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她從一堆資料裡抽出幾張紙來,然後從白大褂的兜裡摸出一根圓珠筆一併遞給韓以誠,對李然抱歉的笑笑:“我得跟他單獨談一會兒,院外門口西邊有個咖啡廳,裡面東西挺好喝的,你要不去那邊坐一個小時再回來?”
“啊好,”李然點點頭,退到門口又不放心的往裡看了一眼,發現韓以誠也在看著自己。他嘴上應答著錢主任,身體卻不願離開,為了多耗幾秒鐘,他強行沒話找話的又說了一句,“那我就去嚐嚐,一個小時之後準時回來。”
說完之後李然發現錢主任在看自己,眼神裡充滿了睿智,好像一下將他看了個透。李然頓時不好意思起來,緊忙關上門出去了。
這種時候李然原本沒什麼心情喝咖啡,但這一小時彷彿被下了詛咒一般漫長,他圍著醫院大院走了三圈,一看錶也才過去十五分鐘。
最終為了消磨時間,李然還是認命的跑到咖啡店找了個角落坐下,看著店裡的優哉遊哉人們,有一種跳脫的生硬抽離感。
陽光還是像往常那樣溫暖和煦,店裡門口有一對情侶在吵架,靠窗戶那邊坐著幾個女孩子卻咯咯笑成一片,前臺服務員閒的發慌,一旁敲打鍵盤的白領卻忙的頭也抬不起來。
這世界的一切還像洪水般勢不可擋的推進執行著,即使就在百米外的醫院裡,生死別離每天都會上演好幾次。
李然覺得自己人生走到了一個岔路口,他突然有種荒誕的想法,想要黑進這家店的廣播系統裡,把自己所有的煩心事都播出來,恨不得讓所有人知道自己的心事,然後讓他們搞個投票來替自己做這些煩人的選擇。
他胡思亂想了一會兒,發覺時間快到了,就走回醫院一層最靠邊的那個診室。
診室門開著,是錢主任特意為李然留的,她一看到李然在樓道探頭,就招呼他進來。
李然一進門就看到韓以誠坐在一旁的沙發上低著頭,他的頭髮最近又長長了,側擋著眉眼看不出表情。
“這是…結束了?”李然有點拘謹的問,他看看錢主任,又看看韓以誠,“現在要做些什麼嗎?”
“我還得單獨跟你聊聊,再確認一下情況,”錢主任走過來,自然的放了一隻手到韓以誠肩膀上,她說:“小韓先去外面坐一會兒行嗎?不會很久的。”
韓以誠“嗯”了一聲,這一聲讓李然覺得有些不妙,以他對韓以誠的瞭解,這個反應多半是情況不容樂觀。
李然想拉一下韓以誠的手讓他安心點,又礙於場合不對總覺得彆扭,最後只是在韓以誠關門之前,把自己剛才買的熱巧克力遞給他,說了句:“待會回家做好吃的啊。”
韓以誠出去之後,錢主任表情有了一些輕微的變化,她盯著自己的記錄本,眉毛逐漸擰起來。
“先說不好的一方面吧,根據剛剛一系列測試和我的判斷來看,他確實是患有中度抑鬱症,病史可以算是相當長了。”
即使李然來之前就做了心理準備,但人難免總是有幾分僥倖心理,現在一下子直面殘酷的事實,還是有種不真實的墜落感。並且隨著大腦逐漸接受這個事實,這種難以控制的情緒會越來越具象化,就像一副逐漸收緊的枷鎖。
“時間相當長了…?”李然有些迷茫的跟著重複了一遍。
錢主任點點頭,“根據他的描述,我估計他在姐姐去世一年之後,就已經開始有輕生的想法,後來長時間一個人獨居,會加深他的孤獨感,外界能刺激他情緒的因素也越來越少。如果不是他對他姐夫和外甥女的愧疚感支援著他要‘還債’的想法,很可能之前他就會出現輕生的行為。”
李然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輕生”兩個字在他的觀念是中不敢想象的沉重,自打錢主任說出這個詞,李然就控制不住自己,去想象當時令人絕望的場景。
那是年輕一些的韓以誠,李然見過他當時的照片,比現在略微壯實一些,面部輪廓也更加青澀柔和。
或許當年他的表情還不似現在這般死板,或許當時他的臉上,還能映刻出深刻的痛苦與掙扎。
他是怎麼煎熬過千百個暗無天日的深夜的?他會一個人想過要放棄生命嗎?就那樣靜悄悄的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徹底抹殺掉十年後,遇到一個深愛他的人的可能性嗎?
