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只顛,紫音蒼穹。
弦月住的玉石山頭,此刻滾滾濃煙,皆做淡紫,蘑菇狀騰空而起,將空中本有之青氣生生撕裂,衝入雲霄。
只看山上密密麻麻的紫薇花盡數凋謝,枯黃一片,濃稠迷霧中,玉壁潭水下,依舊架了一檀木小几,上面擺的青銅鼎打開了蓋,煙從中來。弦月席地而坐,小心地將手中的玉潭水加入鼎中。半響,煙色轉淡,氣勢收斂。
陌小遊站在他身後,一身紫衣險些與這漫山紫色融為一體,好在她手裡捧著一塊通體透明,蕩著暗綠紋光的玉石,驅走了周圍煙霧,卻只照得陌小遊面無表情的臉,更冷。
這時,綠尤走進,恭敬地抱拳道:“主子,墨斷回來了。”
“快讓他進來!”弦月身子微側,語氣急不可耐。
少頃,綠尤領進一個白髮墨衣男子,他身材魁梧有力,背上揹著一把扎眼的大劍,明明生得英武俊俏,偏是被白髮白眉生生帶了七分滄桑感。他見了弦月也未行禮,徑自走到他面前,卸下腰間一個青布裹著的包袱丟給了他。
“無事我就先走了。”他困勁綁劍的布帶,轉身欲走。
卻被弦月給拉住了。
“既然回來了,就陪我瞧瞧人生最美的時刻吧。”他轉過臉,並未帶面具臉被鼎內噴灑的紫煙遮擋得看不清楚,倒是那雙脣沒了面具的舒服,說話的口氣吹開了一陣紫霧,竟瞧得著那脣微揚中的性感。
墨斷未說話,只撩開他的手,走到一旁的崖壁邊靠著閉目養神。
弦月低笑,一層層撥開墨斷給他的包袱。越剝越覺著粗布開始晶晶透亮,直到撥開最後一層,就見青布里躺著一枚泛著熒光的蓮蓬,不同一般池塘裡種的,這蓮蓬外表發著綠光,甚至清晰得瞧得見一點一點密密麻麻的光子,可本體卻通體白色,傳這蓮蓬是常年長在冰川最底未被凍結的冰河裡,終年不見天日,無人識得其相貌,千年,才只得存活一株。
“這就是冰河仙實!”熒光中,只看弦月黑眸發亮,滿眼讚歎,“呵……也只有你,才能弄回來了。”說著,他不經意地瞟了瞟毫無反應的墨斷。
“時間剛好,陌小遊,把魂剎玉拿過來。”瞧了瞧紫煙越來越細,他將鼎蓋合上,悶了一小會。
陌小遊上前,將手中的魂剎玉遞給他,瞧了眼那看起來就停脆弱的蓮蓬道:“這說拿冰河仙實做引,你可知如何做?”
“你且看著!”
說著,弦月把魂剎玉從中間削成兩半,平放在小几上,再將冰河仙實掰了開,取出裡面一粒粒純白透涼的蓮子,只見蓮蓬的熒光越來越淡,當蓮子全部取出時,蓮蓬竟失了光芒,失了白衣,變成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廢棄綠色蓮蓬。
而小几上的蓮子,一個個燦若星辰,透如冰雪,靜靜地躺在小几上發著柔和的熒光。弦月將蓮子分了兩撥,一手執起一個,分別放在兩半魂剎玉上頭,輕輕捏碎,就見泛著熒光的白色乳汁一滴滴落在幾近透明的魂剎玉身上,玉身裡的暗紋一接觸到冰河仙實的乳汁興奮難耐,遊走的頻率加快了不止倍數。
帶到全部蓮子都捏碎後,兩半魂剎玉也被乳白色的薄膜給包裹住,透著熒光。
此刻弦月卻停了動作,向陌小遊問道:“你說,把鼎裡的東西,淋那邊?”
陌小遊瞧了瞧差不多一模一樣的魂剎玉,搖了搖頭。
“綠尤你說呢?”
綠尤也上前一看,瞧不出端倪。
“屬下對這藥物一向不甚明白,只是主子為何要選一個呢?”
