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是訂婚禮,寒星的府邸卻來了不少的人。易家的人,軍中的同袍,思揚等江湖的朋友,凌霄和青梅等人,熙熙攘攘的坐滿了六桌。及至中午宴罷,易鋒等長輩們離去,留下年輕一輩的人無拘束的歡聚。
難得的相逢相聚,這一次,眾人也是真心的喜悅,到晚宴的時候,就無所忌憚的喝起酒來。寒星討巧的問凌霄要了解酒的藥,才一直保持著清醒沒有被眾人灌醉。就連燕娘不勝酒力,也被眾人推搡著喝了不少酒,原本略帶蒼白的臉龐多了些紅暈,更加的楚楚動人。
“慕大哥,原來聽說嫂子的琴聲是天下絕倫的,慕大哥的簫聲也是驚為天人啊,你們不要合奏一曲嗎?”
藉著酒力,軍中原來寒星的部將們紛紛起鬨。
寒星看著身邊清麗婉約的家人,伸手攏住她的肩,耳語著:
“琴也帶回來了吧,還能彈嗎?”
燕娘點點頭。
“好啊,你們可要好好的聽著!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啊!”寒星豪放的笑著,吩咐人去取出燕孃的琴和自己的簫。
燕娘把琴放在桌案上,撥了幾個弦,朝寒星微微點頭。
寒星迴應著點頭。
碧空中,樂聲響起,宛如天籟,原本熙攘熱鬧的院落一下子就安靜下來了。
琴聲悠揚,簫聲嗚咽,纏纏綿綿,絲絲縷縷。眾人聽到的不僅僅是樂聲,也宛如聽到了小溪流淌出山澗的叮咚聲,舒緩,流暢,愉悅;或者是雙飛的黃鸝的鳴叫,輕盈,自由,婉轉。
眾人如痴如醉一般,都沉迷於其中了。
皎潔的月光籠罩萬物。此刻的二人,周身散發著淡淡的光,如若天人。
一曲既終,眾人還遲遲沒有反應過來。
“明明是風流儒雅,魏晉風骨的狂世書生,卻還是統兵作戰的將軍。明明是大家閨秀,幽蘭般的人兒,卻也要在這俗世紅塵中歷練一番。這不知道是幸事還是不幸啊……”
凌霄微嘆。
“姐姐,你又發什麼酸腐的感嘆。”凌霄話音剛落,就被青梅拍了一下。
凌霄含笑看了看身邊的妹妹,未語。
“我剛才還道慕大哥說大話呢,這麼好聽的曲子,還真是沒有聽過啊……好,真好啊!”關翔站起來喝彩。
“燕娘還是當年的心性。這幾年的是非,也難為她這樣純澈的人兒了。”
寒月感嘆著。
“聽曲聽心,你是懂得她的人吶。”易輝讚道。
寒月微微一笑:
“這話說的,我們相依為命多少年啊……以前,遇上什麼難過的事情,心煩的事情,我就喜歡聽燕娘彈琴。聽她的琴聲,覺得這俗世清明好多了。所有的對錯是非,得失成敗都大不過一縷清泉一絲清風。”
“得,我發現了。我們這一桌子做了這麼多故弄玄虛的人啊。”青梅嘆氣,旁邊的桌子的思揚招手:“表哥啊,過來啊……”
思揚聞聲過來,同寒月,易輝等人點頭示意。寒月冷冷的看著他,面無表情。
“表哥,好久不見你了,我娘還唸叨著你呢,說什麼時候去看舅媽呢。”
“好啊,我母親一定也很想念舅媽了……”思揚熱絡的同青梅說著話。
熱鬧的宴會中,思揚給易輝等人以及各個桌的人禮貌的敬酒,尋了個機會,思揚特意的走到寒月身邊:
“寒月,明天我有點事跟你交代,還有姜程也來了。”
寒月點點頭,似笑非笑。
“知道了。”眼睛並不看思揚,仍舊四處張望著。
思揚微微嘆氣。
夜色漸深,軍營裡的將官們紛紛的離開了。本來易輝說要送凌霄,青梅還有陪青梅過來的大師兄蘇明辛回霍家,寒星念及夜深,就安排他們在客房睡。思揚和姜程也被分別邀請暫時在慕家休息。
“這樣吧,凌霄和青梅在右邊客房睡,左邊偏院子裡有兩個房間,有一個房間是張大床,輝哥哥和蘇少俠師兄弟一起住吧,還有一個房間呢,應該是兩張床,許莊主和林涵住吧。姜程,你將就一下吧,後院呢,臨時收拾出一間屋子給你住。大家看這麼安排好嗎?”
寒月安排著。
“行,沒問題啊,聽你的安排。”許思揚道。
“姜程,你是不是醉了?要不要緊?”
