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訓練了一日的將士們收隊回營。
這一日是東軍和西軍的將士進行的陣法,武術比拼,結果是東軍大勝西軍。
東軍的將士們一路喜氣洋洋,高唱著軍歌,西軍的將士則是多少的有些士氣低落,少言寡語。一路上,兩軍都是很少互相說話。
晚飯的時候,衝突終於發生。
東軍一個叫小五子士兵打得稀飯不小心傾到在西軍一個小統領王海身上。本來,今天丟了醜的王海就心情很差,被東軍一個新兵把身上澆了一身粥,自然是氣不打一處來。他認為是小五子故意侮辱他,馬上對小五子就又打又罵。小五子理虧,也就不言語的捱了幾下,但是,王海越罵越凶,越打越狠,終於是引來了小五子的反抗。兩個人扭成一團,東軍和西軍計程車兵好不容易才把二人拉開。
王海又仗著自己是統領,一定要求小五子的上司處置他。易家軍軍紀雖嚴,卻是絕對不允許隨意的辱打士兵的,更何況,東軍的人也是咽不下這口氣,雙方爭執不休的時候,也就驚動了兩軍的統制。
西軍的統制是易家軍的副帥王子豪,王子豪自易鋒初任黃州守將時便在黃州任職,軍功卓著,在軍中是僅次於易鋒的第二號人物,他與易鋒是生死過命的朋友。他待人友善寬厚,深得部下的厚愛,但是他的寬和,也讓這支部隊,相對易家軍其他軍隊來說,實力要弱一些。
而東軍的統制是出身武將世家的關翔。關翔與寒星年紀相仿,勇敢好勝,也是名聲赫赫的青年將領。
在軍中,王子豪一些老將對這些青年將領的作風頗有些微詞,而青年將領對王子豪這樣的老將的懦弱保守,也是有著不滿,雙方爭執起來,也就互不相讓。
“王將軍,我的部下不是故意的,也被您的部下打了,您在這麼不依不饒可是說不過去了!”關翔是西北人,人長得粗豪,膀大腰圓,說話聲音也是渾厚有力的。
王子豪輕哼了一聲,捋了捋下巴下一縷鬍鬚:
“關將軍,就算是演武勝了,也不代表你的部下就可以為所欲為,可以侮辱別人!怎麼說軍隊上下團結一心?向這個士兵這樣的行為難道不該重罰嗎?”
“什麼叫為所欲為?什麼叫侮辱別人?王將軍,您給我把話說清楚了!我都說了,小五子他不是故意的,怎麼就破壞軍隊團結了?就算是您,也不能橫加誣陷吧!”
關翔怒不可遏。
“放肆!什麼叫我橫加誣陷!”王子豪斥責道。
“這是幹什麼呢?”
寒星冷冷的斥責。
眾人抬眼,看到易鋒和寒星過來,連忙行禮:
“拜見元帥!”
寒星也給王子豪點頭示意,王子豪卻是故意扭過頭去。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你們兩軍的統制就在軍營裡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易鋒道。
易鋒的聲音不大,卻是帶著威嚴,在眾人心頭一震。
王子豪和關翔面面相覷。
“子豪,你說吧,這是怎麼回事?”
易鋒道。
王子豪點頭行禮,大致解釋了一下。他解釋的自然是偏向著西軍的,隨意的誣陷著東軍的無禮,驕縱。
關翔強按著性子聽王子豪說完,馬上就反駁起來。
“他在誣陷我,他不在場怎麼就知道小五子是故意的,小五子最開始可是由著王海打罵了,可是王海因為兩軍比武輸了,才把氣撒在小五子身上的……元帥,您明察秋毫!”
“元帥,他口口聲聲辱稱我是誣陷,他們的部下也都是這樣的態度,如何算不得無禮!”
王子豪道。
“小五子,我問你,你是不是故意把稀粥撒到王海身上的?”
寒星不等易鋒答話,冷著臉問訊問肇事的兩個人。
“當然不是了,我沒注意到腳底下的石頭,滑了一下,才把稀粥撒到王海身上的……”
“你可有給王海道歉?”
