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初綻,花香四溢,偶爾吹來的春風都帶著要人熏熏欲醉的溫暖氣息,梨花掩映中,紅瓦的八角亭子中,清瘦的白色身影負手而立,一旁紅泥小爐上是煮沸的茶湯,矮几上的棋盤還有一局殘棋,慵懶的白貓正蜷縮在榻上呼呼大睡,帶著輕微的小呼嚕。
“月塵。”
白色身影回身給了我一個溫暖的笑,然後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輕聲道:“你來了,公主。”
我看了一眼月塵的掌心,沒有絲毫的猶豫就將右手放進了月塵的掌心,觸手有些冰涼的寒意,我疑惑的看著月塵,記憶中月塵的手心雖也有些冷意,卻不至於如此冰涼。雙手握緊了月塵冰涼的那隻手,放到了我心口的位置,這個地方有著心臟,應該能溫暖月塵。
月塵另一隻手指溫柔的撫了撫我耳鬢邊的碎髮,笑著問道:“公主,你不怕嗎?”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時,突然覺得心口很疼很疼,似乎心臟離開了我的身體一般,怎麼會這麼疼呢?我好奇的垂首看向月塵的手掌所覆蓋的地方,刺目的紅色**正從我的淺色衣衫中透出來,很快便將月塵的手掌也全部染紅了。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那是我的血,月塵淺笑著拿開自己的手,而我心口的位置一片空洞,我開始驚慌起來,我的心呢?我的心去哪了?
“公主,你怕嗎?”月塵沾滿血的手撫上我的臉頰,總算不再那麼冰冷無溫度了。
我甚至沒有哭,呆呆的看著月塵漆黑的雙眸:“你的手還冷嗎?”
月塵的雙眸溫柔的彷彿能滴出水來,那麼看著我,看的我陶醉了起來。突然一陣孩童啼哭的聲音傳來,側耳傾聽,才發現那聲音竟是心兒的,我忍著心口的疼痛去找哭聲傳來的地方。
“姐姐救救心兒,心兒好疼,姐姐···”
我手掌捂住心口,可血還是在不斷的流著,我要成為心兒無可撼動的天,我要成為心而無可撼動的高山,我不可以這麼倒下去,不可以。我這才看到心兒被綁在一根柱子上,而在心兒周圍全是然繞著的乾柴,熊熊的大火已經快將心兒小小的身子吞沒,我想向心兒跑去,卻跌倒在地上怎麼也起不來,只能靠著雙臂使力向心兒爬去。
“心兒不怕,姐姐來救你,姐姐救你···”
我救不了心兒,所以當大火吞沒了心兒之時,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撲到了心兒身上,用我自己的身軀阻擋住大火。失去意識前我還在對自己講,還好,我沒有丟下心兒,沒有要他孤單一人。
再度醒來時,沒有了梨花,沒有了月塵,沒有了心兒,更沒有了燃燒的大火,有的只是遍地血紅的彼岸花,還有一個飄渺的聲音在喃喃的唱著聽不真切的曲子。
“彼岸花開開彼岸,花開葉落永不見.因果註定一生死,三生石上前生緣.花葉生生兩相錯,奈何橋上等千年.孟婆一碗湯入腹,三途河畔忘情難”。
我站在這遍地的彼岸花之中想要找到唱曲子的人,卻四下連一個鬼影也沒有,我重複著她的唱詞,花開葉落永不見,花開葉落永不見?
“啊···”我慘叫著一下子從**坐了起來,首先看到的便是雕花大床四個角落鑲嵌著的夜明珠,怕太過明亮反而會睡不著覺,每個珠子上都蓋著米色的布帛,以至於光線很是柔和。
粗重的呼吸,擂鼓般的心跳,以及額頭上的汗珠和身上溼透的裡衣都在告訴我不過是做了個夢。柳煙披著外衣快步走了進來,撩開芙蓉帳看到我這幅模樣便伸手拉起被子將我裹了起來,擔心的問道:“公主是不是魘著了?不怕不怕。”
接過柳煙端來的水咕咚咕咚灌到了肚裡才覺得稍微好了一點,我看向明顯也已經睡下的柳煙:“心兒呢?”
