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鎣山裡四季混亂,不過月餘,卻從夏季生生回春,山間河面,隨處鶯歌燕舞,吐綠散芳。小屋木背後的山麓彩蝶紛飛,繞著林間密密麻麻生的小白花,採蜜織蕾,倒是十分快活。小綠河迎春,河水清了不少,倒影著天山上或紫或綠的奇花異草,小魚偶爾翻了筋斗,層層漣漪開,水波粼粼尤泛金光。
碼頭直線過去,新墳上冒了不少翠草,芽兒黃的顏色給越來緊密的墳土增了生的氣息,也不知何時在墳頭種了棵楊柳,今日才吐青眼,柳條梗輕飄飄地,稍一吹風,就掛在商祿兒純白的肩頭,不肯離去。
堅持為城曰守喪,商祿兒著了身象牙白的裙子,未添脂粉,鬢未點釵,執著手裡的小絲帕細心地擦拭墳前血寫的木碑,近日消瘦,尤其突顯了眼睛,凸凸地睜著,神色縹緲。
秋竹立在旁邊,伸手想去拍拍商祿兒有些木訥的身子,卻不小心落了一大顆淚珠子在商祿兒肩頭,她連忙擦乾淨臉,小心翼翼地問道。
“公主,今日……要午膳嗎?”
商祿兒手上頓了頓,隨即問道:“吃什麼?”
秋竹大喜,商祿兒這些天基本都沒吃過什麼東西,她問她吃飯也總不理她,現在居然會問內容了,可見她是轉好了呀!
想著,秋竹掰著手指頭,興奮地報菜:“今天秋竹抓了好大條大黃魚,給公主悶著吃,蘑菇也踩了不少,前些日子花小凡送來的一些豬肉都還有的剩,還能做一道小蘑菇炒肉……嗯,再弄個野菜湯,給公主多補些營養!”
可商祿兒頭也沒回,繼續擦著木碑上東倒西歪的字,“你只去弄吧,弄好了端來,我與城哥哥一起吃。”
“哦!”秋竹失望地點點頭,轉身去準備吃的,可沒走兩步總得轉頭戀戀地盯她好一會兒,見她始終沒反應,也只得無奈地嘆氣。
“像是伙食挺好,我們也來得是時候!”谷口突然傳來一道響亮的女音,秋竹驚喜地回頭看,就見流塵難得帶著半分微笑,抱著一把像是樂器的東西走了進來。而跟她一起的,是一臉臭臭的菊一。
“是流塵姑娘來了呀!”秋竹歡喜地跑過去,準備接下她手裡的東西,“你們陪公主說說話,秋竹這就去準備吃的!”
“去吧!”秋竹只說著話,並未把手裡的樂器遞給她。
“這是給你家公主拿來的,你莫管,記得飯做香些!”
秋竹瞧了眼那樂器,隨即爽快地點頭,轉身就跑了。
她剛一走,流塵就收了笑容,提腿跨0坐在商祿兒旁邊,瞧著她木然的表情,將手裡的東西放到了她懷裡。
“這是城一直攜的樂器,他說這叫三味線,也就是冷兒一直想聽,卻沒機會聽到的琵琶。”
商祿兒停了手裡的動作,埋下頭,瞧了好半天,才將手附上去來回摩挲。這樂器有些像二胡,只是有三根弦崩在方形小鼓面和差了兩根木條的頂端,中間就一根細長的木架支撐,確實有些琵琶的模樣。
手摸上去,冰涼涼的,很滑,看來是被經常打理著的,木面稍微有些泛光,暗亮暗亮地。商祿兒端詳了許久,直把它捧進懷裡,含淚微笑道:“該是城哥哥家鄉的樂器吧……”
“城上山就只帶了這一樣東西,平日裡寶貝著,我也只聽過一次,該是菊一比較瞭解。”
商祿兒聞聲抬頭,一眼就撞上了菊一如火的眸子。
她埋下眼,輕聲道:“菊一是否想殺了我?”