“有啊有,我粥一撒了,就趕緊跟他說對不起了,可是他不聽,上來就罵我是故意的欺負他,還打我……我本來忍了他了,可是他越大越凶……”小五子指了指自己嘴角的血:“他連著煽我耳光子啊……我哪裡敢欺負他啊,我今年才到易家軍當兵,他大小也是統領……”小五子雖然年紀不大,但是口齒卻是伶俐。
“王海,你又怎麼知道小五子是故意的欺負你?”
“他就是欺負我,他眼神裡就看不起我……”
“放肆!”寒星怒斥:“已經給你道歉了,你還動手,他最開始都沒有還手,是這樣嗎?”
王海眼神閃爍,在場人證很多,他也不敢信口開河,迫不得已的點點頭。
“他一再讓你,本來就是避免是非,你還在這裡糾纏不清,故意刁難,好大的膽子!”
寒星怒斥。
王海膽怯的跪了下去。
真相大白。
王子豪臉色很難看。
關翔卻是一臉的得意,滿眼佩服的看著寒星。
“你們還都是軍中將領,做成這個樣子,在軍中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易鋒冷冷的斥責眾人。
“屬下知錯!”
王子豪和關翔躬身行禮。
“一支部隊,最重要的是上下齊心!同袍們多少年如一日的訓練,自當如親人般兄友弟恭,才能在戰爭中互相救護,共同生存下來!”
易鋒聲音不大,卻震懾著眾人。易鋒看了看王子豪,嘆了一口氣:
“這個王海,你看著如何懲罰?”
“四十軍棍,罰一個月俸祿吧!”王子豪道。
易鋒眼神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王子豪這一軍的軍紀鬆散,治軍也不嚴,也的確是個問題了。
“寒星覺得不妥當!”寒星朗聲道。“王海行為放縱,欺壓兵卒,應該重責一百軍棍,貶為下士,罰俸祿半年的!王統制不應該妄自減輕懲罰啊!”
王子豪怒火上升,狠狠的瞪著寒星。
寒星毫不顧忌:
“今日的事情,起因雖然是因為小五子和王海的爭執,但也是因為這次比武吧。西軍的軍紀鬆散,最近的多次比武都是完敗!西軍的將領不但不反省自身,反而去惡意的攻擊別人,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寒星的話像一個響亮的巴掌甩在了王子豪的臉上,王子豪的臉色一陣青白。
“是我的錯了!是我太過腐朽,請元帥降罪!”
易鋒躬身攙扶起王子豪:
“王統制何須此言,王統制是我軍中的元老功勳,知道是如何治軍的,我相信下次的比武,西軍一定會有好成績的!”
王子豪點點頭,轉身向部下高聲道:
“西軍的將士們,做得到嗎?”
男兒們胸中的豪氣被激發,同聲相應:
“做得到!”
踩著傍晚斜陽的餘暉,青梅與易輝踏進了梅花繡莊的門。
開門的蘭兒對易輝很是相熟的樣子:
“易公子來了,宮主就在後院……這位是……”
“她是梅宮主的朋友……”易輝道。
小姑娘遲疑了一下,還是放二人進來了。
“你果然是常常來相會佳人啊……”
青梅笑道。
易輝皺眉。
“不用怕,我不會告訴凌霄那個醋罈子的,呵呵。不過你要小心點哦,要是被她發現了,搞不好就給你弄點什麼藥吃下去,你就一覺醒不過來了……怕不怕?太厲害的女子是不好娶回去當媳婦的……”青梅隨意的調笑道。
寒月就站在院中的斜陽裡,影子傾長。
“慕姐姐……”
青梅喊道。
寒月回身,眼中有些驚異和不滿,並不言語,只冷冷看著易輝。
易輝一臉的愧疚:
“月兒,青梅怕你孤單……”
“慕姐姐……”青梅過去要抱慕寒月,卻被寒月躲開,她的眉頭微皺,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意思。
“你不喜歡我來啊……我覺得你自己呆在這裡,誰也不見,會孤單的,所以來看你啊……我把你當好姐姐的,好朋友的……”
寒月點點頭:
“謝謝你。”
寒月抬眼看了看一臉尷尬的易輝,勉強笑笑:
“既然來了,就屋裡喝杯茶,左右我也是要走了……”
