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回家的時候,是次日黃昏。雖然江湖中風起雲湧的流言傳聞,雖然寒月已經離家十幾日有餘,但是,所有的人也以為她不過同寒星,易輝一樣,在辦著江湖上的大事。如今平安順利的返家。
拜過了諸位長輩,寒月帶著淡淡的笑意,朝攙扶在肖氏身旁的凌霄微微點頭,凌霄甚至都感到了寒意。
如何的磨難,這個女子還是如初見一樣的高傲,冰冷。
凌霄點頭:
“可是又見到你了,剛剛奶奶還唸叨了呢……最近身體可好?”
寒月點點頭,還未說話,便被從裡屋出來的燕娘撲到了懷裡:
“怎麼不回家也不遞個信給我……奶奶和母親也不讓我去找你。想死我了,我瞅著,你怎麼又瘦了?”
寒月拍了拍燕孃的肩:
“怎麼越來越像小孩子了?回家了,當然不能到處亂跑,我這不回來了嗎……”
“他們男人有男人的事情,女人也有女人的事情,以後啊,寒月也多在家呆呆,不要和那些男人一樣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的……”
肖氏道。
“奶奶教訓的是!”寒月低頭道。
說這話,易鋒帶著易輝和寒星寒星也正好回家了,看到寒月在,還是頗意外。
“寒月回家了!”
“易叔叔好,月兒剛到家,比易叔叔早了一步……”
寒月躬身行禮,朝易鋒使了個眼色。
易鋒心中豁然的明朗。
晚宴上,一家團聚,分外的熱鬧,隨意的說這話。
易鋒夾菜給寒星,寒星連忙點頭致謝。
“寒星,你在這個家裡生活了有七八年了吧,比輝兒在這裡生活的時間還長。”
寒星點頭,不解其意。
“你一向是個好孩子,好部下,軍中的事情交給你,我也是一直都很放心的,不過啊,有些話,在軍裡我不便說,作為一個長輩還是要說給你的。”
易鋒一臉的慈愛:
“你看昨天的事情,自然是王子豪的部下張狂放縱欺壓了前軍的新兵,也是王子豪一直的治軍不嚴,你的確在理,做的也沒什麼毛病。可是,你一定要跟他較真,讓他下不來臺,不是讓他嫉恨你嗎?何況,他部下多是多年廝殺征戰的老部將了,不好管呢,他也有他的難處。”
寒星點點頭。
“我知道,你是要抓個典型,提醒他一下,是好心。也是為了易家軍的好……我也是知道你的忠心的,不過啊,我也是不願你真就是為了我,為了易家軍,把自己放在風口浪尖上。我不好說的,不好做的,你都說了,做了,可是,他們事事的針對你,你又得事事的小心。我也不願看你,每天都是如履薄冰,心思重重的樣子……在長輩的眼裡,你也是個孩子呢……”
易鋒的眼中滿是憐惜。
家宴上,當著肖氏和易輝,易鋒如此的相待,寒星如何的不感動。
寒星強自控制著自己的感情,眼中,也是有淚水微微閃爍,他站起身來,端起茶杯:
“相公待寒星的情意,寒星萬死難報!相公的話寒星記得了!寒星以茶當酒,敬相公一杯,先乾為敬了!”
易鋒也點點頭,飲下了杯中的茶水。
一桌人聽著他們的話,也是大略知道了怎麼回事。
“哎呀,這是怎麼著,吃著飯呢,就把孩子教訓了一通!”
季氏溫和的說,眼中也是慈愛。
“對了,我邀他過兩天到家裡吃飯,你略微準備一下吧……”
易鋒道。
“是呢,也好些日子沒有見過王將軍家的了,還有那個孩子,叫小福吧,應該也快十二歲了……”
寒月回到自己的房間,不過幾日,恍若一夢。
敲門的聲音響起,寒月微微皺眉。可是易輝送凌霄回到家,已經回來了?
“輝哥哥嗎?進來吧……”
門外的人遲疑了一下,推開了門。
“哥……”寒月一愣。
寒星自顧自的走了進來:
“你終於是回來了……我以為你恨我,是怎麼樣都不肯回來了。”寒星淡淡的說,眼中是一慣的平和,帶著月光般的明澈清涼。
寒月端著手裡的茶杯,細細的玩弄著,不去看他。
“我回來也不是為你回來的……我也不會因為你不回來的……”
寒星一把按住她手裡的杯子,寒月怒目而視,手微微用力,要抽出茶杯,卻帶動了身上的傷口,柳眉緊皺,鬆開了手。
“傷還沒好,痛得很?”
“你現在問這話豈不是太虛偽了,惺惺作態……我的傷不都是拜你所賜嗎?”