自己也許真的差一點,就沒有機會遇到他了。李然想起人們總說情侶間相遇是幸運,現在看來,這份“幸運”對於自己和韓以誠來說,還另外承載著生命的分量。
李然想到這裡愈加渾身發冷,指尖死死扣住座椅邊緣,手指都因為太過用力而失去血色。
錢主任知道李然心裡不好受,特意很貼心的停了一段時間,給他一個逐漸接受理解資訊的過程。
過了好一陣兒,李然才緩緩張口:“你剛剛說不好的一面…那就是還有好的一方面嗎?”
“對,確實。”
李然苦笑了一下:“還能…怎麼好呢?”
“韓以誠剛剛跟我提到過,之所以他會在這個時間段尋求心理幫助,是因為你發現了他的自殘行為,對嗎?”
“嗯。”
“在我說我的推測之前,我得先跟你說清楚,每個病人案例都有他的獨特性,現在對韓先生的瞭解也只是初步的,所以我只是憑藉現有資訊大概推測了一下,其實,他的自殘行為不完全是負面行為。”
“啊?”李然楞了一下,“什麼意思?”
“從他自殘的時間段來看,正是你進入到他生活之後,”錢主任看到李然欲言又止的樣子,點了下頭,示意她自己明白他想說什麼,“也許你們的性行為對他以往認知產生衝擊,導致他有負罪感而自殘,但這只是誘因,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你這個人本身,開始全面融入他的生活。”
“我猜想,他的自殘行為,是因為生活發生了正面的變化,從而重新喚起他對‘活著’的渴望,他是在用這樣的方式,來對抗十年來早已經習以為常的負面情緒。”
“這種方式當然是不健康的,但你可以把它看成一種抗爭,或者是他在試圖重建自我保護機制。”
錢主任看他還是在沉默,做了一個左手拳頭打在右手手掌的動作來解釋:“矛盾產生的原因,在於他對一直以來被壓抑住的情感產生了渴望,而這些渴望與**,才正是正常人應該有的生活。”
李然想了一會兒,很快就理解了錢主任大概的意思。他一時間情感湧流的太過複雜,竟然說不清到底心裡是什麼滋味。
這感覺就像你剛發現心裡堵了塊東西,一動換,又發現那東西是塊軟棉花。用蠻力敲不碎打不爛的,卻一直存在於那裡,真上手撕扯,才發現這塊東西早就跟五臟六腑都粘連在了一起,牽一髮而動全身。
“那…他現在這情況,該怎麼辦啊?”
“目前來看,大致又兩種方案,保守一點的就是不進行任何藥物干預,完全靠人為心理疏導慢慢糾正他的行為習慣,優點是沒有藥物副作用,整個治療過程也相對輕鬆。當然了,缺點就是這期間他的自殘行為沒辦法快速得到糾正,需要一個比較長的週期慢慢改。”
“比較長,是需要多長?”李然再開口,發現自己嗓子啞了。
“這個真不好說,以他這麼長時間的病史來看,至少需要同等時間的一半做反向糾正,你在這陪他的話…可能會效果好一點,但整體不會有太大變化。”
“那另一種方案呢?”李然問。
“另一種就是要進行藥物干預,效果比較快,一般來說一個月就會有明顯好轉,恢復的快的話,三至六個月就可以停藥。不過,”錢主任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藥物治療對身體的副作用還是影響很大的,先不提生理上的傷害,人的正常情緒被藥物強行淡化干預抑制,病人個體會產生怎麼樣的變化,現在都無法預料,但總之這個過程不怎麼美好就對了。”
“也就是一定會影響正常生活了嗎?”李然盯著錢主任的眼睛,想從其中看出點什麼期望來。
錢主任搖了搖頭:“我只能說因人而異吧,但他是做科研工作的,藥物對於注意力和記憶力的影響很大,如果選擇這種方案,還是要做各個方面的準備。”
錢主任是心理醫生,說話邏輯清晰並且分寸拿捏得當,但即使是這樣,李然聽到這句“各個方面的準備”,還是差點沒忍住直接說心裡話。
怎麼說話呢,又不是要死了,什麼叫做好各方面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