“你要走,再也不回來了……”
“是的。”
“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吧……”寒月淡淡的說。
易輝一驚,雖然並不意外,可是,真的要分別,他心中仍舊是撕裂一般的痛楚。
“你真的捨得走啊……”
青梅牽了牽寒月的袖子。
“這麼好的姐姐,可是要躲進山裡,再不出來了?多可惜著如花的美貌和青春年華……”
寒月不語。
“我以為你就是一時生氣躲起來了呢……我也生他們氣。他們都不忙你……你那個哥哥可惡,我那個臭表哥也很可惡,還有四師兄,也是頂沒用的,不能保護你。我們知道的也都晚了,不能保護你……”
“我誰也不怪,誰也不怨恨的。那本該是我的生活,多年前我就選擇了。我曾經在師父面前發過誓的,說要遵守祖訓,要保持冷花宮的獨立,否則人神共棄!果然是應驗了……”
寒月的臉色平靜,卻聽得青梅很難過。
易輝皺眉,這幾日他有時間就守著青梅,在她的床前,看著她沉沉的睡去,又在各種噩夢中驚醒。她的過往,是如何的傷痛……
“你真的捨得大家啊?我們都捨不得你,還有輝哥哥,也捨不得你啊……那群人,雖然是都對不起你,可是,他們也是都捨不得你啊。”
寒月眼波微動,卻不說話。
“今天父親問起你了,還責怪了慕大哥一番……慕大哥也問我,你會不會回去?”易輝道。
寒月靜靜的看著易輝:
“輝哥哥怎麼說?”
“我說,我們都要尊重你的立場。慕大哥讓我帶一句話給你,說我們都想你了,但是不逼你……”
寒月神色動了動。
“四師兄幫我換杯熱茶水吧……”青梅藉故支開易輝。
易輝看了看寒月,點點頭離開。
“其實,四師兄最捨不得你了……”青梅道,少有的鄭重的神情:“你不知道四師兄這些年怎麼過來的,他的辛苦和難過,也不比你少的。你知道我爹和易師伯是師兄弟,可是,他們兩個原也就有些摩擦的。師祖呢,先收的師伯,之後收的我爹爹啦。當時,師祖總是誇師伯,我爹爹不服氣,所以就約戰師伯……”
寒月很奇怪青梅怎麼講起了這些陳年舊事,就如聽故事一般聽著。
“你不要告訴別人啊,我爹要知道就罵死我了。他啊,從來都打不贏師伯的……”青梅隨意的調笑:“他們連連比了七年的劍法,可是爹爹總輸,就再不同師伯比劍了,也不見面了。不過,他們還是常有書信來往,師兄弟之間,應該也是彼此信任吧。後來,師伯就送四師兄去紫竹山莊了。他當時啊,武功平庸的很……”
“是啊……”寒月也記得早年,輝哥哥習文練武雖然辛苦,但是,當時的師父卻都是普通的鄉里拳師。
“所以,爹爹就說,想不到師伯居然會有這麼一個平庸的兒子,他要把他教成最優秀的武林高手。他對四師兄要求極為的嚴苛,恨不得四師兄一日就成為高手。師兄弟們比武,四師兄要是輸了就狠狠的打……他基礎不好,大師兄他們都是隨父親練了多少年武的……四師兄很要強的,他贏不了,就帶著一身傷,白日黑夜的努力。終於啊,一年之後,師兄弟們沒有人能贏得了他,他的武功兵法都是最好的……”
青梅的眼中也閃著光,彷彿在說一件非常自豪的事情。
寒月嘴角帶著微微的笑,聽著她講故事。
“不過,爹爹這個人奇怪的緊。四師兄這麼厲害了,他反倒還是不高興,對四師兄是很少表揚鼓勵的,總是冷諷熱嘲的,苛刻的很。四師兄的性子,你知道的,他不愛爭辯也不愛說話,師父這樣,他也就越孤僻了。練武太忙,師兄弟間他話都不多。我爹罰他狠,常常都沒有人幫他求情……”
寒月的眼前浮現那個沉默的男子,明澈的眼神,總是帶著溫和的淡淡的笑容,暖得了別人去暖不了自己。
“他一直都不快樂啊,我就在想,誰會讓他快樂呢……他下山不是很久,就同姐姐訂婚了。我本來以為,這就好了,他總是可以幸福了,姐姐畢竟是那麼優秀的人呢。可是,直到遇到你,我才見到他真心的笑,真正的快樂……”
“你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是為了留下我嗎?”
