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那晚幹了什麼-----第10章 婚禮變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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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婚禮變奏

第十章 婚禮變奏

一個比貓叫更為瘮人的聲音終止了這場騷亂。只見一個女人抱著一個紙箱,神情詭異地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那個箱子四十見方,看上去份量不重。蓋子沒有封死,一隻蒼白的小手從裡面伸了出來……

呼吸不暢的感覺從一進門就有了。也許是因為襯衫的領口有點緊,也許是因為周圍的陌生人太多。江日暉一向都很排斥這種必須著正裝的場合,一群道貌岸然人拿著杯子到處找人聊天,看上去很熱鬧,實際上是虛假繁榮。懷著一顆真誠祝福的心趕來的當然有,為了面子和人情而被迫出席的也不在少數。今天,江日暉屬於前者。

婚禮現場位於檀瓏灣大酒店頂層。今天的塞納河餐廳,佈置得極具法國宮廷式奢華。古典的水晶吊燈,精緻的金箔穹頂,豪華的餐桌,長長的紅地毯,餐廳的一角,紫色絲絨傾覆立式鋼琴椅。處處洋溢著歐洲古堡的浪漫氣氛。

時間未到,江日暉轉了轉,看到石巍和幾個同學在一起。於是走過去分別打了招呼。

“你那個朋友沒事吧?”他問石巍。

“託你的福,沒死。”石巍懶洋洋地舉了舉杯。

“還在為上次的事生氣呢?”

“哪敢呀,您可是位高權重的刑警隊長。”

見對方一點都沒有開啟話題的意思,江日暉只好跟別的同學搭訕。

旁邊幾個人似乎是新郎的朋友。正在興奮地議論著什麼,聲音稍微有點大,引人側目。江日暉無聊地聽了一下,說的是滑冰之類的話題。原來他們都是暴風雪滑冰俱樂部的成員。暴風雪俱樂部是貝城唯一的專業室內滑冰館,總面積兩千多平方米。館內建備了先進的環保製冰裝置和自動電腦監控系統,以及一流的滑冰配套用具,為那些愛好冰雪運動的人提供了一個很好的休閒健身場所。沒想到斯文的時君度還有這個愛好。

婚禮進行曲終於響了起來,人群自覺地分出一條甬道。盛裝的新娘挽著父親的胳膊出現。婚紗尾翼長長地拖在紅毯上,炫麗如孔雀開屏。

胥海峰將女兒的手交給時君度之後,接下來就是千篇一律的宣誓環節。充當牧師角色的司儀開始背誦那些乏善可陳的話。就在此時,萬籟俱寂的大廳裡突然響起了一個奇怪的聲音。那個聲音尖細淒厲,很象貓叫。

婚禮現場居然混進了貓,真是成何體統。有人憤怒,有人竅笑,也有人亢奮地展開掃貓行動。司儀的致辭被迫中斷。

幾分鐘後,一個比貓叫更為瘮人的聲音終止了這場騷亂。大家巡聲望去,只見一個女人抱著一個紙箱,神情詭異地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那個箱子四十見方,看上去份量不重。蓋子沒有封死,一隻蒼白的小手從裡面伸了出來……

“孩子!誰的孩子!”那個女人尖叫。

江日暉下意識的舉動就是將視線投向主席臺。他看到一直優雅從容的時君度,神情似乎不自然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就調整回原來的冷靜。也可能這短短的一瞬只是他的錯覺。

現場有很多人都是巨鯊集團的職員,都知道幾個月前那場嬰兒風波的離奇事件,所以很快就將這兩件事情聯絡到了一起,人群就象被捅了一棍子的馬蜂窩似的,圍著著這隻紙箱發出各種各樣的猜測。

“怎麼回事,奇怪的嬰兒又出現了!”

“難道這裡也有人作出那種始亂終棄的事?”

“冤有頭債有主,搞亂別人的婚禮真是太不道德了!”

“對了,看看裡面有沒有什麼信,也許會留下什麼信索。”

“呀,真的有一封!”

“上面寫的什麼?”

“親愛的,你還記得一年前那個浪漫的夜晚嗎?現在我把你的傑作帶來了!如何處置悉聽尊便……”一個男人拉長了聲音、陰陽怪氣地念道。

“跟上次的情況一模一樣呢!”

“不會這麼巧吧?”

“就是,太詭異了!”

“咦,這孩子有點奇怪……他好象不呼吸!”

“不會吧,不呼吸怎麼還會哭?”

“鬼呀……”隨著一聲尖叫,人群潰退數步,只剩下那隻紙箱倒扣在地上,**著粉色面板的嬰兒在紙箱的下面蠕動,象要奮力爬出的樣子。撕心裂肺的哭聲在高懸的穹頂回蕩。

以江日暉的反應能力,其實完全可以在第一時間控制局面,不過他在瞬間做出一個決定,準備觀察一下某些人的反應。儘管這樣做可能對胥芳晴的婚禮造成惡劣的影響,但是為了真相,他還是選擇了不動聲色。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胥海峰陰沉著臉走過去。“怎麼會有個嬰兒?”

聞訊趕來的保安撲上去看了看,抬起頭:“胥總,是個聲控娃娃。”

“聲控娃娃!誰做這種無聊的事!?”胥海峰凌厲的眼峰環掃了現場一圈之後,落在了那幾個保安的身上,“先把它給我弄走,回頭把肇事者給我找出來!”