寒月抬眼才看到姜程發紅的眼圈。
姜程嘴角帶笑,搖搖頭:
“沒事沒事,我一喝酒就鬧個大紅臉,沒事的。”
寒月幫眾人安排著住處,臨時僱來的僕人們忙忙碌碌打掃了院子。等忙完了這一切,都已經是將近三更了。
寒月忙完,抬頭看了一眼,圓月都將近落山了。用手抵住額頭,長吁了一口氣。
“終於忙完了……”
“宮主。”雪霜譴走了傭人,正從外面進來。
“辛苦了。”寒月笑道。這些日子安排寒星的訂婚禮,一直都是雪霜在操勞。
“這訂婚結婚也是麻煩人的事情!”雪霜感嘆著,打著哈欠:“我去休息了,宮主也休息吧。”
“恩。”寒月點頭,與雪霜一同往右邊的客房走,走了兩步,正巧看到寒星,寒月示意雪霜先去休息,自己則朝寒星走去。
寒月躬身行禮:
“哥哥,恭喜了!這話我可是才有機會說啊……”
寒星長嘆了口氣,伸了伸懶腰:
“你還說這個客套話,累死我了。你也累壞了吧,早點休息啊。這些日子,多虧你了啊……”
寒月莞爾一笑:
“哥哥和燕娘能走到現在,寒月心裡真的很開心的,很幸福。燕娘和我一起長大,一起經歷風風雨雨的過來的,她純澈溫柔,善良美好。她能嫁到慕家,嫁給哥哥,妹妹也覺得很高興啊。”
寒星嘆了嘆氣:
“原來覺得,我是可以給她幸福的,易如反掌,輕而易舉。可是後來發生的事情,倒真是出乎意料了。好在,幾經波折,還算是有個如意的結果。不然的話,我也抱憾終身了。”緩了緩,寒星看了看寒月:“哥哥沒有什麼可值得擔心的事情了,倒是寒月,想好了以後怎麼辦嗎?可是有如意的,能相伴一生,能照顧你的人?”
寒星殷殷的關切的眼神,反倒是讓寒月有些不適應。寒月尷尬的看了看寒星,又低下頭:
“你知道的,我這樣凶悍的人哪用別人照顧?你不用擔心我,我自己也能過得好好的。”
“思揚呢?他對你有情有義……”
“別……”寒月打斷寒星的話:“這事兒不勞哥哥操心。他對我做過什麼,哥哥不是不知道吧……”寒月的笑意頓斂,目光中又帶了凌厲的寒意。
寒星被她冷不防的一問,有些怔住,瞬間有反應過來,卻是不知道如何應對。剛剛兄妹情深的氣氛一下子被打破。寒月心底的恨意仍舊深重。他當時是知道的,猜到了,可是卻故作不知。傷害了寒月,他是一方面的主謀,又是另一方面的幫凶。
寒星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那道傷,刻在了寒月的心底,每每提起,都是刻骨的痛和深深的恨意。可以裝作忘記,但是,寒月終究是沒有辦法故作輕鬆的表示原諒。
“哥哥,別想了。燕娘呢?也許等著有話跟你說呢……”寒月強顏歡笑。
寒星點點頭:
“剛才燕娘去房裡熬藥了,好像聽她說是姜程喝醉了吧。”
“我們去看看她吧。”寒月道。
雖然燕娘大抵是不認識姜程的,但是燕娘是最見不得別人難過的。
寒月和寒星邊說話邊往後院走去,姜程的房間裡沒有亮燈,一片漆黑。
“奇怪了,也沒有見燕娘回房啊……”寒星皺眉。
寒月往院裡張望著。
嚶嚶的哭泣從姜程的屋裡傳來,寒星與寒月對視了一下,都警覺到了不妙,二人疾步的往姜程房間走入。寒星砰地一聲把門踢開。寒月顫抖的開啟火摺子,一揚手,點亮了屋中的燭火。一閃而過的情形,是他們一輩子的噩夢。
屋裡一片狼藉,凌亂的衣衫散落一地,桌椅都被推倒了,看得出發生過打鬥,掙扎。
姜程赤/裸/著身子,滿眼通紅,一臉的驚愕。他的身後,是縮在牆角,嚶嚶哭泣的燕娘。她的衣服被撕扯的散落一地,衣不蔽體,身上斑斑的青紫,身下是殷殷的血跡。
“我……”
姜程突然反應過來,想起身逃跑。
寒月手一樣,袖子裡的防身的短劍徑直的插入了姜程的心臟。姜程未及呻吟,已經名入黃泉。寒月鬆手,呆呆的站在原地……
燕娘在牆角顫抖著,無意識的哽咽著,嚶嚶的哭泣。
“燕娘……”寒星喃喃的喚著戀人的名字,輕輕的走進她,緩緩的半跪在她身旁,想伸手去抱她。
面前的女子髮絲凌亂,一身血汙,彷彿從地獄裡出來一般,失神,慌張。這是他的戀人,他摯愛的未婚妻,他發誓一生要保護的人。可是,她卻被人玷汙,被人凌/辱。而他,明明就在不遠的地方,毫不知情……他們經歷了無數的坎坷,無數的折磨,甚至,她的青絲一夜成雪,剛剛才得到的幸福,就被摧毀。夜宴上,他們琴簫相和,宛如神仙眷侶,一瞬間,就墜入無盡地獄。
“燕娘……”寒星顫巍巍的手想擁住面前失神的女子。
“啊……別碰我,別碰我……”燕娘驚呼著,滿臉的淚水:“別碰我,求求你不要,不要……”
燕孃的聲音嘶啞,嗚咽模糊。
“燕娘,燕娘是我,是慕大哥……”寒星手放開,就懸在燕孃的身邊,文言軟語的勸慰著。
“慕大哥……”燕娘回望著寒星,似乎想起什麼,猛然間眼神一變,眼中是更深的恐懼與慌張:“你走,走,不要看我。走啊……”
寒星的淚水滾落:
“燕娘……是慕大哥。慕大哥怎麼會離開你呢?”