弦月輕笑,動作優雅地執起紫煙盡散的青銅鼎,對準右面的玉石盡數倒了下去。
“別看著兩塊玉石模樣一般,只是要在倒了藥才顯得出端倪,冰河仙實做引後,只有一半成功附在魂剎玉上的機會,所以,這不過就是在碰運氣。”
“什麼?!”二女子大驚,就見被淋了前些藥材凝聚的紫湯的那一半魂剎玉,竟就慢慢將原本四處流失的藥水盡數吸了進去,而原本附在它身上的蓮子白膜,漸漸從白到紫,最後竟慢慢變得透明,不見痕跡。
而露出身子的魂剎玉依舊透明著暗光浮動,眾人一瞧,這毫無變化,該是選錯了吧……
卻見那魂剎玉突然扭曲一下,竟就突然冒出黑色煙霧將其包裹,不多久,煙霧盡散,就見小几上擺著一顆通體透明的玉珠子,內裡不斷遊走各色暗紋,泛著幽幽綠光。
“這……這是?”
陌小遊和綠尤面面相覷,瞧著那小珠子,實在很難想象這就是傳說中能讓死人復活的還魂丹。
只聽弦月幾聲大笑,一把抓起還魂丹就起身朝紫薇林後的冰洞裡走去,其餘三人見狀,忙跟了去。而她們剛走,被遺忘在小几上的另一半魂剎玉突然發出刺目的光芒,只見光芒過後,周遭原本死去的紫薇花競相開放,而小几上,再無其它……
☆☆☆
弦月一路狂奔至玉壁洞口,驚覺裡面寒氣更甚,黑幽一片,立覺疑惑。
“火把!”他吩咐道。
綠尤見他臉色有異,不敢耽擱,立馬取出打火石點燃洞口幾把油火把,一人執了一根,摸索進洞。
洞裡寒氣四處亂洩,火把處還瞧得著有些冰藍的氣體避之而走,若不是幾人均以內力附體,怕是才進來那一刻,就再也動彈不得。
走到裡洞,漆黑一片。壁上原本亮著的的黃油燈和煤油燈不知何時全滅了,弦月大駭,忙吩咐眾人將火把插在洞穴東南西北四側,待到四處插上了火把,洞穴裡才瞧到了火光。
弦月一個箭步飛奔到中間結了厚厚一層白冰的寒冰棺前,第一眼,便瞧見棺內**殘謝,而原本靜躺在花面上的女子,此刻肌膚不再,已是一堆灰白骨頭,豔紅的騎馬裝鬆鬆垮垮,散在了四周。
“凝兒……”弦月大駭,顫抖著手撫摸上冰棺外層,彷彿那些白冰遮擋下,還有那女子一顰一笑,紅膚朱脣。
陌小遊瞧見他模樣,自覺奇怪,上前一看,不禁大駭。
“你不是都做了陣法護體,怎麼就成了這副模樣?”
綠尤上前一看,突然恍然大悟,抱拳道:“主子,定是孟黎殤!”
這話道起了作用,只見弦月慢慢抬頭,充血的眼如魔似妖,狠狠地瞪著綠尤。
綠尤吞了吞口水,埋下眼接著說道:“前些時日有回報說,孟黎殤回了墨京皇宮,還是……還是以主子您的身份,劉皇后接納了他,並且封為無優王,派給他重兵,四處剿匪……而他知道主子設的陣法所在,不知是不是藉著這幌子,壞了主子大事啊!”
“孟、黎、殤?”弦月輕輕呢喃,突然仰頭大笑,“很好!很好!孟黎殤!既然你有膽子背叛我,那就莫怪我心狠手辣!”
突然,他轉眼看向綠尤,冷哼一聲,一腳踢在她胸口,綠尤無備受力,一下飛了出去,撞上冰壁後滾了下來,“哇”地一聲,口噴鮮血。
“不中用的東西!此事居然現在才來通報!留你何用!”弦月大步上前,陰邪著臉,一把抓起在地上不住抽搐的綠尤,見她脖子提起來,與自己對視。
綠尤驚恐得瞪大了眼睛,含糊不清地哀求道:“主子……繞……饒命!”
陌小遊見弦月起了殺心,忙伸手阻攔,“弦月,留她還有作用!”
弦月鳳眼微眯,僵持了好久,終是將綠尤逮到自己跟前,陰著一張臉,冷聲道:“如有下次,殺無赦!”
說罷,狠狠地將綠尤丟了出去,綠尤無力地在地上滾了兩圈,血撒寒冰洞,瞬間凝固。她蠕了蠕嘴角,終是再沒說出話,暈了過去。
陌小遊瞥了綠尤一眼,上前站在冰棺前觀察一陣,問道:“現在如何做?”
“陣法已破,孟黎殤短短几日內萬萬不能將我這些年埋的陣盡數破掉,看來他在我身邊時已然留了準備!”弦月語氣狠厲,緊緊相握的手關節在冰洞裡“咯咯”地響,突然,他一把將手中的還魂丹震得粉碎,無數銀光灑亮了洞內黑暗。
“這還魂丹是用不成了!”
