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轉身,甚至沒有停留一下,不顧此刻雪下的正大,我挺直著自己的背,儘量使自己看起來不像是落荒而逃。我想,或許我真的年紀大了,回顧到以往所做的事有時竟然會覺得莫名的心驚。低垂著頭漫步在雪中,好一會兒才發現雪花竟沒有落到我身上,抬首才發現繪著青竹的油紙傘正罩在我頭頂上方。
“累了吧?”
我轉身看向月塵漆黑的雙眸,以前覺得會吞噬我靈魂的眼瞳此刻卻叫我莫名的心安,我依偎進月塵懷中,悶聲道:“累了這好多年了,何時才能不累呢?”
月塵撩開身上的披風將我裹進懷中,纖細的下巴輕輕摩挲著我的頭頂說道:“乖,不要怕,我會一直陪著你的,什麼事都有我和你一起承擔,不要怕。”
“現下朝局動盪,無論是蘇行雲還是嚴洛都不是省油的燈,再加上這些年各國混戰,國庫空虛,除了南元之外其餘幾國均已不再向大祈上交歲貢。其實蘇朵兒本來可以不死的,但是我很怕,萬一心兒執意要立蘇朵兒為後,那麼可能連南元都會想要脫離大祈的管轄。”我沒有去看月塵的表情,一股腦的將自己的煩心事說了出來。
“沈千萬雖已不在人世多年,可沈家的基業月塵卻沒有荒廢,這種時候,便是沈千萬在世也該出些力的時候了。”月塵笑著親了下我的臉頰,那笑看著很安心。
皇帝大婚,舉國歡慶,百官覲見朝賀,自心兒登位後便有些慘淡的曲城似乎久旱逢甘霖一般,太久沒有熱鬧的大街小巷也都算是張燈結綵,加上年關臨近,一派喜氣繁盛的景象。就連花街柳巷的生意都要比之從前好了很多,雖是亂世,人們享樂的心卻更勝了。馬車停在風月樓前,我撩開車簾看了一眼,燈火輝煌,比之十年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這奇異的外貌直接導致我不可能再像從前一樣,換了男裝便各處瞎跑起來,雖有夜色的掩映,我還是帶上了斗笠。風月樓中的擺設與十年前沒有絲毫的差別,似乎是在刻意保持著十年前的原貌一般,男人的調笑聲,女子的嬌嗔聲,在這溫柔鄉內譜出一曲繾綣的的樂章。
文弈將要向我身上撲來的幾個姑娘都擋在外圍,我四周打量了一下說道:“你們老闆娘可在?”
“這位公子原來是老闆娘的入幕之賓呀,怎麼瞧著這麼眼生?”
“這身段嘛倒是蠻風流的,和以前的沈大公子倒是有的一拼,就是不知這臉蛋長的可有沈公子俊俏了。”
圍著我的幾人都是三十多歲年紀的了,一般這個年紀差不多都選擇贖身離開這風月場了,可也有眷戀這種迎來送往的生活的,比如眼前幾個說話有些輕佻的,其中一個最是花枝招展的竟然伸手要來撩開我的斗笠,當然這個動作在文弈的劍堪堪拔出劍鞘時便已停止了,許是這劍出鞘的聲音過於銳利,整個大廳頓時安靜了下來,用鴉雀無聲來形容絲毫不過分。
我伸手扯了一下文弈的袖子說道:“算了,各位姐姐,在下的家僕無禮了,不過今日在下確實是有事來找老闆娘的,還請各位行個方便。”
“老···老闆娘在上面,我帶你們上去。”剛才還手舞足蹈,風姿妖嬈的幾人頓時都安靜了下來,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開始在前邊帶起路來。二樓的格局也和從前沒有絲毫的改變,我試著問道:“這風月樓都十多年了,裡外卻都還是老樣子,一點新的東西都未添,你們老闆娘未免太小氣了些。”
剛剛還有些噤聲的女子聽到我的話茬,立刻便開始滔滔不絕解說起來:“誰說不是呢,都十多年了,樣子卻一點都沒變,這倒也不是老闆娘小氣,自那沈公子十年前離開再沒回來之後,老闆娘就整日鬱鬱寡歡,這風月樓一桌一椅都不許換,更別提換換擺設了。唉,說起來老闆娘也怪可憐的,全曲城的人都知道老闆娘中意那沈公子,可那沈公子卻是個斷袖,唉,你說,好端端的做什麼斷袖?”
我有些失笑的想,餘秋醉情根深系歐陽子偕,即便我想要給她個名分,卻也終是被拒了,這怎麼倒成了我不肯我不願了?餘秋醉的寢室還是在原來的地方,吩咐文弈守在門外,我輕輕的叩擊了幾下雕花門板,裡面傳來有些慵懶到讓人覺得骨頭都酥掉的聲音:“誰呀?進啦吧,門沒閂。”
和設想中的一樣,寢室中的擺設更是和十年前沒有絲毫的變化,豔紅色的紗帳顯得有幾分輕佻,那幾盆綠植還是我強行塞給餘秋醉的,沒想到沒有我親自侍弄,卻也長的鬱鬱蔥蔥的,隔著薄紗影影綽綽的能看到一個女子的背影,正伏在桌案前似乎在自斟自飲,暖暖的薰香氣息,在這樣深冬的夜裡尤為溫馨。
沒有回答餘秋醉問我是誰的問題,我拿起桌案上的酒盞將餘秋醉面前已經空了的酒杯斟滿,嘆了口氣問道:“姐姐何時變的這般貪戀杯中之物了?”