寒星緊緊皺眉,深沉從容的眼神中也劃過一絲脆弱:
“是我對你不住的,如果恨我會讓你覺得舒服些,您恨我也是無妨的。可是,月兒,我說那不是我的本心,你信嗎?哥哥不願意這樣,我傷了你,我的心也痛;在山上看著你在他們的棍棒下生死掙扎,我也是心如刀絞……”
寒月輕輕的吸氣,平息著傷口帶來的痛苦。
“你說這個有用嗎?我原諒你又如何?不原諒你又如何?你要是真的在意,又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寒月淚水倏然而來。
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親,骨肉相連,嘴上再怎麼樣刻薄,也到底心軟了。
寒星低頭擦拭著妹妹的眼淚,喃喃的說道:
“對不起,月兒……”
第二日中午的時候,王子豪帶著兒子小福來到了易家。王子豪比易鋒要大一些,從易鋒帶兵起,就隨易鋒南征北戰,二人也是如兄弟般的親近。
易輝在門口等待,恭恭敬敬的行子侄禮,把王子豪迎進了門。
易鋒也趕出來相迎:
“王兄,快點屋裡請吧……”
“哎呦,易老弟,也許多日子沒來你家串門了,嗨,林兒瑾兒這兩個孩子也是長的高了……”
“王伯伯好,侄兒給王伯伯請安。”
兩個孩子乖乖的行李。
“乖孩子……”王子豪一臉笑容,蹲下身子拍了拍兩個孩子:“真乖啊,你伯母讓我給你們帶了幾件衣服,也不知道穿的穿不得……得了,不是綢布的,就是棉布料子……”
易鋒尷尬笑笑,堅毅的臉龐也帶了微微的緩和。
易鋒素來節儉,不許家人親眷浪費。他自己從來都是粗布麻衣,孩子們自然也是不允許穿綾羅綢緞的。王子豪知道他的脾氣才故意的解釋。
“王統制!”寒星恭敬的行禮。
王子豪也哈哈一笑:
“得了,咱們哪裡那麼多禮節?”回頭對兒子小福道:“你老嚷嚷來叔叔家玩,你看你慕哥哥,輝哥哥都是了不起的將軍,就你,每天在家念念書,寫寫字,都嘮叨不斷……”
“我也像上戰場當將軍,可您不讓啊……”
小福不滿的嘟囔。
夢華朝重文輕武,是以,一般世家子弟都是要孩子讀書很少希望孩子從軍的。甚至於武將的子弟恩蔭,也多是願意轉授文資的。
“好好讀書,多讀書好啊,到時候考個狀元,給你爹爹爭光!”寒星彎腰和氣的對孩子說:“小時候,我爹爹也是逼了我讀書,當時年少,只顧玩鬧了,每日看的書都是些兵法,詩詞,被爹爹抓到一回痛打一回,可偏偏屢教不改……半點功名沒有,也陰差陽錯的從軍了。”
當年的御史中丞慕向東是狀元郎出身,文采風流,獨自慕寒星卻是青年將軍,這其中的曲折,也真是應了陰差陽錯了。
幾個人隨意的說話,引了王子豪到了內堂。林兒和瑾兒則是非常開心的引了小福去玩。
寒星似乎昨晚沒有休息好,有些精神不濟,便匆忙的回屋了一趟,過了很久才返回。
“寒星還年青,以後操勞的日子還多,一定得注意保重自己啊……易家軍的前途都要看著你們這一代了。”
王子豪道。
“王統制過譽了。寒星不過是跟著諸位前輩,虧得諸位的提攜,才有了今日的空名而已……勞王統制掛念了。”
寒星謙和的說。
他心底對王子豪也並不如何的敬佩,但是,王子豪從軍既早,也是自己的上司,這些敬重自然是理所應單的。
“爹爹,爹爹……”小福帶著林兒瑾兒兩個孩子一溜煙的跑了過來:“我帶林兒和瑾兒去街上買零食吧,您給我銀子……”
易鋒微微的皺眉:
“不是一會兒就吃飯了嗎?林兒,瑾兒,你們怎麼還要哥哥帶你們買零食?”
兩個原本興高采烈的孩子頓時就低下來頭。
“嗨,別嚇著孩子啊,這麼著,你們吃過了中午飯才能吃零食,現在就在家裡玩好嗎?小福帶弟弟們在院子裡捉捉迷藏也好啊,恩?”
王子豪一臉的笑意。
小福眼睛一亮:
“好啊……”
三個孩子飛快的跑了出去。
冬日的陽光照在院子裡,暖洋洋的。
小福提議要玩捉迷藏。林兒和瑾兒也點頭同意。
“這麼著吧,你們去躲,我去抓你們,我數到二十,必須要躲好哦……真麼著,你們只許躲到這個大院子和跨院裡哦……”
“那是慕哥哥的院子,我們不讓進的。”
六歲的林兒怯怯的說。
寒星常常不在家,季氏不允許孩子們去那裡玩,免得打亂了寒星屋裡的東西。
“沒關係啊,慕大哥不會說的……”小福一臉的燦爛。
瑾兒點點頭:
“對啊,慕大哥在,他不說我們的……”
“那你們快點藏好,我數到二十,我就去抓你們了……”
小福道。
“十九,二十……你們藏好了嗎?我抓你們去了……”
小福胖胖的身子在院子裡,在各個屋子裡穿梭,都沒有找到兩個小孩子。
風吹進屋子裡,吹著簾子一陣的晃動,床底下,隱隱有一個褐色的緞子:
“林兒,你是不是在下面……”
小福笑嘻嘻的爬了過去,抓了一把,卻聽到噹啷一聲,一個磁罐碎了的聲音。
“哎呦,你打碎了慕大哥的東西了……”
瑾兒嘟囔著從門後面走出來。
床底下,林兒爬了出來,手裡還撿起了幾個藥丸幾片碎片:
“你看,還不如不進來……爹爹知道一定要罵了。”
小福也是一臉的歉意。
“要不,我們換個一樣的罐子,給它裝好,慕大哥就發現不了了……”
“不行,”林兒雖然是驚慌,卻也是斷然的拒絕:“我們不能這樣做,做錯了事情要承認,就算是被打也不能撒謊。本來就錯了,再撒謊,就是錯上加錯了……”
小福臉有些紅。被一個六歲的小孩子教訓,實在是太沒面子了。
“走,我們找慕大哥認錯去。我說是我打碎的……”
說著,拉起兩個孩子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