再深深地看了眼冰棺裡的白骨,他甩袖出了洞穴。只是那陰沉的臉上,刻著血一般的仇恨。
☆☆☆
天山派大殿,二十幾個二等弟子站了兩邊,都將頭埋得低低地,無人敢抬,只是埋著臉,都覺得大理石地面上透著令人膽戰心驚的寒氣。
花小凡站在殿中央,微眯著眸子打量上座上一臉陰桀的弦月,這是她第一次見弦月脫下面具的模樣。
斜眉鳳眼,膚如白玉,脣雖薄而豔紅,若換上錦衣玉扇,玩物而笑,頭一次瞧,定當覺著是個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只是這張臉她也瞧過好多次了,不過是在商祿兒的仇人,商無憂臉上。
她稍稍埋下頭,心裡不住地打鼓。弦月將面具脫下來,這是為何?而且他怎會和商無憂長得一摸一樣?心中暗笑,看來今日自己恐怕凶多吉少了。
再看大殿,站著紫音閣的墨斷和陌小遊,一個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一個抱胸靠牆打瞌睡,莫說紫音閣向來不參與他天山派門務事,只是就算來了,怎的就他二人?
想著,就覺頭頂一陣駭人的壓力。
隨即,弦月開口:“小凡,商祿兒,現在何處?”
他話一出,就連花小凡也生生打了個寒顫。在他說話的瞬間,空氣裡擠壓的壓迫感一次爆炸,就像自己是個軟腳的小兔子,被人架著刀,隨意宰割。
穩了心神,儘量讓自己避開他那攝人心魄的眼神,花小凡故作輕鬆地答道:“師兄要找商祿兒,怎的問起我來了,不是那邊的陌小遊跟她大熟嗎?”
弦月將視線從她身上移到陌小遊身上,陌小遊微微低頭,道:“在藥王谷帶走旅遊後,我就沒見過她。”
花小凡不做神色地瞄了眼陌小遊,她明明知道,為何不說?
陌小遊卻沒看她,眼神波瀾不驚地平時前方。
“既然紫音閣的人都不知道,我又從哪裡曉得,誰不知道我見不得那丫頭,若有機會獨處,還不趕快殺了她?!”花小凡拍拍手,無聊地打了個哈欠。
“那可說不準了!”紫月突然抬頭,一臉幸災樂禍地看著花小凡,道:“當初要師姐去殺商祿兒,師姐不也沒動手嗎?直到他們死的死,傷的傷,這麼好機會也沒瞧見師姐快活了呀!況且自那以後,就師姐一個人回來了,其他人可都不見了呀,噢!我就是說商祿兒不見了,師姐不和她一起的嗎?還有可憐的青月,也不知到底是怎麼死的!”
說完,她快意地瞪著商祿兒,一副“你就等著死吧”的表情。
“師妹非要這麼說……”
“就是這麼回事!”弦月冷聲打斷花小凡的話,平靜的眸子裡,有著花小凡瞧不見的憤怒。
“你只說了,我就當什麼事也沒發生,你仍舊在天山做你的大護法!”
“閣主!”紫月憤恨地抬頭,卻在看到弦月寒冰般的眼睛時,生生將餘下的不滿嚥了回去。
“什麼東西!”弦月冷哼一聲,突然兩道疾風颳過,在紫月臉上扇了兩道血痕。
紫月自知逾矩,只能忍著疼痛退到一邊,憤恨地瞪著花小凡。
花小凡豈會不知她那點兒心思,嘆了口氣,平靜地直視弦月,“我無話可說。”
弦月抑制不住憤怒地抓住椅座把手,生生捏出了聲響,嚇得下面的人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花、小、凡!”
他微眯著眼,恨恨地瞪了花小凡好一陣,才煩躁地撇過頭,大手一揮,“帶下去!在她說出來之前,誰要是讓她不能再說話了——”
餘下的話,他並未說完,只冷眼掃了在場所有人,然後起身走了。
而他剛走,紫月便不再記得臉上的疼痛,趾高氣揚地吼道:“把她押下去!”
而在場弟子卻無人敢動,一個個戰戰兢兢地立在原地,頭也不敢抬。
花小凡瞧著紫月一陣抽搐的表情,輕笑道:“還是我自己走吧,師妹。”
說完,便徑自朝地牢而去。
紫月看著她輕飄飄的背影,轉身就扇了最近一個弟子一耳光,怒斥道:“一群廢物!”
再轉過身,她突然對著無人的門廊一陣陰笑,“花小凡!我倒要看看,你能囂張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