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樹下的早點攤前稀稀落落幾個客人,都是常客,喝豆漿豆腐腦的,啃油條胡餅的,香氣噴噴。老闆精氣神十足,不待客人點餐,便知道食客是什麼口味,誰愛吃甜,誰愛吃鹹。
“喲,舞姑娘早,今兒這麼早來吃早點呢!”老闆轉身見到我,笑容滿面招呼過來。
“早啊!今兒個起得早,就惦記著豆叔的豆腐腦呢!”我也跟著笑容滿面。
早點攤老闆因豆食名揚三大街五大巷,所以人稱豆叔。豆叔親切和藹記性好,一般來的都是回頭客。
“姑娘先坐,還是一碗豆腐腦三勺糖對吧?”豆叔笑眯眯擦淨手,“前些時候聽舞姑娘說要定親了,這位莫非就是姑娘的金龜婿?”
我擇了一張桌子正準備坐下,聞言心中一跳,“其實……”
“老闆,我也來碗豆腐腦,一勺糖,再來張胡餅。”簡拾遺看了眼凳子,坐下點餐,再取出袖中手帕擦拭桌面。
“二位稍等。”豆叔吆喝一聲,轉身忙去了。
我看了眼豆叔的背影,只好回頭摸著茶壺倒茶。
“喲,舞姑娘定親了?”旁邊桌上一個面熟的大嬸抱著孩子招呼。
“啊是呀是呀!”我也跟著親切招呼,“這是麥嬸家的公子呢?”
“我家虎崽!”麥嬸抱著白白胖胖的兒子湊過來,樂呵呵道,“恭喜二位賀喜二位,早生貴子呀!”
我逗孩子逗得歡,見麥嬸瞟著我再瞟向簡拾遺,忙辯解:“其實……”
“二位的早點來嘍!”豆叔送來了豆腐腦和胡餅,“快吃快吃,趁熱吃!”
“多謝。”簡拾遺客氣道了一句。
“不謝不謝,早生貴子早抱孫子,兒孫滿堂才福氣吶!”麥嬸言語同目光一樣熱切。
我攪拌著豆腐腦裡的糖,想著大概是今早來吃豆叔攤的方式不太對。豆叔善解人意地將麥嬸拉了出去,“人家小兩口臉皮薄,麥嬸你就別擋在中間了,早生貴子還用你說麼?看人家夫君年富力強,還用你擔心麼?”
我臉紅了一紅,暗暗瞟了一眼簡拾遺,後者正細心而淡泊地倒茶洗勺子筷子碟子。見他沒有別的反應,我放下心來,低頭舀起一勺豆腐腦送往嘴裡。
簡拾遺一手擋在了我勺子上,我心虛不已,正要坦白,豆叔和麥嬸真不是我收買來調戲他的,就見他指間多了一枚銀針,銀針探入了我的豆腐腦。我鬆下一口氣,果然近朱者赤,我已被落月傳染了腦補的毛病麼,心虛個什麼勁兒!
簡拾遺收回銀針,開始吃起自己的胡餅。
我從心虛中回過來,“你也太小心了,這家早點鋪我都吃過多少回了。”
“以後不要來吃。”簡拾遺神色鄭重,緊盯著我,“你的習慣一旦被人摸清,下毒還不容易麼?”
我緊抱著碗,“可我喜歡吃豆腐腦!”
簡拾遺抬眼看向豆叔,“聘他到府。”
我鬆開碗,“為我一人的豆腐腦,三大街五大巷就沒了豆叔。”
簡拾遺臉上浮起微末的笑意,眼裡聚起了一點零星的光芒,“這道理,殿下沒忘就好。”
大概是太久沒見過他笑了,我竟一時瞧得恍惚了,“你怎不探探自己的食物有毒沒毒?”
“不用。”
早點吃到一半時,一位大嬸急匆匆奔來,口裡大嚷:“麥嬸啊,不得了了,你當家的衝撞了一位貴家少爺,出事了,趕緊去吧!”
“我當家的?”麥嬸霍地站起來,急得團團轉,一把將兒子塞到我懷裡,“姑娘幫嬸子看會兒虎崽,我當家的可不能有事!”說罷,果斷跟著前頭那位大嬸一起快步跑了。
我低頭瞧著懷裡的大胖兒子,粉嫩粉嫩,煞是可愛,可惜不是我的。他也瞧著我,忽然哇的一聲,放開喉嚨大哭,頓時便不可愛了,幸好不是我的。我一邊哄著“不哭不哭”,一邊手忙腳亂舀了半勺豆腐腦,喂到他小嘴邊。虎崽堅持無視我,扭過頭繼續嚎哭,兩隻小手交相揮舞,“啪”地打落了我的勺子,再“啪”地打落我頭上的鳳釵。
我的怒火已然升騰到了丹田,虎崽一邊哭一邊抽空瞄了我一眼,一腳踢到我心口。
好個野小子,吃了豹子膽!我揚起袖子,將他翻過來,啪啪兩掌打得他屁股脆響。
“哇——”野小子扯開喉嚨哭。
簡拾遺終於看不過去,將野小子搶過去抱了,“別人家的孩子,怎能隨便打,他爹孃該多心疼。”
虎崽到了簡拾遺懷裡,頓時便不嚎了,只輕輕抽噎著,兩隻小手抱住簡拾遺胳膊,委屈地回瞟了我一眼。
“臭小子!”我哼了一聲。
虎崽聽得懂人話似的,當即扁了扁嘴,作勢要哭。簡拾遺抱著他輕輕搖了搖,再拍拍背,喂喂豆腐腦,擦擦口水鼻涕,哄得虎崽吃得津津有味,又向老闆要了一碗豆漿,一小勺一小勺地喂,虎崽配合地張開小嘴,一小口一小口嚥下去。
我看得很是不平衡,又哼一聲,“什麼虎崽,分明是頭小豬崽!”
