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滿目驚痛的看著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的心兒,聲音不住的哽咽道:“你說的對,早知道你是這般的不爭氣,我當初就不該揹負著千古罵名將你扶上帝位,如今落得你這般的埋怨,還不如當初死在雁城。別人傷的是我的身,可你,我看的比生命還重的親弟弟,傷的卻是我的心。你不是不願做皇帝嗎?好,好,現在就去宗廟,向大祈,向赫連氏列祖列宗說個明白,然後下退位詔書,很簡單,這樣的事應該不用我這個做姐姐的再教你了,你長大了,不需要我了,你放心,我會走的遠遠的,再也不會管著你。”
我轉身便要離開,心兒卻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緊緊的箍住我的腰不鬆開,哭嚷道:“姐姐對不起,對不起,心兒錯了,姐姐···”
我沒有轉身,聲音無比的冷硬說道:“你為了一個尚未和你成親的女子,不要皇位,不要天下,還要我這個姐姐做什麼?大祈若是毀在你的手上,我赫連傾城便是大祈的千古罪人,我便是死了,又有何顏面去見父皇和孃親?你只道你做皇帝苦,殊不知,這天下間誰才是為你最苦最累的人?現在,我在你心中竟比不上一個叛臣之女,比不上一個已經死了的蘇朵兒。”
“姐姐,心兒知錯了,在心兒心中姐姐永遠都是最重要的,姐姐不要再拋下心兒了,姐姐···”
我終究是太過心疼心兒的,聽到他哭著認錯我的心就好像被一隻手給攥住了般,我轉身將心兒擁在懷中,哽咽著說道:“姐姐何嘗不知做皇帝苦?可人生在世,有誰又是不苦的?姐姐又何嘗不想永遠將你庇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可是,人生不管你是帝王將相,還是平民百姓,終歸都要經歷生老病死,若是姐姐如十年前般再度撒手人寰,誰來保護你?”
“姐姐要永遠陪著心兒,心兒會做個好皇帝的,姐姐不要再離開了,心兒知錯了,以後心兒來保護姐姐,姐姐不要走···”
我心中其實還算是慶幸的,幸好蘇朵兒對心兒的影響力還沒有大過我在心兒心中的分量,倘若我真的坐視他二人這般發展下去的話,或許很快蘇朵兒便能取代我。大婚將會如期舉行,皇后的人選由蘇朵兒變成了念秋,現下四個諸侯國之中,也就只有南元保持著中立,唯有立念秋為皇后,南元才能死心塌地的效忠大祈。寧三最小的妹妹的被立為賢妃,我沒能做成寧三的妻子,寧家的榮耀總要得以保全。
宗廟之中,我跪在父皇和孃親的畫像前,點燃三炷香我開始懺悔,思量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父皇,孃親,不知你們是不是會怪罪城兒?但是城兒不會後悔這麼做的,城兒不能看著心兒重蹈父皇的覆轍,現下他雖會覺得痛,卻不至於痛不欲生,好在他對蘇朵兒的情分還沒深到父皇對孃親那樣,經過這樣傷痛,哪怕他從此將蘇朵兒深埋於心中,也比將那女子留在身邊來的好,城兒沒有把握能再除去另一個趙惜若。他是帝王,感情於帝王來說終究是種累贅,比起痴情,城兒寧願他從此絕情,做個千古明君,這是宿命,帝王的宿命。”
十一月,年味也就濃了起來,莫愁作為大祈的公主,雖遠嫁明國,但皇帝大婚,這回朝省親還是不可免的。同時,蘇朵兒歿了的訊息也就這麼傳回了蘇國,雖說的病逝,但對於現在正劍拔弩張的兩軍衝擊還是蠻大的,只是,我沒想到前來接蘇朵兒靈柩回蘇國的竟然是十多年未曾見過的蘇流水。
心兒本想要追封蘇朵兒為皇后,卻被我制止了,兩人畢竟尚未大婚,這樣逾矩越制難免引來朝臣不滿,最不滿的肯定會是南元,所以我做主追封了蘇朵兒為長曦公主。見到蘇流水時,是在蘭臺宮中,十多年的時間似乎在蘇流水身上留下了很深的痕跡,無論是黝黑的面板,還是冷峻的氣息,都絲毫沒有了從前的那般乾淨透徹的感覺,現在的他不再是單純的少年,而是一個冷硬的漢子。
“自南元一別,已有十餘年,蘇二殿下似乎變化很大,若不仔細瞧,本宮甚至都不能認出你來了。”終究是我先開了口,不然我不敢想蘇流水再拿那樣的眼神看我一會兒我會不會直接掉頭就走。
我和蘇流水之間隔著十多米的距離,不遠,卻也不近,誰都沒有再往前走一步的意思,我將雙手負在身後,冷冷的看著同樣冷冷看著我的蘇流水。而在起初驚訝過我滿頭的白髮與身後的尾巴之後,蘇流水的表情在變了好幾遍之後,終是換成了和我一樣的冷漠,沒什麼語氣的問道:“為什麼?”
