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小福帶著兩個孩子用殘破的陶罐顫巍巍的端著褐色的藥回到客廳的時候,飯菜已經備齊了,正準備吃飯了。
“對不起,慕大哥,我和林兒瑾兒捉迷藏,我不小心把你屋裡的陶罐打碎了……”
小福喃喃道。
旁邊的兩個孩子也都低著頭。
易鋒皺眉:
“怎麼帶哥哥去慕大哥屋裡玩?”
“是林兒錯了。帶大哥和弟弟去慕大哥屋裡玩……”
林兒低頭認錯。
“小福你多大孩子了!”王子豪斥責著,伸手去拿小福手裡的陶罐:“裡面是什麼東西,可是摔壞了……”
寒星已經是面色慘白。
王子豪拿出陶罐裡的藥丸,也是大驚失色:
“這是什麼?五石散?”
易鋒一把拿過了藥丸,不可思議的看著寒星:
“寒星!這是怎麼回事?”
寒星離開凳子,緩緩的跪在了地上:
“是寒星有錯。”
“寒星,你跟我說,這是誰的?你從哪裡拿到這些東西?是誰在吃?”
易鋒震怒。
五石散素有麻痺神經的功效,最開始做藥用,後來曾經一度在歡場風靡。後來,發現這個藥使人有很強的依賴性,一旦染上,很難戒除。人的一輩子就要為藥物控制。所以朝廷很多年前就禁絕了此藥。在歡場裡偶爾有,也是很少了。至於是正常的藥用,卻是很多年不見了。
寒星沒有染病,他也是自律甚嚴的人,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藥?
寒星緊握著雙拳,勉力的跪直了身子,往日波瀾不驚的雙眸此刻也是難掩的痛苦:
“相公,是寒星的。是寒星在吃藥。”
“胡說!你為什麼要吃這種藥?你怎麼接觸到這種禁藥的?你吃了多久了……”
易鋒的眼中全是怒火。
寒星嘴角劃過一絲苦笑:
“江南繁華,黃州城也是富庶,歌兒舞女,寒星也是男人啊……本來是很巧得到的這種藥,可是寒星喜歡上那種無憂無慮醉生夢死的滋味兒了……就託人找的……已經服用一個月了。”
寒星緩緩的說。
曾經想過,自己的身體終究會被藥物腐蝕,不用太久,一年兩年或者更快,就會死去。他都不曾畏懼過,可是,他實在沒有辦法面對自己一向敬若父親的易鋒。
他該是如何的失望,如何的痛苦。
“寒星,我不相信,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不是這樣的!我知道你不是那種貪戀美色,貪戀享受的人!”
易鋒的聲音微微發顫。
寒星抬起眼,看著易鋒一臉的傷痛,懷疑,驚懼,心如刀割。
“這是真的,是寒星錯了!”
寒星痛苦的說。
“混賬!”易鋒怒罵著,揚起手臂。
寒星閉上了眼睛,然而,最終易鋒的手也沒有落下。
“來人,把寒星關到後院的柴房!”易鋒的聲音剎那間蒼老無力:“王兄,真是沒有想到會這樣啊……”
王子豪也是一臉的惋惜:
“慕將軍年少豪傑,怎麼會貪戀這種藥物啊。這年紀輕輕就毀了,太可惜了……都吃了一個月了,不知道戒不戒得掉……”
“王兄,你知道慕先生對我有知遇之恩,我又視寒星如親子。算是易鋒求王兄了,暫時替寒星隱下這段事情……我想再問問,是不是還有隱情……”
易鋒勉強的打起精神。
王子豪點頭:
“這個自然沒問題。我也是不願意看到這樣一個青年才俊就此毀了啊……只不過,若是他痴戀這個藥,恐怕是難以帶兵啊……”
易鋒點點頭:
“我知道。”
“那我先告辭了啊……”王子豪行李告辭,這樣的一頓飯自然是吃不成了,易鋒也不便挽留,易輝恭敬的把王子豪送出門口。
“王伯伯走好……”
“輝兒是個乖孩子啊……”王子豪拍了拍易輝的肩:“好好勸勸你爹。你爹一向看重寒星,可是,這人居然,哎,真沒有想到啊……”
易輝點點頭。
“寒星,你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柴房裡,寒星被鐵鏈子束縛著雙手,他跪在地上,一襲青衣染塵。
易鋒就坐在乾草上,緩緩問他。
易鋒的語氣平和,像是平日詢問他軍情一般的,信任,尊重。
寒星重重的磕頭,帶動著身上的鐵鏈子嘩啦啦作響。
“相公,是寒星對不起你,是真的,藥是寒星的,是寒星在吃……寒星辜負了您的眾望,寒星該死!”
寒星伏在地上,重重的叩頭,直到額頭已經是殷殷鮮血,再抬起頭,已經淚流滿面。
“寒星,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你有什麼難處沒告訴我?我不相信你,怎麼會一日沉淪至此。”
易鋒閉上眼睛,長嘆一聲。
“沒有……是寒星厭倦了日日的軍務,枯燥無味,辛苦乏力。一時的貪戀享樂才造成的大禍!是寒星該死!”