“哇——”野小子抱著簡拾遺的胳膊,傷心地哭了。
簡拾遺望我一眼,我轉過頭托腮喝茶。
一頓早點吃得食客都散了,虎崽也吃了兩碗豆腐腦一碗豆漿,撒了三泡尿,睡了小半覺,麥嬸還沒回來。豆叔快要收攤了,見我們等了許久,也著急道:“只怕真出什麼大事了。”
“豆叔,不能耽誤您的事兒,我們帶著虎崽看看去。”我一手探進袖子裡取荷包,取了一陣,又沒摸著。荷包這個東西,跟我不是太投緣。
簡拾遺一手抱著虎崽,一手取了幾錢付了。我咳嗽一聲,“這回算你請的,下次我回請。”
他嗯了一聲,抱著趴在他肩頭睡覺的虎崽,“去找他爹孃吧。”
虎崽側著臉睡得香,嘴巴微微張開,睡著了給人一種很乖的錯覺。我抬手擰了擰他的臉蛋兒,手感不錯,算是報仇了。
我感嘆一聲:“小孩子真不好養啊,當初姜兒和陵兒小時,不哭還好,一哭我就繞開走。”
“孩子小,不會說話,就得用心去感受他需要什麼,滿足他的要求,自然就不哭了。”簡拾遺穩穩抱著虎崽,如同當年授課一般,對我教導,“百姓也是一樣,叛軍也是一樣。追根究源,得了解他們需要什麼。”
我沉思,“太傅說得是,還是得從根源追溯,叛軍為何而反。不過還是快些找到虎崽他孃親,本宮也好著手平叛。”
一路走一路問,尋了好幾條巷子,也沒見著麥嬸,不過卻找到了案發現場。據一個目睹了整個事件的劉大哥說,一個男人推著貨車不小心衝撞了一位小少爺,那小少爺笑著說了句:“你這手不用留了。”立即就見小少爺身後閃出一人,一刀砍下了那男人的手掌。沒多久,那男人的媳婦兒來了,哭著鬧著要跟小少爺衙門裡打官司。誰知那小少爺又笑了,指著那女人說:“好香,帶回去。”立即又有人閃出來將那男人的媳婦兒裝進麻袋扛走了。
我聽得驚愕至極,不敢相信,“光天化日之下,竟有這種事?就這樣把人家扛走了?那男人呢?京兆府沒來人?”
劉大哥接著道:“京兆尹親自來了,帶走了那男人。可京兆尹詳問了周邊圍觀的百姓關於那凶徒小少爺的情形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大惑不解,“為何沒有然後?京兆尹王大人也算是個明白人,怎會不緝拿凶徒?”
劉大哥嘆息一聲,“姑娘你一個婦道人家哪裡知道,那些有見識的人私下說,那小少爺呀,怕不是別人,正是當今聖上呢!”
“簡直混賬!”我大怒。
劉大哥驚得變了臉色,指著我,“你你你不要命了,這話是你我說得的麼?”
“當今聖上為非作歹,百姓便不會去大長公主府告狀?”
“大長公主是聖上的親姑姑,她怎麼可能為了小老百姓去得罪聖上?皇姑專權跋扈,哪裡會理會我們的生死,哎!”劉大哥吐槽一番,嘆息著走了。
四下再無旁人後,我氣得笑了,“難怪都要反呢,本宮原來是這麼個專權跋扈的女人,再加上一個吃人不眨眼的小暴君,天下何愁不亂。”
簡拾遺默然許久,才道:“殿下任重道遠,但也切勿急躁。”
我大聲忿然道:“要多少年?究竟要多少年?”
虎崽在我的咆哮聲中醒了,也跟著咆哮一般地嚎哭。簡拾遺擔心這小子的哭聲給我火上添油,趕緊哄著,抱著搖來搖去,拍來拍去。虎崽這回不買賬了,愈發哭得傷心欲絕。
“看吧,你知道他此刻需要什麼?什麼能滿足他?這就是刁民!”我火氣噌地上來了。
虎崽吸著手指頭,抽噎一陣哭一陣,忽然往我身上撲來。簡拾遺不防,我也不防,二人猝不及防,於是這小子撲進了我懷裡,我只得抱著。不曾想,他竟不哭了。我一時間有些受寵若驚,這樣賣面子給我?不過隱約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我懷裡的胖傢伙扭來扭去,埋著頭,兩手使勁扯我衣襟,鍥而不捨地拉扯。終於,扯開一線,湊過腦袋拿嘴就上。
本宮黑了臉,終於知道他要幹什麼了……
簡拾遺偏過頭去,咳嗽一聲,“他、他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