看不見太陽。但是出租生意依然火爆。這個社會大概還是窮人多吧。

這種私搭亂建的矮樓誕生於舊體制遺留下來的病態土壤中,在規劃管理體制的漏洞中欣欣向榮。

高興住在四樓403室。當然沒有電梯。石巍嘆了口氣,開啟車門,把死豬似的高興甩到了背上,氣喘吁吁地上了樓梯。狹窄的樓梯裡散發著一股怪味。石巍屏住呼息。

來到403室,沒有敲門,直接去高興身上翻鑰匙。高興曾經跟他提起過,說繆薇搬到宿舍去住了。

“可能因為一個人過聖誕節心情不好吧。”石巍想。

房門一開啟,石巍不禁吸了一口冷氣。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快餐盒、零食袋、捏扁的啤酒罐以及遍地橫七豎八的菸屁股,充斥著整個房間,簡直就是垃圾場。

能夠讓男人失去理智的,只有女人。尤記得倪家慧剛剛離開的那段時間,他也是這樣。

兩年前的那個深夜,石巍收車回到家裡,發現妻子倪家慧吃了安眠藥後,躺在衛生間的浴缸裡,熱水開著,不停地澆注在她失去了知覺的身體上上。

倪家慧死後很久,石巍都不能從悲痛中走出來。

最難過的時候,他經常來找高興喝酒。不過後來他發現,繆薇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有一次他剛離開,就聽見繆薇在背後怦地一聲磕上房門,尖刻地對高興說:“成天就知道喝喝喝,倪家慧肯定就是被他氣死的。”

“你這是什麼話。”高興很生氣。

“嘁,實話!估計倪家慧就是看準了他這輩子沒出息,絕望了,所以才自殺。”

“……”

“瞪我幹啥,不是嗎?嫁給一個開出租車的司機,這輩子也別想有出頭之日了。”

“我聽出來了,你這是後悔嫁我了。”

“就是後悔了。高興,我想要的生活雖不是魚翅漱口、寶馬香車,但至少在逛商場時可以痛快地買下心愛的東西而不用看導購小姐的白眼,可你每個月賺的那點錢,我就連去市場買菜都沒有底氣。”

原來女人都是這麼勢利。石巍轉身走了,從那之後絕少登門。高興也不勉強他。兩個人想喝酒的時候就去辣豆腐快餐店。也就是自那晚之後,石巍發現高興工作更拼命了,也更省了,吃飯的時候都不捨得點肉菜。不過這樣似乎對於他和繆薇的關係並沒有多少改善。

前段時間在辣豆腐吃飯,高興沮喪地對他說:“小薇搬出去住了。”

“怎麼了?”

“還不是嫌我沒出息。”高興拿筷子一下一下戳著盤子裡的土豆。“我真恨自己,不能讓她過上好日子。”

石巍嘆了口氣。“你已經很努力了……。”

“我真怕有一天會她會離開我……”高興憂心忡忡地說。沉默了兩分鐘之後,突然抬起頭,神情怪異地盯著飯店對面的一間金店,“巍子,我去打劫金店吧。只要我有了錢,小薇就不會離開我了。”

端著盤子路過的服務員回頭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石巍罵道:“我看你真是瘋了。值得麼?”

高興沒有說話。不過石巍從他那雙瘋狂的眼神裡看得出,他的答案是——值得。

想到這裡,石巍從高興的口袋裡翻出了手機,翻到繆薇的號碼打過去。

通了。石巍鬆了口氣,然而還沒等他開口,話筒裡就傳來繆薇冷酷的聲音:“什麼也別說了,離婚的這個決定是我經過深思熟慮,並不是一時衝動……”

石巍沉默了十秒鐘,說:“我是石巍,離婚的事以後再說,現在你老公喝多了,趕緊回來看看吧。”

繆薇頓了頓,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笑:“……除了喝酒他還能幹點什麼?我真是受夠了,當初怎麼就瞎了眼……”