儘管隔著斗笠,我卻還是看到餘秋醉的身子微微震顫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一般,抬首看向我的同時,餘秋醉手中的杯盞一下子從手中滑了出去,酒漬在深紅色的桌布上慢慢的暈染開來。我伸手輕撫上餘秋醉的臉頰,瘦削了很多,皺紋也多了些,不過我識相的沒有說出來,知道說了餘秋醉也不會喜歡聽的。
餘秋醉握住我撫著她臉頰的手,有些哽咽的念道:“持杯遙勸天邊月,願月圓無缺。持杯復更勸花枝,且願花枝長在,莫離坡。持杯月下花前醉,休問榮枯事,此歡能有幾人知,對酒逢花不飲,待何時?醉了便能等來琪兒,醉了便沒有了愁,醉了便是醉了,酒是世間最好的東西,呵呵···”
“酒再好,醉了也有醒的時候,姐姐何不認真的看一看,或許這一次不是醉了之後才會出現的幻覺呢?”說著我伸手摘下了頭上的斗笠。
很好,沒有在看到我之後尖叫,不過,看那瞠目結舌的樣子,大概酒也醒了大半了。餘秋醉手捂住自己的脣,瞪圓了一雙大眼上下看著我,然後便伸手在我手臂上狠狠的擰了一下,很用力的那種。
“啊,謀殺親夫呀你?”我有些無語的看著眼前的餘秋醉,這還真是她的行事做派才能乾的出來的。
餘秋醉以投懷送抱的姿勢撲進我懷中,都不知道她是在哭還是在笑,欣喜若狂的聲音中夾著點哽咽道:“真的不是喝醉後的幻覺嗎?琪兒,真的是你嗎?十年了,這十年你死哪去了?你還回來幹什麼?”
“姐姐還真說對了,琪兒確實死了十年,怎麼著也沒想到還能有命活著回來見姐姐。”我說的煞有其事,這下餘秋醉連哭也不哭了,雙手捧起我的臉變端詳起來。
許是燈火昏暗,又抑或是餘秋醉有些醉眼迷離,總之在端詳了好一會兒之後,餘秋醉突然臉色大變,顫抖著伸手撫上我右臉頰上的那朵紅梅,臉色變了好幾遍,雙脣有些顫抖著說道:“沒想到,雖我也猜出你是女子,卻怎麼也沒想到你的身份竟是這般的尊貴,長樂長公主竟然就是沈琪,呵呵···”
我再度嘆了口氣,轉首看向別的地方說道:“姐姐是想要責罵琪兒的隱瞞嗎?姐姐應該明白,倘若我帶著公主的身份說要與姐姐交朋友,姐姐會願意接納琪兒嗎?琪兒明白,姐姐心中定是氣惱琪兒隱瞞了身份,可是請姐姐相信,琪兒一直對姐姐都是真心以待。在那個深宮之中,不知有多少人或是想置琪兒於死地,或是曲意奉承巴結,像姐姐這般待琪兒的,如斯幾人?”
餘秋醉苦笑了一下說道:“現在有些想不通的事情總算也是有了合理的理由了,你怕是早就知道子偕與我的關係了吧?所以才會將我帶來曲城,明裡打著憐惜我的幌子,可暗地裡你是想要利用我牽制南元對嗎?這也就解釋了為何那年子偕私自來曲城看我,明明做的很是隱祕,卻還是被官府發現了。”
我轉身沒什麼表情的看著又哭又笑的餘秋醉,她本就是個聰明的女子,什麼事倘若被她發現了一丁點的蛛絲馬跡,便能被抽絲剝繭的想個明白透徹,我今日本也沒有隱瞞的意思,一切也就算是默認了。有些事總要有個結局,有些人的結也總是要開啟,不然只會越纏越緊。
餘秋醉一臉受傷的表情看著我,苦笑道:“世人都道,長樂長公主心機深沉,殺伐決斷堪比男兒,誰人又能知曉你還有這樣的一面?罷了罷了,被你這樣的女子利用也沒有什麼可丟人的,或者我該慶幸,因為你的利用,我才能在這亂世衣食無憂。”
“起初琪兒確實無意間得知了姐姐與歐陽子偕的關係,也確實打算加以利用,可這一切在都只是一個開端,姐姐如今便只記得這個傷害的開端,竟絲毫不記琪兒的好,若是琪兒想要利用姐姐,那麼現在姐姐怕是不能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姐姐好好想想,琪兒可真有做過什麼傷害姐姐的事?世人道我蛇蠍心腸,姐姐若是也認同的話,今夜就當琪兒未曾來過這裡,姐姐也繼續當琪兒已死吧。”說罷我便重新戴好斗笠打算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