寒月道。
青梅笑笑,看著寒月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
“我告訴你,我也很喜歡他,我愛四師兄……可是我知道,我不能給他帶來快樂和幸福的。所以,我從來都沒有告訴他。可是,你可以……他看你的眼神都那麼的不一樣,只有見到你,他才會真正的開心,才會像一個普通人那樣笑。不是偽裝的……從第一次看到你們在一起,我就知道……”
青梅的眼中帶著盈盈的淚水。
從來不知道,這個眾人嬌寵的女孩,會有這樣的心事。
“他捨不得你的……你走了,他會很難過的。你捨得他嗎?你們早年走散了,他後悔了很多年,心痛了很多年。這一次你受傷了,他自責的很,難過得很。你要走,他不能說留你的。可是,你一定感受的到吧,他是多麼的希望你留下來?”
寒月閉上眼睛:
“你再讓我想想吧……”
“如果姐姐知道了,也一定在怪我了。不過,她有那麼多人喜歡她,我也有很多人喜歡我,不一定是四師兄的……他該幸福的……”
青梅喃喃的說,朝寒月道別。
青梅剛要出去,迎上了端茶水進來的易輝。
“你不是要喝熱茶嗎?茶水來了,怎麼就要出去?”
“留著你們喝吧,我自己回去了,你陪慕姐姐說話吧……”青梅道,不等易輝回答就溜出了大門。
易輝愣了愣,回到屋子裡,倒了茶,遞給寒月:
“她和你說什麼了?小丫頭口無遮攔,別介意哦。”
易輝的嘴角淡淡笑,愛憐的看著寒月。
寒月站起身來,一把抱住易輝:
“輝哥哥,你說實話,你真的捨得我走嗎?”
易輝愣了愣,拍拍寒月:
“又怎麼了?我總是盼著你平安的,盼著你不受傷害不受委屈,你在哪裡都好……”
“我捨不得你的……”寒月滿眼的淚水滿目的深情,她微微踮起腳尖,輕輕親吻易輝的雙脣:“我愛你……”
易輝一時的愣住,心痛不已。
這是他一生要保護的女子;是生命相依靈魂相偎的人;是一個為了他,可以屈膝下跪受盡屈辱的人……
如果可以擁有她,夫復何求?
可是,他已經沒有那樣的資格了。他讓她沉陷局中,受盡折磨,又怎麼能再用一個感情的牢去套住她。明明知道沒有辦法給她任何東西,卻為了一己之私害她一生……
易輝伸手抓住寒月的雙手,把她從自己的身上拉開,按住她的雙肩,把她按坐在**:
“月兒,不能這樣……”
看著寒月滿是淚水的臉龐,易輝感覺到心像被撕裂一般,鮮血淋漓……
“你出去,你走吧……”
良久,寒月才哽咽的說話,話一出口,淚水滴落在手上,滾燙……
易輝緩緩的半跪在寒月的膝邊,拉住寒月的手:
“月兒,你是我的妹妹,無論什麼時候,在哪裡,我都可以為你做任何的事情。但是,這樣不行……”
“走!”
寒月狠狠的說,聲音彷彿從牙縫流出一般。
易輝痛苦的閉上了眼睛,沉默了一下,一咬牙,站起身,衝出了繡莊。
冬日夜晚寒星閃爍,像無數雙明亮的眼睛俯視蒼茫大地……
淒冷的風吹著看光禿的樹枝聲聲作響,黃州郊外,一個孤零的影子跪在地上嚶嚶的哭泣。
只有在夜闌人靜的荒原郊外,他才能痛哭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