隨後啪的一聲,手機被切線。留下石巍像根棒錘似地杵在地上。

高興是在天快亮的時候被凍醒的。睜開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根柱狀的東西,他冥想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那是床腿。他睡在了地上,旁邊還有一堆嘔吐的穢物。頭疼得快要裂開。他嘗試著挪動了一下四肢,骨節發出喀喀的脆響,就像冬天被積雪壓住的枯枝一樣。

他悲哀地放棄了掙扎。

他的記憶在繆薇說出“離婚”那句話之後產生了斷層。

他簡直想不起這個下午是怎麼度過的,後來又是怎麼把車開到辣豆腐快餐店的,更不記得是怎麼回來的。

胃部就像被火燒灼一樣疼。高興慢慢地扶著床站了起來,想去廚房找點水喝。昨晚沒有拉窗簾,可以看到外面已經泛起了淡淡的天光。高興很久沒有這麼早起床了。他的早上總是從中午開始的。

床頭櫃上意外地放著暖水瓶和杯子,還有一張紙條。內心不禁一陣狂喜,一定是繆薇回來過。他迫不及待地拿起那紙,只見上面用圓珠筆潦草地寫了一句話。

高興,我已經幫你把車交班了,另外,暖瓶裡還給你燒了熱水——巍子。

高興頓時覺得胃更疼了。也不僅僅是胃,全身都疼,就像昨晚不是睡在地上,而是睡在在鐵軌上,被無數只車輪碾軋了一遍。他醉成那樣,石巍不可能不通知繆薇,可是她沒有回來。這說明她已經真的下定決心了。

他呆呆地望著窗外,陷入了可怕的沉思。

走廊對面房間的門突然開了,伸出一顆毛糟糟的腦袋。高興認得他,他叫龐海,陝西人,夫妻倆在附近的市場上推著車子賣肉夾饃。高興從來不光顧他的生意,擔心吃出頭髮茬子。

高興發現龐海的神情有點緊張。他左右看了看,然後鬼鬼祟祟地從屋子裡推出一個年輕女人。女人染著一頭非常扎眼的黃髮,靠近頭皮的地方已經長出了一段黑的,因此整體看上去不倫不類。這麼冷的天,她居然還穿著超短裙,並不怎麼美觀的胖腿就象兩根凍腫了的蘿蔔。

她不是龐海的老婆。最近他老婆好象回老家了。

女人踩著高跟鞋離去後,龐海拉緊的面部肌肉終於松馳了下來,現出一絲得意的笑。跟偷腥得逞的貓似的。就在他準備關上房門時,視線突然與高興碰撞在一起。登時,他緊張地瞪大了眼睛。兩秒鐘後他大力磕上了房門,好像是要掩飾什麼。

高興現在才沒心思關心別人的閒事。

房門被人扣響的時候,高興剛剛喝了水回到**躺下。他將頭從被子裡伸出來,對著門口吼了一句:“誰?”

“我,龐海。”外面傳來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

高興很不情願地披衣開門。

“你老婆最近不在家?”龐海站在門口,小眼睛往高興背後凌亂的房間瞟了兩眼,意味深長地問。

“你有什麼事?”高興皺眉。

“沒、沒什麼……”龐海欲言又止。

“沒事我關門了。”

“其實也有點……兄弟,剛才那女人你看見了不,覺得咋樣?”他曖昧地摸著鼻子。

“什麼咋樣?”高興莫名其妙地反問。

“就是……我乾脆直說了吧,她是幹那個的,別看人長的不算漂亮,活兒倒不錯。我看你老婆也有一段時間沒回來了,難道就沒有點啥想法麼……”龐海猥褻地吡著一口黃牙, “你要是想,哥就幫你介紹介紹……”

高興頓時覺得吞了一隻蒼蠅似的噁心。

“你還是自己留著吧,我不好那一口。”他沒好氣地嘲諷一句,準備關門。不料龐海眼疾手快地插進一隻腳。

“等一等,哥有點事想求你。”龐海結結巴巴地說,“那個……你能不能幫哥保守這個祕密,別叫你嫂子知道?”