“是,胥總。”領頭的保安誠惶誠恐地答應著,一米八幾的個頭在一米七幾的胥海峰面前,佝僂成了蝦米。

現場被清理之後,胥海峰走到主席臺,面帶歉意地對大家說:“各位,剛才出現了一點小插曲,希望不要影響大家的心情,也希望大家繼續給新人送上最誠摯的祝福!”

司儀清了清嗓子,重新上臺致辭。身上的長袍看上去很象睡衣。“大家好,我們今天在這裡出席這位先生和這位女士的神聖婚禮,請問你們倆彼此當中,有誰有什麼理由認為你們的婚盟不合法嗎?”

大廳裡鴉雀無聲,與其說在聆聽那些陳腔爛調的問答,不如說是期待儀式結束之後的美食。

“聽說主廚是特意從歐洲邀請的呢。”

“食材也是從外國空運的。”

有人在竊竊私語。江日暉回過頭去,冷冷地瞟了一眼。

“在場的各位當中,如果任何人知道有什麼理由使得這次婚姻不能成立,就請說出來……”司儀說完象徵性地掃了人群一眼,繼續下話的話題,“沒有?好,時君度,你願意接受胥芳晴作為你的合法妻子嗎?”

時君度深情地與胥芳晴對視,“我……”

“等一下,”一個響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諸位,我有充分的理由認為這次婚姻不能成立。”

這個不和諧的聲音是從門口發出的,大廳裡所有的腦袋就像上了發條似的,集體轉向門口。江日暉也吃驚地望過去。只見紅地毯的盡頭,站著一個突如其來的年輕女子。她一身黑衣,就像一團濃縮的影子。在看清她的臉之後,江日暉恍然大悟地扭頭,再次將視線投向主席臺那邊……

他看到了一張血色褪盡的臉。笑容依然在,卻完全沒有從前的生動。好象被驟然下降的氣溫凍住了一樣。

很明顯司儀也沒有經歷過這種複雜的場面,他手足無措地抬了抬掉到鼻樑上的眼鏡,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是誰?你有什麼理由……”

黑衣女子面向眾人粲然一笑,一字一頓地說:“理由就是,我就是剛才那個嬰兒的母親,而新郎就是他的父親!”

“啊!?……”現場一片譁然。

時君度**著嘴角:“你,你胡說什麼?我根本就不認識你!”

“好吧,我來幫助你回憶一下。”黑衣女子緩緩向主席臺走來。“時君度,芙蓉公寓的大火,金鳳苑小區的玫瑰,還有失蹤的嬰兒和被鏍絲刀殺死的鐘巧妹……想起來了嗎?你處心積慮地做了那麼多事,就是為了今天吧?”

在她一句接一句的質問下,時君度彷彿遭遇了一場颶風,儒雅冷靜的氣質蕩然無存。他瞠目結舌地瞪著她的逼近,說不出一句話來。

黑衣女子陡然伸出雙手,厲吼:“時君度,你把孩子還給我!”

“啊!”時君度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低叫,連退數步。驚慌中踩住了胥芳晴的婚紗尾翼,兩個人齊齊跌倒。

胥芳晴臉上的面紗也被扯落,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現場發出一片噓聲。

還是胥海峰反應得快。他鐵青著臉走到黑衣女子面前,說:“小姐,今天是我女兒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你跟時君度有什麼恩怨,能不能等婚禮結束之後再說?”

黑衣女子冷笑,“胥海峰,聽了這些理由之後,你還是執意要把女兒嫁給這樣一個衣冠禽獸嗎?他為了榮華富貴可以六親不認,甚至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可以剷除,難道你就不怕有一天,你的女兒也會跟我一樣,得到一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胥海峰噎住。

時君度此刻已經攙扶著胥芳晴起來,恢復了原先的冷靜。他上前一步指著她,冷冰冰地說:“小姐,我真的不認識你。關於你說的那些話我完全聽不懂。我不管你是誰派來搗亂的,現在請你馬上離開。”

“我不走,要走也要帶你一起走,帶你下地獄!”黑衣女子逼視著他。

“好吧,如果你堅持你所說的是事實,那麼請你拿出證據來,不然就是對我的惡意毀誹!我將保留訴諸法律的權力。”時君度擲地有聲的說。

“證據?證據當然都被你銷燬了!不然你也不會道貌岸然地站在這裡!不過有個人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法律縱然無法制裁凶手,但他早晚必會遭到報應。時君度,人做在天在看,不要以為你做的那些壞事沒有人知道!你儘早都會遭到報應的!”

“既然你還是一意孤行,那麼我們只好報警處理了。”時君度無奈地嘆了口氣,掏出手機。旁邊的保安則如夢初醒地跑了過來,鷹捉雀拿地擰住了黑衣女子的胳膊。

“放開我,時君度,我不會放過你的,我一定會讓你血債血償的……”黑衣女子奮力掙扎著。高跟鞋的鞋跟斷了一隻。

江日暉擠出人群,“時先生,我認識這位小姐,請讓我來勸勸她。”

“哦,那就交給你了。我倒忘了,你也是個警察。”時君度點點頭,將手機收了起來。

江日暉走過去,扶起黑衣女子說:“林蕊生,跟我走。”

“你怎麼也在這裡?”林蕊生怔了怔,眼釀敵意。

“出來再說。”

一到外面,林蕊生便虛脫地坐在了走廊上,大口大口喘息。“你沒事吧?”江日暉打量著她,彎下腰想把她從地上扶起來,結果林蕊生一甩胳膊,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我真傻,居然還會相信你!我早就應該看出來你們是一夥的……”她恨恨地說。

“什麼一夥不一夥的?胥芳晴是我同學。”江日暉委屈地解釋。

“怪不得。”林蕊生冷笑。

“請你相信我,這的確是一個誤會。”江日暉苦笑。“你怎麼樣,我先送你回去吧?”