“哼!”菊一冷哼一聲,“殺你只怕汙了我主人的刀!”
見商祿兒沒反應,他不免氣急,跑到她正面咆哮道:“你這是又要幹什麼?難道我主人拿命換你回來就為了瞧你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
“你這是要幹什麼,公主也是你能嚷嚷的!”只聽一聲怒斥,落鹹抱著一大把的東西邊跑邊撒地從谷口跑過來,一臉跋扈。
“她是公主於我何干?!”菊一狠瞪了眼落鹹,隨即一把捏起商祿兒的臉,怒道:“商祿兒!你聽到我的話了沒?你該幹嘛的幹嘛去!別在這裡浪費糧食浪費生命!你的命,可是我主人給的!”
商祿兒扭著臉,終是掙脫不開,這才看著菊一冒火的眼,冷聲道:“我要給城哥哥守墓!”
“我主人不需要你守墓!”
商祿兒眉一皺,“落鹹!把他給我趕出去!”
落鹹卻不動,只一把丟了懷裡的東西,定定地看著商祿兒。商祿兒抬眼,這才瞧著他是抱著一懷的信箋來的。
“他說的沒錯。”冷不防地,落鹹嘆了口氣,道:“我就知道,城曰死了你肯定沒完沒了的,於是在你回來之前先去找李琨彙報情況,他什麼也沒說,只讓我把這一堆書信拿來給你,要怎樣,你自己定奪。”
“我答應了主人,你要做的事,會拼了命地幫你!所以商祿兒,你現在就給我起來,滾出去!”菊一撿起一封信,粗魯地丟到了商祿兒臉上。
信封從商祿兒臉上滑下來,邊角在她蒼白的臉上劃了一條紅痕。許久,她才將之拾起,拆了開。
“落鹹。”
和了信紙,商祿兒抬頭,沉沉地看著落鹹。
落鹹被她看得一抖,好半天才回道:“幹嘛?”
“你回去告訴李琨,我守墓兩年後,自去去找他,讓他不必掛心,至於蒼鷹內外一切事宜和決定,都有他和燕青全權決定。”
“什,什麼!”落鹹大驚,險些跳了起來。
“你傳完話後,願意回來找我就回來,嫌路遠就等我去找你吧。”瞧了眼遍地的信封,商祿兒也不理落鹹一陣青一陣白的臉色,徑自說道:“你且把這些書信都帶回去,告訴李琨,他的決定我沒有異議。”
“你!”落鹹氣急,指著商祿兒的鼻子吼道:“你這是要棄組織不顧嗎?你不知道大家為了蒼鷹付出了多少嗎?你對得起那些死去的弟兄們嗎?啊!”他越說越激動,眼眶裡打轉兒著淚花,憋紅了一張小臉。
商祿兒卻只淡淡地掃了他一眼,輕聲道:“我只做完我最後的事,然後,便把命交給你們。”
落鹹呆愣愣地看著她彷彿看透了一切的表情,狠地一把擦掉眼淚,也未撿起地上散落的信封,轉身就跑了。
跑了不多遠,他又回身,擴音喊道:“記住你說的話!”
“別以為你這樣,我就會感動!”菊一一腳踩在商祿兒面前的信封上,將之深深陷進泥土裡,也未收回腳。
“菊一。”商祿兒將手輕輕附在菊一踩信封的腳上,突然仰起臉,對他展開笑顏。
“你能教我彈這三味線嗎?”
菊一楞了一瞬,忙不迭地抽回腳,別過頭,紅臉嗔道:“哼,就你這鐵做的腦袋,爺爺教你一萬遍,我看也學不會!”
商祿兒卻只當他答應了,轉頭對沾了春露的新墳,甜甜地笑。
缺了一口的木碑,被細心打磨得平平整整,上面不知是誰的血,歪歪扭扭地寫著:城曰,之墓。
風起,吹散了一地春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