既然已經承認了,再說什麼都沒有所謂了。
“是我忽視你了,你到黃州那年好不到十七歲吧。你年少成熟,我也就一直把你當個大人來要求你,忘記你也不過是個孩子了。少年的流放,吃了不少苦。及至到了黃州,就跟隨我南征北戰,多少回血染征衣,一刻都不能忘情的玩樂,也難怪你會生厭啊。是我對你照顧不周啊……”
易鋒的眼角淚水滑落。
寒星也已經是滿臉的淚水,咬緊了嘴脣,才沒有哭出聲。
“是寒星懦弱,不爭氣。相公不必為寒星傷心……”
易鋒嘆氣:
“我怎麼能不傷心吶,寒星,你是我最最看重的孩子……寒星,你拿出勇氣來,配合著,把藥戒掉,你還是我的好孩子啊。我們都不怪你!”
寒星震驚。
這樣的溺愛太重,他承受不起。
相公自然是不知道,他此刻性命都已是在風雨中飄搖了。然而,他又怎麼能拒絕。
此後的日子,不為了軍隊朝堂,他就算是易家的孩子,也要熬得一日算一日了。
“是,相公!”
寒星重重的點頭。
“你現在這裡委屈一下,回頭我讓他們把屋子收拾一下。你在這裡要熬上些日子,不要吵了老太太!”
“是”。
就算是柴房,此刻也是溫暖的。
易輝在不遠處站著,一字不落的聽著他們說話,也是忍不住的熱淚盈眶。
這一日發生的事情太過讓人震驚,若不是親眼所見,易輝絕對不會相信一向自律甚嚴的寒星會服用五石散,就算是親眼見寒星承認,他也是將信將疑。
如果是自己,恐怕早已經是馬鞭上身了吧。甚至,父親都不屑動手,直接掃地出門了。
父親出來,易輝微微行禮。
“你去請凌霄過來,看看怎麼幫寒星診治!”
“是!”。
易輝點頭。
凌霄匆匆的趕到易家後院最裡面一個久無人居的小屋的時候,寒星坐在地上,靠著牆和易輝說話。
屋裡剛剛打掃過,空無一物,剛剛生上火盆還沒有暖熱屋子。
眼前的人和物讓凌霄感覺著寒意直逼心底。
寒星坐在地上,一身青衣滿是灰塵,額頭上有絲絲的血痕,神色蒼涼,絕望。
“慕大哥……”
凌霄的聲音有些嘶啞,淚水瞬間就瀰漫了眼睛。
“易輝,你先出去……”
寒星命令道。
易輝皺眉看著寒星,不解其意。但是寒星的眼神中有著懾人的光彩,易輝點頭服從。
“辛苦你了……”
凌霄抿著嘴脣眼神呆滯的點頭。
門關上的一剎那,凌霄跪在地上,一把抓住寒星的手臂,冰涼的手指壓在他的脈搏上。
“別哭……”寒星淡淡的說。
凌霄已經面如死灰:
“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已經這麼嚴重了?噬心蠱已經復發,並且越來越重對不對?你上一次是故意用內力壓著,誘導著我誤診的,讓我誤以為你沒事了。我也是該死,你的內力這麼虛弱了,其實根本是壓制不住蠱毒的……”
寒星抬手幫凌霄擦淚:
“別哭了……”
“你痛不過了,就服用五石散麻痺自己?你不知道,五石散有多厲害,就算是蠱毒治好了,五石散這樣的藥,也很難戒掉的?”
寒星長嘆:
“我沒有想到,會被相公發現。我早就不認為,我還能活多久了……”
凌霄痛哭。這才明白,那一日為什麼寒星說著,再活個三年兩載的……
“凌霄,你別哭……”寒星伸手抓住凌霄的手,帶動著鐵鏈子嘩啦劃拉的聲響,讓凌霄一怔。
“凌霄,我求你,不要把這件事告訴相公。我是在噬心蠱毒發的時候吃的五石散,藥發和毒發時間應該一樣。你不用管我中噬心蠱的事情,就按照戒除五石散的藥開方子,就成……”
“那你會死的。你的內力,體力怎麼受得住……”
“要是受不住,真的死了,你就告訴相公,我是貪食五石散過多,戒藥不成耗盡內力死的。”寒星道。
說到生死,此刻反倒是冷靜鎮定了。
凌霄瞪大眼睛:
“現在強行戒藥不合適,何況,這樣你的名聲就毀了……你就算死了,也沒有人再說你一句好的。你會帶著罵名……”
“就算帶著一世罵名,如此,我也心安。我不能讓相公知道噬心蠱的事情了。我死則死,不然,他情何以堪!”
“我是醫生,我不能害死你!”
“我左右不是要死嗎?你也救不了我,不是嗎?遲一日早一日算什麼……”
凌霄脆弱的失聲痛哭。
“凌霄,答應慕大哥……慕大哥就無所求了……”
慕寒星把面前的女子擁入懷中,緩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