“不敢勞你大駕。”林蕊生扶著牆起來走了幾步,又吸著冷氣蹲了下去,將兩隻高跟鞋脫下來拎在手裡,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江日暉搖搖頭。一轉身看到石巍。他正倚著門站著,一臉的嘲諷。

“怎麼樣,知道挨耳光的滋味了吧。”

“還有心思說這話。她的腳好象崴了,你送她去醫院看看。”

“對不起,我沒那心情。”

“你可真無情。”

“按你的邏輯活的話我就要累死了……難道每個跟我***的女人,我都要負責倒底?”

“你怎麼變成這樣,我真是越來越不認識你了。”

石巍不耐煩地擺擺手,“行了行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送她一程。不過有什麼好吃的你幫我留著,罰款交了那麼多,不多吃點太虧了!”

右邊腳踝鑽心地痛,每一步都象踩在刀尖上。在那幅印著新人照片的結婚海報前面,林蕊生虛弱地坐在了地上。

“林小姐,針對你提出的問題,我們重新進行了調查,鍾巧妹死的那晚,時君度的確沒有作案時間。”三週前,在江日暉的辦公室,他如此對她說。

“不可能!”林蕊生激動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事實就是這樣。閆水晶的指認或許能夠說明他曾跟你姐姐有過來往,但這並不能證明他就是嬰兒的父親和殺死鍾巧妹的凶手。況且……”江日暉頓了頓,目光垂下去看著鼻尖,“況且時間過去了那麼久,閆水晶指認的正確性也值得懷疑。”

這件事情就此為止吧

林蕊生覺得他就是這個意思。人生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有過希望,卻被證明那只是一個無法實現的幻想。

時君度跟胥芳晴結婚的訊息連續多日佔據了各類媒體的版塊。看著他們甜蜜的笑臉,林蕊生就似刀子剜心。她決意報復。

婚禮現場從來都是混亂的,不難混進去。她首先將那個裝著聲控嬰兒的紙箱放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接著在恰當的時候,利用遙控器讓它發出哭聲,等到現場亂作一團時,她便穿著姐姐的衣服出場,在幾百人的面前,對時君度的惡行進行了揭露,撕下了他那副偽善的面具。

法律無法制裁他,但社會的輿論最終會令他身敗名裂。

她現在能夠為姐姐做的,只有這些。

林蕊生突然想起了什麼,舉起手裡的高跟鞋看了看,眼神裡流露出驚慌。

“是要找這個嗎?”背後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林蕊生轉身,那個討厭的男人站在鞭炮的碎屑裡,嘴裡叼著一根牙籤。他用兩根指頭挾著那隻脫落的鞋跟。

“你也在?”林蕊生諤然地瞪著他。被人愚弄的感覺令她既悲憤又無助。

“嗯,但不是你想像的那樣。”石巍撇了撇嘴,接著又挑了挑眉毛嘲諷地說,“哎,你還真不是一般的蠢啊。”

“啊?”

“你以為只憑幾句話,就可以打倒時君度麼?”石巍冷冷一笑,“就算胥海峰相信了你的話,也不可能為此悔婚。因為那樣做的話等於向世人宣告自己有眼無珠,成為街知巷聞的笑柄……他們這些人,最關心的還是面子的光鮮。”

“所以他寧可犧牲女兒的幸福?”

“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況且時君度真的是一個人才。而人才往往都是有點性格的,有了這個小辮子抓在手中,胥海峰等於掌握了控制對方的緊箍咒,可以為其所用……別看他們表面是一家人,關上門每個人心裡都有自己的小九九。總之一句話,你失算了。”

林蕊生的臉色漸轉蒼白,眼淚不知不覺地迸了出來。“這麼說,我永遠都無法替姐姐報仇了……”

“我看,你還是先把自己照顧好再說吧。”石巍搖搖頭,走到她的面前蹲下去,伸手拍拍肩,“上來。”

“什麼?”

“送你去醫院。”

“不用。”林蕊生扭過頭去。她嘗試著活動了一下,疼得站不起來。遲疑地看了看他,不知如何決定。她曾經發誓過,再也不要理他。

“快點。”石巍回頭催促,見她還是不動,不由火大,轉身拎著她的胳膊,不由分說地扔在背上。

林蕊生拿腿踢他,拿牙齒咬他,拿高跟鞋砸他,所有的反抗好比蚍蜉撼樹。路過的行人俱側目而視。或許他們會認為這是一對鬧彆扭的情侶。她突然覺得很矯情。其實他的背靠上去感覺很暖,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踝關節的跖屈位內翻扭傷,部分韌帶斷裂,這就是林蕊生此行的代價。醫生緊急處理後給她開了一堆藥,叮囑一定要臥床休息,因為恢復不好有可能引發慢性無菌性炎症。

從醫院出來,她的右腳被繃帶固定。很明顯,短期內她基本喪失了行走的能力。這真是一個棘手的問題。因為在這座城市裡,根本沒有誰會照顧她。

“怎麼辦?”石巍歪過頭來看著她,神情裡似乎透著點幸災樂禍的味兒。

“什麼怎麼辦,送我回去。”

“你打算練習金雞獨立?”

“關你什麼事。”

“說的也是,”石巍點頭表示贊成,“就這麼定了。”他利索地啟動了車子,不再說一句廢話。

林蕊生舒了一口氣,開始考慮接下來這段時間怎麼生活。報紙上有很多快餐店的廣告,回去查下哪一家提供送餐服務,吃飯的問題可以利用這個辦法解決。當務之急是需要一根柺杖,否則連上廁所都成問題,更別提給送餐工開門了。金鳳苑小區東面的那間超市,也不知道賣不賣這種東西。

“那個……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忙?”