“不,不要,你走。不要碰我。”燕娘慌張的往牆角擠。
寒月跪在地上,一把把燕娘攏到懷裡:“燕娘……”
燕娘掙扎了一下,把頭埋入了寒月的懷裡,不斷的嗚咽:
“姐姐……姐姐……”
“燕娘,苦命的燕娘……”寒月痛哭著,淚流滿面。
“帶我走,我要回山谷,我不要在這裡了,再也不回來了。他們都好恐怖好恐怖……”燕娘抓住寒月的手,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寒月點頭:
“好。我帶你走。”說著,寒月試著要抱起燕娘。手腕卻被寒星按住了。
“燕娘,你就這樣走嗎?你不要慕大哥和初夏了嗎?”
寒星問道。
“哥哥,燕孃的意識……”寒月阻止著寒星。
“燕娘,你告訴我?你不要慕大哥了嗎?”寒星追問道,不理會寒月。
“燕娘好髒,好骯髒……我要走……你走,不要你看到我……”燕娘把頭埋入寒月的懷中。
寒星伸出手示意寒月。寒月皺了皺眉,還是輕輕把燕娘推倒了寒星懷裡。燕娘似乎感覺到了異樣:
“不要,不要,慕大哥不要碰我……不要……你放開我……”
寒星緊緊的把寒月抱在懷裡:
“燕娘,燕娘,你冷靜點,你聽我說……”寒星撫摸著燕孃的肩頭:“燕娘,無論什麼時候,無論發生什麼事情,燕娘在我心裡都是純淨無暇的,都是最美好的……燕娘,你別這樣……”
燕娘掙扎著,想掙脫寒星,寒星卻絲毫沒有鬆開她的意思,一直勸慰著。旁邊的寒月,已經是滿臉的淚水。
“燕娘,已經過去了,沒事了。慕大哥在身邊,還是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可是,燕娘好髒,好骯髒,慕大哥會嫌棄燕孃的……”
良久,燕娘漸漸的平和下來,哽咽的說著。
“怎麼會呢?”寒星輕輕的吻她的額頭:“慕大哥不會嫌棄燕孃的。燕娘是慕大哥最愛的人啊……”
“可是,燕娘……燕娘配不上慕大哥的。”燕娘搖頭,掙脫離開寒星溫熱的脣。
“慕大哥說配得上就配得上。燕娘還是慕大哥心中的聖女,善良美好……”
寒星仍舊溫和。
“你在騙我,在哄我……”
“慕大哥什麼時候騙過你啊。慕大哥不會騙你的。慕大哥發誓,沒有騙燕娘。”寒星竟然舉起右手,一本正經的發誓。
“就算是你現在這麼想,有一天也會嫌棄我的,有一天你會覺得燕娘很骯髒,就不要燕娘了。”
燕娘看了看寒星一眼,目光仍舊呆滯,沒有任何的感情的說。
“燕娘,不會的。慕大哥愛燕娘,一直都愛,會一直愛下去的……永遠都不會嫌棄燕孃的。”寒星看著燕孃的眼睛,鄭重的說道。
燕娘神色變了變:
“真的?”
“真的。我發誓!慕寒星發誓,會永遠愛燕孃的,如果有違誓……”
“慕大哥……”未等寒星說完,燕娘撲到寒星的懷裡,失聲痛哭。
寒星抱著懷裡的女子,任淚水落下。
寒月扯下了窗帷布,輕輕蓋在了燕孃的身上:
“哥哥帶她回房,我去燒些熱水,讓燕娘洗個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