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子庫二號的規模超乎耿衛的想象。
圍牆高聳,遍佈監控探頭,這一大片建在山坡上的廠房似的種子庫非常壯觀,建築物牆體厚實。內設諸多崗哨,軍人巡邏荷槍實彈警戒,他和海倫持通行證經過了層層嚴密檢查,由專人帶領著才能進入到庫區。放眼望去,見一座座冷庫似的大型建築附近人來車往,從外駛來的運輸種子的冷櫃車,以及運送裝置而來的載重車,停泊在庫房前。眾多工作人員忙碌其間,卸裝裝置,驗收、登記、整理和歸類物種,各處可見一派繁忙有序的場景。
耿衛一路瞧著,心生異樣感覺。儘管外面世界平靜如常,可來到這個戰備工程禁區,他立刻就感到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這就像大災難隨時而至,人類已近末日被迫緊急避難的情景,讓他嗅到了殘酷戰爭的硝煙味。
他見海倫神色淡然,似乎未獲知關於西西弗斯要挾世界、觸發反恐戰爭的內情,恐怕海倫以為建立種子庫二號只是常規的全球物種安全預備專案。
其實,耿衛也有所不知,他見到的設施僅是地面上一小部分情況。實際上,這個種子庫更大的主體建築隱蔽在地下。
十五年前,西南首個物種資源庫開始建立,那是國家實施生物多樣性保護和可持續發展戰略的一項重大科學基礎建設。該專案投資巨大,建設期近六年,該庫建成了具有重要國際影響的生物種質資源保藏設施,為世界上最大的兩個按國際標準建立的種子庫之一,除了自主收集、保藏物種之外,還正式備份儲存來自英國皇家植物園千年種子庫,及世界混農林業中心(ICRAF)的種子。
而這座新建的種子庫二號更是為全球之最,集世界多國之力在四年內建造而成的一座龐大物種保藏設施基地。迄今為止,這地下冷庫保藏的高等植物約佔全球的60%;脊椎動物佔全球的57%;昆蟲種類佔全球的72%……近幾個月以來,大量的物種從世界各地源源不斷地運送來入庫,這裡已成為全球戰備、災難預防而具有不可替代性的物種保藏設施基地。
地球生物圈的生命體系十分脆弱,以人類現有的科技水平和抗災能力而言,假如發生全球性的大災害,全球物種包括人類完全可以說是弱不禁風。一旦發生如毀滅級的世界大戰、超級病毒肆掠蔓延、地球氣候鉅變、地外異類入侵、小行星衝撞,太陽異變……諸如此類的,至少十多種有可能發生的全物種的滅頂之災,人類將束手無策。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大災難來了,人類如何繼續生存?
地球僅是宇宙恆河之中一顆微如塵埃的星球,人類生於斯,依附於此,弱似螻蟻,一旦全球毀滅級的大災難來臨,所有人都將死去,而且死得毫無抗拒之力,生命瞬間逝去,沒有絲毫的尊嚴。對此,世界各國軍政高層有著清醒而深刻的認知,科學家們早就開始思考如何預防大災難的問題,為應對這種有可能發生的地球物種滅頂之災,做好了理智而充分的思想準備。長期以來,各大國集人力物力技術,極盡所能,在世界各地建立多處類似的末日生存基地,並用“沙盤”戰術反覆推演,制定出大災難來臨時應急的全整套完備的生存體系——假如災後還有幸存者,人類將重建生物圈,以弱小但只要還活著就以不可阻擋之力重建茫茫宇宙中這個生命繁衍地的藍色家園。
種子庫二號的冷庫儲存近六億份植物種子,冰封約百萬種動物胚胎。此地是地球上最巨集大的一艘“諾亞方舟”,承載著末日大毀滅之後人類延續的最後希望。
堅固的隧道通往很深的地下五層區域,設有大型物種處理間,進行樣品乾燥、清理、檢驗、篩選、封裝等多道程式,最後每批轉運入庫。這些物種最終將運送至地底更深處的儲藏庫。在空氣相對溼度15%、零下20攝氏度的恆溫環境中,億萬份精心挑選的種子經乾燥處理後,裝入密封瓶的罐內。珍貴的動物胚胎樣本冰封,貯藏在液氮裝置中,並提取DNA進行分類儲存。
在這裡,物種靜靜地冬眠,足以儲存幾十年、數百年,有些種子甚至可以存活上千年。
山體地下最深處的庫區包括:種子庫、植物離體庫、DNA庫、微生物庫、動物種質資源庫,以及植物基因組學和種子生物學實驗研究平臺,還包括人類胚胎基因庫等重要的地下隱蔽設施。這裡是全球最安全的種子庫,可以抵禦大地震和核武器。如果大災難發生,地球表面上的物種真的滅絕了,在這地下深處還能找到它的種子。
耿衛進入種子庫的地面核心區,透過最後一道檢查,他和海倫由身穿特殊制服的管理員帶領著,透過彩鋼夾心板的大門,沿通道前往一棟樓,順著樓梯上去。這是庫區管理中心辦公所在處,樓房不高,僅有三層,但佔地面積廣大,牆壁厚達40釐米,建築強度標準堪稱國內之最。
“我們在樓上有臨時辦公室。”海倫對耿衛說,“今晚你暫時住這裡,等待出發。”
耿衛問:“還等什麼?”
“你方負責人的指示。另外我還有些工作未完……”海倫擰著眉說,“訂製的探洞裝置沒到,鐳射雷達測繪系統的一個核心部件。”
“噢,聽說這東西能繪製出洞穴的三維地形圖,軍用技術的?”