“不是你說的,關我什麼事。”

“……那算了。”

“嘁,脾氣還真不是一般的大。說吧,要我做什麼?”

“知道哪裡賣柺杖麼?”

“這個呀,當然知道。告訴你一個祕密,我的外號叫活地圖。哈哈。”

“請你幫我買一個……謝謝。”

“這種空話還是省了的好。”石巍沒好氣地瞟了她一眼。

半小時後,車子開始減速。

“到了。”石巍說。

“到了?”林蕊生探頭一看,窗外是一片光線黯淡的住宅區。石巍正把車子停靠在一棟似曾相識的居民樓前。“這是什麼地方?”她疑惑地問。

“我家。”石巍扔出兩個字。

“你家!?”林蕊生瞪大眼睛,“你幹嗎帶我來你家?”

“你不是說讓我幫你找一根柺杖麼?”石巍回頭獰笑,“我這根人肉柺杖怎麼樣?”

“你……”

石巍繞過來開啟她的車門,彎下腰拍了拍肩,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上來。”

林蕊生對著他的後背愣了幾秒,順從地伸出手。時君度沒有回頭,憑感覺握住了她的,只輕輕一拉,她就飛到了他的背上,沒有任何阻力,林蕊生將這歸結於他的力量太大。在一種無法抵禦的力量面前,似乎所有的妥協都可以找到一個心安理得的解釋。

石巍關上車門,揹著林蕊生走向車子正對的單元。驀地,林蕊生聽到一個怪異的聲音:“你看到老王了嗎?”

巡著聲音看去,只見黑暗中站著一個女人。紅色的襖子,蒼白的臉,就像暗色畫布上灑了一滴鼻血似的,跟周圍的背景極不協調。甚至可以說透著那麼點陰森。

林蕊生下意識地貼緊了石巍,聲音顫抖地問:“她是誰?”

“別理她,一個神經病。”石巍熟視無睹地從那個女人身邊走了過去。

“啊?”

“老公被車撞死了,精神受了刺激。”

“真可憐。”

“得了,你還是可憐可憐我吧,今天我揹著你走了不低於五里路。”

“我可沒求你。”

“……看來還是我犯賤。”

林蕊生突然覺得這種鬥嘴方式彷彿近似於**,於是警覺地閉上了嘴巴。同時挺直脊背,跟他保持了一些距離。樓梯裡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逐一亮起,又在背後熄滅。數到第三盞的時候,石巍在一扇深紫色的防盜門前停下腳步,伸手去摸腰間的鑰匙。

那天晚上所發生的片段,霎時在腦海浮現。林蕊生是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有一天自己竟然會故地重遊。

門開了,石巍換上拖鞋,揹著林蕊生穿過客廳,走進一個房間。

“這幾天你就住這兒吧。”石巍將她放在**。

“哦。”林蕊生忐忑著打量著四周,房間裡空蕩蕩的,但被褥齊全,看起來不是上次那個房間。米色的窗簾沉沉地拉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經久不晒陽光的黴味。

“怎麼樣,如果不滿意,跟我睡也可以,我就在隔壁。”

“你,可以出去了!”林蕊生指著門口。

“真是卸磨殺驢啊……”石巍幽怨地抓了抓臉,退了出去。

林蕊生嘗試著起身,想要單腳跳到門口,把門從裡面鎖上,但看來不行,即使稍微用力,都會牽扯到患肢的神經。床頭櫃上有一個十寸的拉米娜擺臺,上面印著一張婚紗照。穿著白色西裝的石巍和一個相貌溫婉的女子坐在沙灘上,背影是波光瀲灩的大海。石巍臉上的那抹乾淨的笑容是她前所未見的。

看來他已經結婚了,林蕊生想,同時又感到好奇,既然如此,他怎麼還敢帶別的女人回家?也許,他們已經分手了吧?她忐忑地躺下,拉上被子。

十分鐘後,房門突然被毫無徵兆地撞開,石巍闖了進來。

“怎麼回事,進來幹嗎不敲門?”林蕊生警戒地瞪著他。

“這是我家,我愛上哪上哪,敲什麼門?”石巍理直氣壯。

林蕊生髮現他的手裡端著一隻碗。

“估計你還沒吃飯,先對付一下吧。”他將碗放在床頭櫃上。是一碗熱氣騰騰的泡麵,雞蛋蔥花火腿腸、顏色搭配得蠻漂亮。

“啊,給我做的?”林蕊生不可思議地張著嘴。

“……嚴格地說是我吃剩下的,裡面還有我的口水。”

林蕊生的心底泛起一股異樣的情緒。“口是心非是你的標籤麼?”

“什麼?”

“每次明明在做一件好事,卻非要裝出一副口是心非的樣子。”

“你這是在表揚我?”

“我……我希望跟坦率的人交朋友。”

“朋友?”石巍陡然縱聲大笑,“如果床伴也算朋友的話。”

“床伴?”