“十殿下在隔壁呢,不是公主哄他睡著的嗎?”柳煙詫異的看了我一眼。
我掀開身上的被子,光著腳丫子便往外跑,不顧柳煙嚷著什麼會著涼,風寒之類的,我小跑著到了偏殿,冬天怕心兒冷,所以我便交待將心兒的寢殿搬到了暖閣裡,我推開門進去就看到守著的兩個年齡不大的小宮女驚嚇的目光,還沒等兩個行禮我便又繼續往裡走。
榻上坐著正在繡著什麼東西的春風春意,見到我都是一愣,還是沒有理會兩人,我輕手輕腳的走上前,掀開暖帳,心兒紅撲撲的小臉一片安詳,嘴巴微微的張著,就差流兩滴口水來表示他睡的很香了。輕輕的為心兒掖了掖被角,又看了一會兒才轉身。
柳煙早就拿著披風鞋子站在我身後了,春風春意也站在旁邊,心中頓覺安穩,柳煙將披風披在我身上給我係著絆子,嘴裡小聲的埋怨著:“雖還沒有下雪,可畢竟快入冬了,公主身子骨本來就不康健,還就這麼不穿衣不著襪的跑了出來,即便離的近也保不齊會著涼什麼的,到時候再咳嗽的話又得喝那苦藥湯子了。”
春風接了鞋子,春意將我扶到榻上問道:“公主怎麼也不穿好衣衫再過來?柳煙姑娘說的沒錯,秋涼了,公主身體又不好,若是再病倒了,小殿下···”
“我沒事,我不會倒下去的,我會看著心兒,守護著心兒的,是的,我一定會守護著他的。”我聲音很輕,生怕吵醒了心兒,但語氣很是堅定。
葬心閣中,南宮月塵獨坐月下,清幽的琴音自他身前那把七絃古琴上傳出,侍立在一旁的文宣始終不懂得自己的公子嘴角邊的笑意是為了什麼。琴曲彈奏一半時,一身黑衣的文彥從竹門外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另一名蒙面的黑衣男子,兩人都沒有再上前。
琴曲終結,蒙面黑衣男子才走到南宮月塵面前單膝著地道:“文祀見過公子。”
“嗯,起來吧。”南宮月塵沒有抬頭看蒙面男子,聲音淡淡的吩咐道。
蒙面男子起身後,先是抬頭看了南宮月塵一眼,才有些欲言又止的道:“公子···”
不過南宮月塵似乎心情不錯,對於蒙面男子的欲言又止也只是淡淡瞟了一眼,開口問道:“怎麼?赫連雍死了?”
赫連雍是大祈開國皇帝,無論是功德還是政績都很值得人尊敬,不過南宮月塵卻直呼其名,絲毫不帶有故意張揚的感覺,好像對於他來說那麼喊一個皇帝的名字再正常不過了。蒙面男子垂首答道:“沒有。”
“有何事直說便是。”南宮月塵推開面前的古琴,站起身來走到亭子欄杆邊憑欄望月。
蒙面男子又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道:“不知公子是否發現文弈,文弈似乎對公主···”
南宮月塵淺笑了笑,側首看著有些難為之色的蒙面男子:“你是想說文弈似乎對公主有愛慕之意,是嗎?”
蒙面男子沒再出聲,但是低頭默認了。南宮月塵將雙手負在身後,慢慢的踱步到蒙面男子身前,蒙面男子以為南宮月塵在生氣,故而將頭垂的更低。南宮月塵沉吟了一下問道:“是月奴對你將的嗎?”
“回公子,是月奴對屬下講的。”
“文弈跟在公主身邊差不多有十年了,這也難怪,所謂日久生情便是這麼個道理,你在擔心什麼?”南宮月塵轉身走回亭間,蒙面男子也只看到那飄逸的寬大白色衣袍的衣角。
蒙面男子再度單膝著地,雙手抱拳答道:“公主心思狡詐,屬下擔心文弈會受公主蠱惑。”
“你在擔心文弈會背叛?”
蒙面男子再度默認了,南宮月塵抬首看了看天上的明月:“或者說你是在擔心本殿的識人眼光?”
“屬下不敢,屬下只是···”
“這世上有一種人,即便是丟掉自己的性命,以及最珍貴的東西都不會背叛,文弈便是這種人,收起你多餘的擔心便好,其他的不是你該擔心的。”南宮月塵聲音很輕,聽在蒙面人耳中卻驀地心中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