高興恍然大悟,原來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當然不能讓你白幫忙,哥準備了一點心意。”龐海說著,竟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

居然還是有備而來。高興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那倒不用了。我答應你不說就是了。”他一口回絕。

“不不不,你一定得收下。”龐海急得臉都憋紅了。他將紅包往高興的手裡一塞,迅速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間。像是擔心高興追上來似的。

高興明白龐海的意思。龐海是怕他出爾反爾,只有收了他的錢、受了他的好處,那才算正式達成某種默契。這就跟病人家屬硬塞醫生紅包是一個道理。

“算了,反正是他自己一定要給的。”

關上門,高興捏了捏那隻油膩膩的紅包,感覺還挺有質感的。開啟一數,呵,整整一千塊。沒想到他出手倒挺大方。一千塊,那得賣掉多少個肉夾饃啊。高興下意識地聯想到龐海在街頭推著小車的瑟索發抖樣子。

他必定反覆權衡過,只要能夠保守這個祕密,花點錢遭點罪也沒什麼。

看著那一疊紅彤彤的鈔票,高興心底泛起一絲感慨——也許每個人都有著一些不欲為人知的祕密,為了保守這些祕密,他們願意付出一定的代價。就象他當時被那個男人利用車禍的祕密進行敲詐,不得已去做一些事情那樣。

嘿,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幹了什麼。他至今難忘接到這個電話時惶恐不已的心情,以及真相揭曉時的無助和抓狂。儘管對那個男人恨的咬牙切齒,但高興還是不得不承認,他是聰明的。他狡猾地利用了人性的弱點,不費吹灰之力的達成了自己的目的。

——突然,一個瘋狂的念頭跳進了高興的大腦。我何不仿效他的方法,利用敲詐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念頭一起,高興自己也嚇了一跳。

太諷刺了吧,那個男人曾經差點毀了他,可現在他竟然還想要以那個男人為師。難道他想成為第二個他麼?他強迫自己摒棄這個可怕的念頭。可是,它就像一條甦醒的蛇,在他的血液裡咻咻地遊走。

是的,只有有了錢,才能給予繆薇想要的生活,才能挽回她的心。

高興用力攥緊拳頭。何不試一試呢,或許真的會有傻瓜跟曾經的他一樣,被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唬住。那樣的話,他就可以開出條件,讓他們付出一定的代價……

鍵盤上的十個數字似乎從未如此清晰。它們彷彿也知道,這一次組合的意義非同尋常。

高興吸了一口氣,用拇指撥下了一個本地的手機號碼。本地手機卡是在前三位數字後面嵌有貝誠的區號。他覺得同城操作應該方便一些。

“喂。”有人接聽了。

這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聲線甜美而歡快。背景飄蕩著輕柔的音樂。

高興看看床頭櫃上的小鬧鐘,時間是早上七點半。首先排除她是個普通的打工妹。她至少應該是個小白領,有自己的車或是有錢打車,否則這個時間的她正擠在噪雜的公交車上。又或許她是一個家庭主婦,在老公上班後悠閒地收拾著餐桌。

她一定想像不到,這個電話的到來懷著什麼樣的目的,又會給她平靜的生活帶來一些什麼變化。

好奇的小氣泡在高興的心裡輕輕晃動著。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將它們一一戳破。

“嘿,”他模仿那個男人的語氣,“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幹了什麼。”

女人先是愣了一下,接著訝然地發出了一聲驚歎。這聲驚歎就像小貓的爪子一樣,在高興的心瓣上輕輕地抓了一下。全身的神經霎時被激活了,噼哩啪啦地發出類似於拔節的聲音。

他吞嚥了一口唾沫,興奮地等待著對方下一步的反應。然而除了那聲驚歎,女人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輕柔的背景音樂也突然消失,話筒裡變得一片死寂。