“我們之間確切一點說應該算是各取所需的關係吧,而我之所以對你好,不過是想把***發展成多夜情而已。所以,”石巍拍了拍林蕊生的臉,“不要把我想像的太偉大。”

林蕊生抿緊嘴巴。

“好了,我已經把我的目的向你挑明瞭,如果願意留下,等於是答應了我的條件,不願意可以離開,我也不會勉強……現在我要出車去了,你自己做決定吧。”石巍說著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半分鐘後,外面傳來防盜門被撞上時所發出的咣噹聲。

林蕊生的身體隨著這個聲音晃了一下。

糯白的粥泛著珍珠的光澤,上面浮著翠綠的葉和粉嫩的肉。高興舀了一勺放進嘴裡,只覺得寡淡無味,最近彷彿連味蕾都已經退化。

“好吃嗎?”繆薇緊張地凝視著他。

“嗯。”高興違心地點頭。他吸了一口氣,積蓄了很大的力氣才完成了吞嚥的動作。糯軟的粥竟像砂礫一樣卡到食道上。他拿起杯子,用水將它們衝了下去。

每到吃飯的時候,他都會聯想到那些命運悲慘的鵝

為了滿足人類的貪婪的胃,而被固定在架子上,喉嚨裡插進一支粗大的管子。它們進食不是為了生存下去,而是為了加速死亡的程序。

“你不吃嗎?”高興隨口問。其實從她那張妝容精緻的臉上,已經猜到了答案。

“不了,待會兒有飯局。”繆薇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看了看錶。

“哦。”高興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沒辦法,她的業績越做越大,應酬也越來越多。

看來離約會還有一段時間,繆薇走到客廳裡打開了電視。她拿著遙控器隨便摁了幾下,停在一個正在播放減肥廣告的頻道上,津津有味地看起來。

最近她一反常態地對這類節目產生了興趣,並且經常對著鏡子左顧右盼,特別在意起自己的形象來。還郵購了很多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什麼增高、減肥、豐胸、祛斑,把自己當成試驗田一樣折騰。

其實就連她自己也知道這種廣告騙子居多,可她總有理由相信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概率應該很小,結果每次都事與願違。儘管如此,她還是越挫越勇。

“哎,聽說了嗎?最近發生了一件很轟動的事。”繆薇突然扭頭對高興說。

“什麼?”

“城中富豪胥海峰的嫁女風波呀。”

“哦。”

“那位胥小姐的婚禮上,先是出現一個神祕嬰兒,接著闖進一個神祕女子,據說是新郎惹下的風流債。”一說起這種八卦,女人就神彩飛揚。

“能不能不無聊啊。”高興沒好氣地說。

高興也是最近才知道胥芳晴的身份的。胥家嫁女的訊息充斥著各類媒體的版面,想不注意都難。他實在沒有想到,胥芳晴竟然是胥海峰的女兒。她的隨和單純跟他以往在影視劇裡所瞭解的千金小姐完全不同。他更加沒有想到的是,那個世人矚目的婚禮,居然會變成一場鬧劇。

事實上關於那場鬧劇的始末,媒體新聞裡並沒有相關的報導,但還是有很多負面的訊息由不同的渠道傳遞開來。高興是從乘客嘴裡無意中聽到的。他實在是太震驚了

那個氣質幽雅、笑容陽光的男子,居然也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原來這個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有兩張臉,誰都不能例外。

絕望之餘不禁為胥芳晴感到難過。

聽說婚禮的第二天,他們就去馬爾地夫度蜜月了。真不知道胥芳晴會懷著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算了,跟你簡直找不到話題。”見高興全無討論的興趣,繆薇悻悻地站起來,走到臥室裡去換衣服。幾分鐘之後重新出現的她,身上穿著最新款的香奈爾套裝,手裡的包是限量版的LV。現在的繆薇可以面不改色地逛名牌專賣店,再也不用擔心導購小姐的白眼。

“我先走了,你出車注意安全。”她走去玄關,套上價值上千塊的高跟鞋。

“知道了。”高興機械地答應著,目送那個妙曼的身影從視線裡消失。

怦,門關上了。高跟鞋敲打著走廊的聲音漸行漸遠。但襲人的香氣依舊在這間屋子裡徘徊。一個念頭突然鑽進了高興的腦子裡,冷不丁地蟄了他一下。他的神經條件反射地麻痺了幾秒鐘,勺子掉在了桌子上。

事實上那個念頭已經在他心裡存在很久了,就像一隻蠍子似的,不斷地釋放出可怕的毒素。

高興強迫自己回過神來。揀起勺子,重新對付面前的食物。糯白的粥裡多了一點紅,就象雪地裡落裡一片梅花。拿起紙巾擦了擦鼻子,梅花又落到了紙巾上。最近總是這樣,鼻子就像開了閘的水龍頭。

再抽一張紙巾,熟練地捻成兩團塞住,接著拿起勺子斷續吃飯。他將梅花搗碎,大口大口地嚥下。繆薇給他做的飯菜,怎麼能浪費。

可是剛吃了沒兩口,那個可怕的念頭再次在他的心底蠢蠢欲動起來……

他的視線落在旁邊的手機上。漆黑的螢幕與他對峙著,彷彿一隻充滿嘲諷和冷漠的眼睛。

他看著深淵,深淵也在看著他。

車牌尾號為0309的計程車就象魚兒似地在擁擠的車河裡穿梭。看來司機應該是個老手了。高興不得不集中精神盯著它,以免目標丟失。距離不能太近,也不能太遠,始終保持著一到三輛車的間距。不料意外還是發生了,在和平路和統一路交叉的那個路口,高興被紅燈卡住,眼睜睜地看著目標駛出了視線。

本來他應該能衝過去的,可是踩油門的那隻腳突然失去了知覺。與此同時他的世界再次陷入了幾秒鐘的真空狀態。當他恢復過來之後,耳朵裡灌滿了此起彼伏的喇叭聲。甚至還有一個人在憤怒地拍打著他的玻璃窗,示意他趕緊開走。他連忙重新發動了車子。

目標跟丟了。不過他的心情卻並不怎麼沮喪。這樣也許更好,一個人的幸福程度,往往與其知道的多少形成反比。事實上在跟蹤的過程中,他的心一直都被兩種矛盾的聲音充斥著。一個聲音說,放棄吧,你無聊不?另一個聲則說,不行,一定要弄個明白。這兩種聲音擰成了一條鞭子,不停地抽打著他的心臟。因此身體的故障反倒替他做了一個選擇

終於擺脫了這種痛苦的煎熬了!