“是啊,申報手續特別麻煩。”說話間來到走廊一端的辦公室,海倫敲門說,“先進的技術裝置能最大程度保證探測人員的安全,讓你們少走彎路,至少不會誤入歧途。”
耿衛不以為然說:“以後乾脆造出機器人得了,探洞測繪潛水樣樣行,我寧願下崗回家翹著腳喝茶。”
辦公室的門開啟,一位舉止斯文的眼鏡男把兩人讓進室內。
眼鏡男偏頭斜眼看著耿衛,嘴角帶笑,笑得有點意味深長。耿衛瞧這男人眼熟,遲疑了下,不太確定。“怎麼,還沒認出我?”那眼鏡男笑說,“聽說你入選探測隊,我有點兒吃驚啊,山不轉水轉的感覺。”
“田雞眼……榮天遠。”耿衛倒吸口氣,“打哪兒冒出來的你,還活著。”
“老土埂,多年沒見你還是這脾氣,見面張口沒句好話。”這眼鏡男正是榮天遠。
這傢伙可是和耿衛從小打到大的仇人,可謂冤家對頭狹路相逢啊。
榮天遠笑容不變,斯斯文文地說,“我從法國回來不久,趕上趟了。請坐啊,以後我們有的是時間聊。喝咖啡?”他問海倫,“只剩速溶的了,抱歉!”
海倫做了個無所謂的手勢,“你們倆都認識,不多說了。榮先生畢業於巴黎第六大學,是生命科學、腦控神經專業研究領域的年輕翹楚。今後科技‘解讀意識’,透過意念操控機器探測裝置只是時間早晚的事,但不管怎麼樣,我們都需要經驗豐富的人來主控,機器屬於被操縱的工具。”
“巴黎大學,腦控專家,嘿!”耿衛上下瞅著榮天遠,“行啊,郭家村又出能人了,國際水平,比你爹還牛。”
“嗨,老兄!耿哥,能好好說話不?”榮天遠保持著得體的笑容,淡然說,“咱不是小孩子了,上輩人的仇還得記著?”
耿衛哼聲,不屑地咧了咧嘴。他嘴脣上明顯有一道舊傷,這是被榮天遠教唆的痞子塞鞭炮在他嘴裡炸裂出的傷痕。
榮天遠看了看他,露齒一笑說:“吶!這裡,拜你的鐵拳所賜,打掉兩顆大牙,後來補的假牙。耿哥,我爹是貪官殺人犯,害死你舅媽。你不會因為這事真的一輩子見了我就開打吧?”他說著,把沖泡好的咖啡遞給耿衛。
耿衛搖頭說:“知識改變一個人似乎挺有道理。你如今是斯文人了,大科學家,我再動手揍你當然說不過去。我想問的是,往後下洞探測,你和我一組人馬?”
榮天遠瞥眼海倫,迴應說:“我們一個團隊,我負責技術裝置。”
耿衛嘆口氣,唯有抬杯悶頭喝咖啡。猶如吞了條毛蟲心頭極為不爽,他忽然想到,將來在地下洞穴某處,某一刻,他的探洞裝備某個部件突然發生某種問題,他因此就莫名其妙地沒了,生命化為某種歷史塵土。假如老天非要這人以牙還牙,這也是命啊,唉!他忍不住再嘆一聲。
“耿哥,別苦著臉,搞得我心虛。”榮天遠笑說,“咱也算老熟人了,不打不相識,以前的事就不要往心裡去了吧。”
“談工作,咱談正事。”耿衛對海倫說,“眼下你打算怎麼安排我?”
“吃飯、睡覺,在這裡待命。”海倫站起身,手拍榮天遠的肩,微笑說,“他交給你了。我有事去找楊主任。”說完,她匆匆離開辦公室。
耿衛眼瞅著海倫就這樣撂下他走了,無可奈何。瞧這洋婆娘與田雞眼還挺熟,都來自法國,指不定兩人是老相識。這次探洞任務啊,還沒下洞,就感覺坑大了。
他與榮天遠四眼相對,沉悶了會。榮天遠正要開口說話,他立刻擺手,“啥都不說了,帶我去住處,我心累的慌,歇一會兒,吃飯點到了叫我。”
榮天遠知趣地沒再吭聲,推開辦公室裡頭一側房間的門,指了下,然後坐回辦公桌電腦前,一副任由他自主行動的老實樣。
耿衛躺在**,茫然片刻,他摸出手機打了個電話回家,跟顧明說了下情況。按任務手冊指示的辦,他簡單說來參加一項水下古城紀錄片的拍攝活動,安排吃緊,這段時間就不回家了,攝製組管吃喝拉撒睡的所有事,別掛念了。顧老疑惑問:“挨這麼近,咋不回家住?”耿衛苦笑說:“我踩狗屎了,遇到苛刻領導,沒法。”顧老沒再多問,叮囑了他幾句就掛了線。耿衛又撥打了顧芳的手機,沒接通,估計老孃和靈兒還在飛行途中,要到晚間才落地。
他百般無聊,也沒心情琢磨探洞的事,就此倒頭就睡。
夢裡恍惚間,耿衛只覺他進入一個莫名的荒蕪之地。寂靜,昏暗微光,他好像站在鬆軟的沙粒上,水波晃動沖刷著他的腳,冰涼刺骨。就在前方不遠處,朦朧的沙灘上,看似有兩團黑影子,一坐一站,紋絲不動地扭頭眺望著什麼東西。他不由地隨之看過去,但那處地方黝黑深遠,他無法看清任何場景,只感覺那裡異常熟悉,有種巨大的吸引力吞噬他一般可怕……耿衛猛地掙醒,心驚肉跳,瞪著眼睛懵然發怔。
一股異樣氣息震顫他的大腦,一剎那掠過神經,而後消失在意識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