她收線了……

高興張著嘴,彷彿一條剛撈出來就扔進了急凍庫裡的魚。真是太掃興了,他沮喪地想。正當他準備將手機從耳邊移開時,沒想到女人的聲音竟然又響了起來:“你……你是誰?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原來她並沒有結束通話,而是被這個突如其來的電話嚇到了。高興再度精神抖摟起來,呵,看來有戲。

女人的這句話聽起來好熟悉,高興很快想起,自己也曾經對那個男人說過同樣的話。原來在恐懼面前,每個人的反應竟是如此的一致。嘴角不由現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是嗎?記性看來很差哦……好吧,如果你真的不知道,那麼就等著看明天的新聞吧,也許它會讓你想起一些什麼的,再見!”

高興作出準備掛電話的樣子。

“等一下,”女人喊了一聲。

“嗯?”

“你是誰?你究竟想幹什麼?”她的聲音繃得很緊,充滿了警惕。令高興聯想到一隻全神戒備的貓。

“一個目擊了你的祕密的人。不過你別緊張,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我只是想請你幫個忙。一個很小的忙。”

“什麼忙?”

高興無聲地笑了。

“我需要一點錢。”

“多少?”

高興的大腦機器急速運轉著。女人沒有結束通話電話,就說明她對於“那天晚上”的事情很在意,也願意付出一定的代價來維持目前的穩定。只是,這個祕密的含金量到底有多少,他吃不準。他遲疑了一下,試探地扔出了一個數字:“五千。”

說完了緊張地豎起耳朵等待對方的反應,同時心裡做好了討價還價的準備。

“行。”沒想到女人答應的很乾脆。“我也有個要求,你拿了錢之後,這個祕密就爛在你肚子裡,決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放心吧,我是個有職業道德的人。”高興保證。

“怎麼給你?”

“怎麼給……”高興又一次頓住了。其實他這次只不過是抱著測試的心態,不料事情竟然順利得讓他措手不及——該要多少錢,在哪裡交接,這些細節問題他根本沒有想好。

“這樣吧,交接方式一會兒我用簡訊發給你。”他急中生智地說。

“那好,我等你的簡訊。”

收線之後,高興將手機扔在**,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那天晚上她到底幹了什麼?跟情人**?跟老闆上床?又或者表面上高貴冷傲的她,晚上竟然在某間夜店做性感妖冶的應召女郎?

高興不得而知。他只知道紅彤彤的鈔票在向他招手。

深夜,北風犀利得就象屠夫手裡的刀,一下下地颳著骨肉。有時風裡還夾雜著鹽粒似的青雪,不懷好意地撒進人們的頭髮和衣領。

高興將出租車停在海上公園附近的停車場,然後穿到馬路對面。他沿著馬路走了一會兒,拐進了旁邊一條通往山丘的小路。

夜很黑,但他知道哪裡拐彎,哪裡直行,知道怎麼走才能繞開危險的壕溝,抵達他要去的地方。今天下午,他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很多次。確切一點說,是把這附近的每條路都摸得一清二楚。敲詐可不是小事,不能不謹慎。

五分鐘後,前面出現一道兩米高的圍牆,圍牆表面的石灰已經掉的七零八落,露出了斑駁的磚塊,活像一頭生了瘌痢的流浪狗。高興沿著圍牆走了一段,在一個坍塌的洞口蹲了下來,機警地打量著四周。這個位置也是他下午選好的,視野開闊,可以控觀全域性。

這是一片廢棄多年的工地,幾棟蓋了一半的爛尾樓灰頭土臉地站在荒草堆裡,令人聯想到被掏空了內臟的屍體。而那些無用的建築垃圾則亂七八糟地扔在空地上,就像一堆堆被拆散的骸骨。據說這裡原來打算蓋一座酒店,後來由於開發商陷入債務糾紛、資金鍊斷裂等原因就此擱置。