他緩緩舒了一口氣。伸手去口袋裡摸了摸,煙盒已經癟了。乾嚥了一口唾沫,將煙盒揉成一團扔出窗外。探頭看了看,前方左拐的街角有一間便利店,於是旋轉方向盤開了過去。然而就在此時,那輛車牌尾號為0309的計程車竟然陰魂不散地在他前方出現!

他只是稍微猶豫了一下,便再次身不由己地追了上去……

他跟著它駛出市區,上了人煙稀少的環海路。夜越來越黑,路越來越荒涼。兩畔的路燈忽明忽滅,如同蹲踞在黑暗裡的狼的眼。穿過一條狹長的遂道,它迎著矗立在海邊的抱海大酒店疾馳過去。

在抱海大酒店的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下了車。是繆薇。她穿著那身玫紅色的香奈爾套裝,蓮步生花地走進了大堂。高興急忙將車泊好追入,但大堂裡已經沒有了她的身影。他環視了一圈,發現電梯間的指示燈不停地閃爍。她應該進了電梯。

高興怵然地盯著那些變幻的數字。電梯停在了四樓。當他乘坐另一部電梯抵達四樓時,她又一次從視線裡消失了。

走廊裡空蕩蕩的,光線昏暗。所有的房門都緊閉著,就像一排沉默的嘴。高興想了想,掏出手機撥打了繆薇的號碼。幾秒鐘後,熟悉的鈴聲從408房間裡傳了出來……

“喂!”耳邊飄來那個的甜美聲音。

高興調整了一下呼吸。“小薇,你現在在哪裡?”

“我?不是說了晚上有應酬。”

“是麼,”高興冷笑,“什麼樣的應酬需要去賓館?”

“……你胡說什麼?”

“我說,我現在就在你門口。”

“你,你竟然跟蹤我!”繆薇發出一聲驚叫,接著蒼惶地中斷了通話。

一陣異樣的聲音從房間裡傳了出來,之後一片死寂。全身的血液剎那間排山倒海地湧上高興的腦門,他撲過去,對著那扇房門開始拳打腳踢:“繆薇,你給我出來!”

震耳發聵的吼聲驚醒了整條走廊。不少人好奇地探頭窺視。

408房間裡終於有了動靜。一個腳步聲不疾不徐地向門邊走來,接著門開了,一個穿著睡衣的中年男人滿臉狐疑地站在門口。

“先生,請問你找誰?”他上下打量著高興,問。

“去你媽的!”高興對著那張臉就是一拳。男人仰面倒在了地上。一道血注如同消防栓的水勁一般,噴在玄關的鏡子上。

高興衝進去,繆薇不在。但凌亂的房間裡分明氤氳著她身上的氣息。他依次將衛生間和衣櫥的門開啟,還是沒有。怎麼可能呢,明明聽到繆薇的手機鈴聲從這裡傳出來!

“繆薇呢,你把她藏哪了?”高興轉身撲過去,揪住男人的衣領。

“什麼繆薇,我不認識。”男人搖頭。

高興揮拳欲打,突然背後傳來一陣噪雜的腳步聲,接著雙臂被人粗魯地剪起。是聞訊趕來的保安。

“先生,你的行為擾亂了我們酒店的秩序,並且對我們客人的安全造成了嚴重的威脅,現在請你馬上離開這裡!”一個戴金絲眼鏡的工作人員看上去是個頭頭,厲聲呵斥著高興。接著躬身扶起那個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問,“胥先生,要不要報警?”

“報警?算了……我想只是一場誤會。”男人勉強笑了笑。早有其他的服務人員一擁而上,又遞毛巾又遞冰塊,儼如眾星拱月。

高興怔了怔,怪不得這張臉看上去點熟悉,原來是胥海峰。

突然,他覺得眼角的餘光裡有什麼東西在不安地激盪。擰頭看去,窗子開了一條縫隙,窗簾被漏進來的風吹得掀起。

一個不詳的預感瞬間擊中了他……他用盡全力甩開保安的控制,快步奔到窗前。一樓的草坪上臥著一個的女人。光線雖然黯淡,但依然可以看出,她身上穿著的正是那套玫紅色的香奈爾套裝……

所有的知覺瞬間從高興的身體裡飛走,只剩下毛骨悚然的恐懼。

有人用手指輕叩著窗子,啪啪啪。由緩至疾的聲音連續不斷地撞擊著耳膜。

睜開眼睛,大顆的水滴正持續不斷地彈擊著玻璃牆。五月的馬爾地夫,天氣就像孩子的臉一樣捉摸不定,不過這也正是其擁有多種不同尋常的魅力之一。

胥芳晴坐起來。臥室三面都嵌著落地玻璃窗,隨時可以觀賞周圍的風景。其中一扇窗戶縫隙漏進來的風將落地窗簾掀得老高,一棟棟斜頂木屋漂浮在霧氣薰騰的海面上,恍如仙境。這便是馬爾地夫最具原生態魅力的“水上屋”。

