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靈輕輕噓了口氣，醒來後，那夢中的場景在她大腦裡迅速消失，她只覺一股震顫的異樣氣息掠過腦海，旋即又平靜下來。
寧靈調整座椅坐正身體。她回想了會，可想不起更多的夢境，她只依稀記得在夢裡看到一個小男孩……那小孩什麼模樣？恍然陌生卻又熟悉，始終隔了一層什麼厚重的東西般讓她沒法回憶起來，最後只得放棄思索。
她拉開身旁的舷窗遮光板。自然光漫漫透進來，瞳孔適應光線後，飛機外的天地景象映入她的眼簾。時近黃昏，太陽朦朧沉在雲層遠方，不刺眼，彷彿一團冰冷的光球。
寧靈的這一趟空中旅程，是逐日之旅。
她從上海國際機場轉乘漢莎航空的這架飛機，那時臨近黃昏，而在之後的六七個小時旅程中，夕陽一直垂在天際雲端，沉而不落，時間彷彿凝滯了。可是，寧靈卻清醒地意識到，這一整天，她離家很遠了。早晨，她從中國的最西南端出發，飛過大半個國境，中午去到太平洋西岸最繁華的城市，待到下午轉機，然後折返一路向西飛越亞洲大陸，飛到了歐洲的上空。此刻，她與父親相隔了八千多公里，六小時的時差……寧靈默想，家裡這時是子夜時分，夜已深，不知父親睡了嗎？也許，在黑夜裡清醒著想念她……寧靈心頭觸痛，沒法再想下去，她怔怔望著舷窗外，那一層層似乎凝固了的灰白泛黃的雲。
黃昏的天空雖然晴朗，高空下依然有些雲霧，透過雲間隙，她遠遠的看到了白雪覆蓋的山峰，那是歐洲之巔——阿爾卑斯山脈。
大地銀裝素裹，一望無際的銀色山峰連綿壯闊，美麗到極點，彷彿伸手就能觸控到那萬年寒冰，傾聽靈動如心跳的雪飄落在它雄偉的軀體上，像吟唱一首蒼茫古老的詩。
一陣強烈的冷空氣掠過機翼，機艙微微震動。寧靈心裡難受極了。
“機翼左前方看過去，雲層籠罩的那兒，那是少女峰。”
一個男聲從她身後輕輕傳來。寧靈轉頭看去，見後排坐了一個年輕人，衝她微笑說，“從高空看著不起眼，其實它很美。”
寧靈收回目光坐正，沒應他的話。停了下，聽他又說：“當然，我只看過VR視像，體驗了一次虛擬的旅遊。少女峰海拔四千多米，是阿爾卑斯山脈的最高峰之一，很恬靜，宛如一位頭戴白紗的少女，從天上來到凡間，在美麗的山谷里居住下來。”
寧靈不禁顰眉，心煩這種陌生的搭訕。
沉靜了會兒，那男的又說道：“抱歉打擾你了。其實，我不擅於主動和女孩子說話，不知怎麼的……我在機場注意到你了，你是我們團隊裡最小的吧，還有家人隨行，我原以為我是……”寧靈忍不住轉過身，瞪了那男的一眼。想不到她作出這麼明顯的“請勿打擾”神色，那男的居然還不知趣，望著她愣了下，又接著說：“你好……我叫韓彬，韓信的韓，彬彬有禮的彬。我19，是復旦博士生，高分子科學系，和你一個團隊……”
“知道了。”寧靈打斷他的話，冷聲說：“請別影響大家休息。”
韓彬露齒一笑，湊近她，壓低聲音，“好，一會降落了，我們再說。”
寧靈看著他的白牙，實在沒好氣，“別說了，以後都不要說。”
“為什麼？”韓彬一臉無辜地望著她，“我倆年齡挨近啊，有共同語言。你多大了？十六，還是十七？你也是天才少年班來的吧，哪個學校？”
“白痴問題少年班的同學，請你閉嘴。”寧靈轉回身戴上耳機。
這個赴瑞士蘇黎世大學的科學團隊一行有26人，從各地會聚至上海組隊出發，成員有院士、教授、專家、研究員、輔導老師……當中居然還有不知好歹、不識趣的問題少年。寧靈感覺糟透了。
近年來，世界各國一直在緊鑼密鼓地執行腦科學計劃，迫切地想徹底搞清楚：人類大腦是如何工作的。迄今為止，該領域最權威的有美國腦科學計劃（Brain Initiative）；歐洲腦計劃（The Human Brain Project）；日本腦計劃（Brain/Minds Project），以及中國腦科學計劃（China Brain Project）的科研組織。但世界眾多學者努力多年，時至今日，大腦仍然是人類認知的黑洞，無法破解其執行機理的奧祕。為此，在前年召開的國際基因組學大會上，經提議透過，聯合全世界的數百個實驗室，成立了全球腦科學研究機構，總部設在蘇黎世大學。各國長期合作投資投入，派遣團隊參與科研和學習交流，以期儘快攻克關乎人類“自我意識認知”的這個重大難題。
飛機上的這一批由國家派出的科研和學習團隊成員，主要來自中科院神經科學研究所、清華、中科大和復旦大學的各專業學者、學生。寧靈是他們當中唯一的例外，她以“特殊身份”臨時加入該科學團隊，其特殊內情不為外人所知。
機艙裡的燈光明亮起來，廣播提醒，飛機抵達目的地將進入降落狀態。
乘客醒來，紛紛調整復位座椅，開啟舷窗遮光板。暖黃色陽光斜入艙內，舷窗外，大地上一座座雪峰亦被夕陽染黃，那滾滾雪霧似燃燒的金色火焰，恍若另一個真實再現的童話世界。
寧靈悵然看著阿爾卑斯山上那瑰麗雲霞，心隨飛機一直往下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