高興選擇這裡交接,正是因為其地勢的複雜,進可攻退可守。

他點了一支菸,同時藉助搖曳的火光看了看手錶。現在還不到十一點,跟女人約好的時間是晚上十二點整。他提前一個小時來到這裡的,目的是觀察一下情況。一旦發現什麼異常,好及時啟動應急對策。

好在監控區域內一直都很安靜,看來那個女人沒有報警。

從放下電話那刻起,高興就開始心亂如麻。有興奮,也有恐懼。她答應的太痛快了,會不會是一個請君入甕的詭計?電影裡的橋段不都是這樣嗎,先用話穩住進行匪徒,然後帶著警察來個人贓並獲。可聽她的聲音,那種緊張倒不象是偽裝的。或許五千塊對於那個祕密來說,真的不算什麼……

那麼晚上到底去不去赴這個約呢?去,有可能被抓,偷雞不成反蝕把米;不去,又不甘心,萬一女人真的送錢來了呢?五千塊,都能給繆薇買上半件大衣了……高興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去。當然他也做好了安全措施。

她會來嗎?

高興目不轉睛地盯著馬路,暗自思忖。十二點的時候,他看到一輛轎車像蝸牛似地緩緩爬了過來。那是一輛紅色的本田雅閣。

是她嗎?他激動地屏住了呼吸。

轎車在一個光禿禿的電線杆子下面停住,一個女人推門下車。路燈太看,又隔著一段距離,高興看不清她的臉。不過從她輕盈的體態可以看出,她的年齡不會超過30歲。

女人東張西望地走向工地,手裡拎著一隻紅色塑膠袋,塑膠袋的肚子裡裝著東西,像一隻被吃飽了的鴨子。顏色是高興特意限定的,目的是與黑色的垃圾袋區分開來,找起來方便。

工地的大鐵門早就被小偷拆走了,只剩下一個駭人的大洞。緊挨著大門的旁邊,五個看不出顏色的垃圾箱一溜兒排開,飢餓地張著嘴。女人徑直走向東數第三個垃圾箱,將手裡的東西投了進去。之後扭動著腰肢,一溜小跑回到了車上,像是背後有鬼追似的。

女人駕駛著轎車消失之後,高興拍拍身上的灰塵站起來,從洞口跳了進去。他利索地穿過凌亂的工地,來到大門口,揀起了垃圾箱裡的那隻紅色塑膠袋,開啟,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五千塊。

成功了!

高興像個瘋子那樣狂笑起來,恨不能抱著垃圾箱舞上兩圈。

但是不久,強烈的失落感覺油然從心底泛了起來。女人那麼爽快,應該是個有錢人,當時多要一些就好了,說不定一萬塊也會給……不如現在就打電話跟她說……

轉念一想還是算了,得饒人處且饒人,萬一鬧翻的話對他沒什麼好處。真要追究起來,吃虧的是他。現在的科技那麼發達,警察想要找到他很容易。

初次作戰的勝利令高興得意忘形,所以回到家裡,他情不自禁地掏起手機,再次撥打了一組陌生的號碼。他決定趁熱打鐵,把另外半件大衣的錢賺回來。

有了經驗墊底,這一次他的手指沒有發抖。

“你他媽誰啊,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接電話的男人十分憤怒,罵了一堆髒話。

高興的耳膜被震得嗡嗡響。他定了定神,硬著頭皮玩下去:“嘿,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幹了什麼!”

對方的詛罵聲嘎然而止,就像嘴巴被膏藥貼上了一樣。

這個反應正好說明他心裡有鬼。高興的腎上腺激素再度分泌旺盛起來。

果然,幾秒鐘之後男人重新開口了,他一掃開始的跋扈,語氣變得小心翼翼:“你,你看見了什麼?”

“什麼都看見了。”高興答。

“啊……你是誰,你想幹什麼?”

高興搖頭,唉,能不能換個鮮新點的臺詞?

“我是一個拍客,一個喜歡記錄真實社會百態的攝影愛好者,我喜歡將我拍下來的東西上傳到網路上,跟別人一起分享……”高興陰陽怪氣地說。原來撒謊也很有成就感。

男人發出一聲慘叫,像是被踩斷了脊樑的公狗。“你是說,你把看到的全都拍下來了?”