別看每間屋子的建造方式近乎原始,內部裝修卻將傳統和現代完美地揉和在一起。咖啡機和泡茶器具等生活設施一應俱全,而且房間的隔音效果很好,絕對不用擔心會被海浪吵到。胥芳晴是故意將那扇窗戶拉開的,伴著海浪的聲音入眠真是一種奢侈的享受。

轉頭看了看時君度。他還在酣睡,完全沒有受到風雨聲和海浪聲的影響。也許是太累了。這裡不愧為“印度洋上人間最後的樂園”, 帆船、潛水、衝浪等豐富多彩的娛樂活動以及目不暇接的奇觀美景,齊齊挑戰你的身體極限。胥芳晴也很累,只是睡眠很淺。因為一安靜下來,眼前就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些令她無法釋懷的畫面。

她無法忘記婚禮上那匪夷所思的一幕。然而關於那件事情,之後時君度隻字未提,彷彿那根本就是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磊落的態度令她備感自責,似乎任何的猜疑都是對感情的褻瀆。因此每當受到時君度溫柔的對待時,她的心靈就會遭受到痛苦的鞭笞。她怎麼能夠懷疑深愛著自己的男人,而去聽信一個陌生人的話呢?她強迫自己忘掉那些事情,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心無芥蒂地與時君度相處,但每當夜深人靜,那個黑衣女子就會邪惡地從記憶深處跳出來,提醒她事情並沒有過去。

愛情的眼睛裡揉不進一粒砂子,這句話對於胥芳晴來說尤是。從小到大,不論是在家裡,學校還是在社會上,胥芳晴都是眾星拱月般的焦點。誠如書裡說的那樣,她是含著金鑰匙而生的孩子。這種氛圍里長大的她,對於愛情有著近乎潔癖般的堅持。放棄江日暉,就是因為他無法給予她一顆完整的心

即使她很愛他,但與生俱來的驕傲拒絕低頭。時君度的出現就象是為了滿足她的夢想而來的,無論哪一方面都無懈可擊。然而現在,這尊完美的雕像也開始搖搖欲墜。

第一次見到時君度,是在陽光孤兒院。時間是在2007年的春節期間。那一天大概是元霄節吧,她帶了新年禮物去探望孩子們。前一晚剛下了雪,孩子們正在興高采烈地玩耍。她才走了兩步,不知道哪裡飛來一個雪球落在了身上。力道盡管不重,還是嚇了她一跳。俯身清理身上的殘雪時,一個磁性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你沒事吧?”

她抬起頭,看到了一個高大俊朗的年輕男子,深色牛仔褲,米黃色的棉夾克,嘴角向上拉起,露出一排堪稱完美的白牙齒。他手裡拿著一隻鐵鍬,身後不遠處是一個半成品的雪人。幾個孩子正繞著雪你追我趕,互相投擲雪球。

“不要緊。”她擺擺手。

年輕男子點頭,將視線移到她放在地上的兩隻鼓鼓囊囊的袋子上。張開的一角露出文具的標籤。“這些,是送給孩子們的新年禮物吧?”他又問。

“嗯,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禮物的價值不在於金錢,而在於拳拳愛心。”他認真地糾正,接著將鐵鍬斜插進積雪裡,彎腰將袋子拎了起來。“呀,好重,我幫你送進去吧。”

他的手上還沾著沒有融化的雪花。

“那……麻煩你了。”

“客氣什麼,我還得替孩子們感謝你呢。”他微笑著說,轉身大步流星地向院方的辦公室走去。

他是誰,怎麼從前沒有見過,正在為這個問題糾結的時候,院方的工作人員和孩子們發現了她,熱情地迎了過來。當她再次從人群中抬起頭時,他已經從視線裡消失了。

從工作人員那裡得知,他叫時君度,是最近才加入進來的一個義工。

“他真是一個很有愛心的人,幾乎每個週末都來幫忙,春節都在這裡陪孩子一起過呢。”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交口稱讚。尤其是年輕的女老師們,個個眼睛發光。

他的確是一個令人過目不忘的人,這一點連胥芳晴也不得不承認。

那陣子倪家慧剛剛去世,她的心情很差,有一段時間無暇顧及其他,難怪不知道這件事情。

再次見到時君度是在差不多半個月後。

3月份的某個星期天,胥芳晴組織志願者舉辦了一項綠色助學植樹的公益活動。這次活動以扶助孤兒為出發點,透過扶貧助困與生態建設相結合,將社會各界的愛心資助從原來的輸血模式轉向生態建設、愛心激勵和自強自立的造血模式。在保護生態環境的同時,將其產生的經濟效益用於扶貧助學的公益目標。

在忙碌的活動現場,胥芳晴發現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他跟別的義工一樣,勤勞地挖坑和填土,鼻尖上閃著亮晶晶的汗。

中間休息的時候,他很紳士地遞給胥芳晴一瓶水,由此展開了話題。原來他也是個孤兒,從小在孤兒院裡長大,後來在好心人的捐助下,他獲得了學習的機會,並且以優異的成績考取了國外一家名牌大學。不久前剛剛回國,在一間跨國公司任職。不論身在何處,他都對孤兒院懷有一份難以割捨的感情,他覺得那兒是他的家。

胥芳晴被這個經歷坎坷卻擁有燦爛笑容、乾淨氣質的男子打動了。

交往之後,她發現他集俊朗、善良、智慧、幽默、浪漫於一身,就像上帝為她量身打造的一樣。更重要的是,他對她的感情非常純粹,不帶有絲毫的雜質。第一次過生日,時君度的禮物是他花費了幾天心思,親手製作的一尊以她為模特兒的半身雕像。她收到後驚呆了,那尊雕像栩栩如生,就連頸上的汗毛都逼真得要命。