“蘇二殿下指的是什麼呢?”我有些明知故問的說道。
蘇流水垂首似乎嘆了口氣才重新看向我:“她還是個孩子,有這個必要嗎?”
“蘇二殿下難不成過糊塗了?孩子?難道這十多年都白活了不成?她便是隻有幾歲,也已懂得國仇家恨,更懂得如何將有用的訊息傳達給你的好兄長。你覺得,以本宮的行事作風,會將她留在皇上身邊,留在我大祈嗎?”我冷冷一笑,話說的不甚客氣。
我清楚的看到蘇流水的手緊握成了拳,我笑著轉身要走,卻又想起有句話沒說,側首瞄著蘇流水說道:“回去告訴蘇行雲,早晚有一天本宮會夷平他的蘇國,要他做好準備。”
絲毫不擔心蘇流水會對我拔劍相向,並不是我對自己的武功有多麼的自信,而是我心中清楚,月塵之所以會答應我不在他眼皮子底下亂晃定是做了完全的準備,我想文弈定是隱藏在距離我不遠的地方。我抬頭看了看又開始飄起小雪花的天空,今日似乎是特別適合與故人相見的日子,於是我和莫愁走向了同一座路邊的八角亭。
我想過很多次和莫愁再次相見的場景,卻從沒想到會是眼下這般,莫愁疏離的淺笑著,卻又要故作親熱的樣子拉著我的手說道:“姐姐,妙晴好生想念姐姐,從世子口中得知姐姐尚在人間的訊息時,妙晴高興的幾天幾宿都沒有睡著覺,總想著什麼時候能再見到姐姐,正巧趕上皇上大婚,妙晴回京省親,這不就見著了。”
我才猛然覺得,十年真的是很長很長的時間,長到我已經無法透過眼前這雙眼睛看到她的內心,倘若以前莫愁是我手中的風箏,如今這風箏早就已經斷了線。我笑著伸手撫上莫愁的臉頰,而莫愁卻在接觸到我的手之後愣了一下,竟然本能的反應下便躲了過去,我的手尷尬的停在半空中。
幽幽嘆了口氣,我有些落寞的說道:“不知妹妹這些年過的可還如意?”
“瞧姐姐這話問的,自然是如意的,世子待妙晴極好的,就不知姐姐這些年過的好不好了?”莫愁再度拾起了那勉強的笑,試著再度握住了我的手。
從不知道帶著面具交談是這麼累心的一件事,曾幾何時,在這深宮之中,我是她唯一可信的人,現如今一切終究都化作了泡影。我看著莫愁的臉,有些恍惚,試著想要說些什麼,卻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被一個清脆的孩童聲音打斷了。
“母妃,母妃你在哪?”十歲的女娃,正是嬌俏可愛的年齡,身上硃紅的衣衫使我想起,記憶中似乎也有一個嬌俏的女子愛穿這張揚的顏色。
莫愁起身迎向那一抹小小的紅影,臉上是道不出的溫柔神色,語氣也不自覺的柔起來:“青魚,在這兒,慢點跑,莫要摔著。”
這是我回宮之後第一次見到嚴洛和莫愁的女兒,嚴青魚,當年我離開曲城時,她還尚未滿月,小小的,抱在懷中脆弱的很。如今,一轉眼卻已經這般大了,眉目上很像嚴洛,笑起來的樣子卻很像莫愁。
莫愁牽著嚴青魚的手走到我面前,輕撫著小娃的臉說道:“青魚,叫姨娘。”
“姨娘。”
孩子的聲音總是軟軟的,糯糯的,讓人忍不住的想要去疼愛。蹲下身子,我輕撫著嚴青魚的小臉問道:“青魚冷不冷?”
文雅的搖了搖頭,嚴青魚似乎更在意我不同於常人的髮色,胖乎乎的小手伸出來去撫我的頭髮,好奇的問道:“姨娘的頭髮為什麼是白色的?好漂亮,像雪一樣。”
我起身看向正望著青魚發呆的莫愁,淡淡的說道:“不知嚴世子這些年可還有別的孩子?”
似乎被我一語驚醒般,莫愁點了點頭道:“還有一子一女,均是北袁那位郡主所出。”
“青魚,你願不願意跟你母妃回家?”我溫言軟語的問著,似乎怕聲音大點就會嚇到這個小小的孩子般。
聽到我的話,嚴青魚兩隻眼圈紅彤彤的,轉首看著莫愁,近乎祈求的問道:“母妃,你會帶青魚回家嗎?”
莫愁也很是動容,將嚴青魚小小的身子擁進懷中說道:“母妃何曾不想將青魚帶在身邊呢?只是,你父親···”
“我會同皇上說的,既然嚴世子有子嗣,想必很快也便會繼承明王的爵位,送小世子來曲城也無可厚非。”我又伸手摸了一下嚴青魚粉嫩的小臉,轉身打算離開。
“我原也以為這世上即便再沒有會對我好的人,卻起碼還會有人看在我有利用的價值上肯幫我,可是後來我突然明白了,有些時候死心塌地的相信的事,未必如同自己想象的一般,掩藏在謊言後面的永遠是令人作嘔的真相。”此刻說話的才是莫愁,不是帶著面具的妙晴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