“是的。”

“你怎麼能這樣……”

“有什麼問題麼?我幫你將那輝煌的一刻定格,成為永恆的回憶,難道你不應該感謝我麼?”

“感謝?大哥你可真幽默。”男人的聲音拖著哭腔,“說吧,多少錢才能把照片買斷?”

“要知道這可是一些很有價值的照片,發到網上去肯定會成為熱點。而我這個拍客沒準也會一舉成名……所以,你認為多少錢合適?”有了前車之鑑,高興決定讓對方為自己的祕密沽價。

“三、三千塊成嗎?我,我沒有多少錢……”男人吞吞吐吐地說。“我爸得了腦瘤,手術費用對於我來說簡直就是一個天文數字……可是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實在沒辦法啊,不然也不會去幹那個……”

三千塊,加上之前的六千塊,可以把那件大衣買下來了。高興心算了一下,覺得挺滿意,便不再戀戰:“得,三千就三千。不過你可別蒙我,不然你知道後果。”

“我保證不蒙你,否則出門讓車撞死。”男人指天誓地。

“好吧,海上公園附近的那個廢棄工地你知道嗎?工地上有個大門,門口有幾個垃圾筒,明天晚上十二點整,你把錢用一隻紅色塑膠袋包好,放進東數第三個垃圾箱裡,然後離開就行了。”

“知道了,那大哥底片咋給我?”

“數碼相機沒底片,不過你放心,只要我一收到錢,馬上就把給所有的照片全刪了。”

“可是……”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終止交易。咱們該幹嗎幹嗎去。”

“別別別……”

他可以拒絕嗎?不可以。把柄抓在別人手裡就像蛇被拿住了七寸,想要活命只能答應對方的任何條件。被勒索的人就像那條蛇一樣,除了配合別無選擇。

第二天夜裡十二點,那個倒黴的男人如期赴約了,他騎著一輛破摩托車,戴著頭盔,一張臉結結實實地藏在裡面,什麼也看不見。抵達工地的大門口時,他沒有下車,只是把一條腿支在地上,遠遠地一揮手,像一個投籃高手那樣,麻利地把準備好的紅色塑膠袋投進了目標垃圾箱。接著“嗚”一聲,駕駛著破摩托車揚長而去。

看著他風馳電掣的背影,高興突然想起了電視上報導的那些飛車黨——他剛才的那個投籃的動作真是太嫻熟了,簡直一氣呵成。

很快,他心中的疑惑便被喜悅所替代了。

他一張一張地撫摸著那些紅彤彤的鈔票,陷入對未來的美好遐想裡。他彷彿看到繆薇穿著那件墨綠色的大衣向他走來,臉上帶著久違的甜笑。

在馬路和垃圾箱之間的人行道上,有什麼東西在泛著白冷的光。是一張身份證。他想起來伴隨著那個男人揮手的動作,似乎看到有什麼白光一閃。大概這張身份證就是他剛才不小心被甩出來的。

高興揀起來看了看。身份證上的男人叫馬蹓,28歲,河南省博愛縣人。照片上的他長著一張沒精打彩的臉,小眼睛,頭髮亂七八糟地堆著,像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一樣。

高興覺得他有點面熟,好象在哪裡見過。想了想,順手把身份證塞進了屁股兜裡。回到家後,又順手扔進了抽屜。那個抽屜裡堆著不少揀來的東西,都是乘客不小心掉在他的計程車上的。

對於計程車司機來說,揀東西這種事情太常見了,手機,錢包,甚至有一次他還揀到了一個七成新的手提膝上型電腦,東芝牌的。高興拿回來鼓搗了一下,發現裡面有一個資料夾儲存了不少遊戲,把他樂壞了。後來他又扯了網線,沒事的時候就上網玩玩,甚至還學會了網上購物。

電腦質量還可以,一直用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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