時君度的愛好很多,滑冰、賽車、雕塑、潛水、棒球……他彷彿一個蘊含豐富的礦藏,總是能夠帶給她不同的驚喜。後來她才知道,原來他竟然就在父親的公司工作。這個發現令她有一種宿命之感,覺得這就是傳說中的緣份。

但是最近,那個黑衣女子的出現顛覆了她的某些想法。甚至有一個可怕的念頭不時地跳出腦海,折磨著她的神經

他們的相逢真的只是偶遇嗎?一想到這裡,她就覺得胸口象是被一塊巨石壓迫著一樣,感到呼吸困難。然而這個可怕的念頭卻並不因此而退卻,反而與日俱增地擴大。

衝動的時候,她真的很想跟時君度要個答案……又缺乏勇氣。她害怕他會承認黑衣女子的話全是事實,更怕他會對她撒謊,這兩種結果都是她所無法承受的,所以只能選擇做膽小的駝鳥,將頭埋在沙子裡。

雨越來越大了。胥芳晴走過去關掉窗戶,所有的聲音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猶如與世隔絕了一般。玻璃的倒影中,一個穿著白色睡衣,頭髮散亂的女子丟了魂似地站在那裡,臉色就跟外面的海水一樣陰沉。

“怎麼起來了?”背後響起時君度的聲音。也許是關窗的聲音太大,終於把他吵醒了。

“沒什麼,想看看夜景。”胥芳晴用輕鬆的語調說著,回過頭來。

迎上來的是兩片溼潤的嘴脣。

“我陪你一起看吧。”呼吸的熱氣噴在她的脖頸,同時一隻手扯掉了她腰間的帶子,往下一拉,睡衣嘩的掉在了地板上,倒影裡的女子頓時變得一絲不掛。昏暗的光線起到了修飾的作用,將她的身材勾勒的玲瓏浮凸。一種無所藏匿的窘迫感油然而生。

“還是不要了,很累。”她皺眉,想撿起睡衣。時君度彷彿沒有聽見,依舊我行我素地吻上了她的耳脣。鉗在腰肢上的手霸道有力,完全沒有商榷的餘地。他的唾液中釋放出原始而不羈的氣息,就像某種依靠化學物質宣佔領地的生物。

然後托起她的臀,將她整個身體擠壓向一覽無餘的落地長窗。

“別這樣……”她伸手撐住玻璃,低聲哀求。外面是煙波浩渺的大海,雖然沒有人,但是有很多魚。即使被它們看著也是一件羞赧的事。

時君度按住了她的手,回報以更激烈的熱吻。就像窗外密集的雨點一樣,垂直而持久。他熟知她的**地帶,所以她的掙扎就像蛋糕上的裱花,只是起了點綴的作用。之後她閉上眼睛,在他的驅乘裡漸臻佳境。

不久,她的腦海變得空濛一片,木偶般失去了全部的思維能力……

“芳晴,我得先回去幾天。”兩天後,當時他們正躺在露臺的躺椅上晒太陽時,時君度突然接了一個電話,之後臉色凝重地對她說。

“為什麼?”她撐起胳膊不解地看著他。

“公司裡出了一點事情。”

“爸爸打來的?”

“嗯。不過別擔心,沒什麼大不了的。”時君度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長髮。“你待在這裡,一處理完了我馬上回來。”

“什麼時候動身?”

時君度抬起手腕看了看錶,“最好今天。”

“這麼急?”

“早點辦完了好回來陪你啊。”他走回房間,開始動手收拾自己的行李。

一團烏雲從棧橋下面的梅花樁裡穿過。那是成群結隊的沙丁魚陣。一條偷襲的大魚窮追不捨,驀地凌成而起,鱗片在陽光下閃耀著刺目的寒光。胥芳晴的心中突然升起一個不好的感覺。她離開躺椅,走到時君度面前,“我還是跟你一起回去吧。”

“算了,我很快就會回來。”時君度頭也不回地拒絕。

“不,爸爸打電話來一定有什麼要緊的事。我不放心。”

“生意上的事,你回去也幫不上忙。”

“我不管,總之我要跟你們在一起。”

時君度皺眉看了她一會兒,點點頭,“好吧,其實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我也不放心……這裡有那麼多洋帥哥。”

就這樣,胥芳晴和時君度的蜜月旅行因為一個電話而夭折。

當天下午,他們就乘坐飛機返航。幾番輾轉後抵達貝城時,已是第二天凌晨,胥海峰親自開車接機,他的氣色看上去挺好的,不象遇上什麼難題的樣子。

可能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說明他對於這個女婿過於倚重,想將生意上的事情逐漸移交給他了吧。胥芳晴如是推測。這樣一想,心裡頓時釋然了許多。她不應當懷疑父親的眼光

戀愛關係明朗化之後,胥海峰曾經對時君度的履歷明察暗訪過,如果發現任何不妥,都不可能將婚事提上議程。要知道他招的不僅僅是女婿,而是巨鯊集團的接班人。

正因為如此,婚禮上的那場鬧劇才沒有影響他對時君度的印象。他相信自己的調查結果。

相比父親的豁達而言,自己是多麼小雞肚腸啊。胥芳晴一陣自責。

或許那真的是一場別有用心的惡作劇吧。她收回視線,將頭擱在了時君度的胸前,暗暗說了聲“對不起。”

她決定從今天開始,將那個黑衣女子徹底從記憶裡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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