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拾遺看也不再看一眼汗巾,也不再理會我無恥的話,“殿下要再接一遍密詔?”
我朝他的袖子口看了看,收起了汗巾,“不用了。希望簡相能好生保管密詔,不要輕易讓先帝遺詔暴於光天化日之下風吹日晒,當然暴於夜裡的寒風更露下也容易侵蝕。”
簡拾遺面色平靜,不置可否。
我往深處想了想,不由問:“先帝密詔,你怎隨意揣在袖裡?是今夜特意揣著的,還是平日都攜在身上?你也不怕淋了雨毀了詔書?”
簡拾遺袖口往身後一拂,臉朝夜色,“殿下的舉止,不要以為只有天知地知。”
我手捏汗巾,心中無限滄桑,“你這是在威脅本宮!”
“臣不敢。”
“你不敢的意思就是沒有什麼是你不敢!”
藏嬌閣近在眼前,卻遠到了天邊,我默默望了一眼,不知駙馬此刻有沒有穿上衣服……
在簡拾遺的目光注視下,我淡定地拿著汗巾擦了把鼻血。
回臥房更衣時,落月見到我一身曖昧的裝備,未語臉先紅。
我斜了她一眼,“你想多了。速給本宮更衣。”
顯然這丫頭依然在進行豐富的腦補,臉更紅了,翻出一件粉色透白的紗衣送來。我敲她腦門一記栗子,“本宮要見六部尚書,穿這個不怕他們流鼻血而亡?”
落月揉著腦門回神,啊了一聲,再哦了一聲,繼而認真道:“奴婢只見過公主流鼻血……”
我追加她一記栗子,“你是說本宮沒本事讓男人流鼻血?”
落月眼中噙著淚,“奴婢不知是否應該講真話……”
“當然不應該!”
換上一套正經衣裳後,前往批朱閣。宰相以及睡眼惺忪的六部尚書都已候著了。我疾步繞進閣內,見六位本當血氣方剛為國家效力死而後已的尚書一個比一個地打哈欠,不由抓起案上鎮尺砸了過去,砸中誰是誰。
“東魯作亂,反抗朝廷,軍情十萬火急,各位朝廷棟樑國家砥柱睡醒了沒有?”
兵部尚書趙輔國捂著頭上的包,率先趴地請罪,“公主息怒,臣等失儀!”其餘尚書跟著惶恐跪地。
我再扔了前線戰報下去,“你們看吧,果真是反了!”
六尚書湊一堆擠著看,看完均是大驚失色,“果然……反了……這可如何是好……”六人齊刷刷看向我,目光一個比一個的純潔無暇。
我瞅了眼手邊,只有一堆奏摺了,想也懶得想,直接抄到手裡砸得他們抱腦袋,“國家存亡之秋,你們在這裝純潔給誰看吶?拿法子來應對叛軍!”
禮部尚書踴躍發言:“應速速調回白將軍,滅掉叛軍!”
我示意兵部尚書撿回我的鎮尺,再一把鎮尺砸到禮部尚書腦袋上,“胡扯!白將軍鎮守邊疆,如何能隨便調回?你有腦子沒有?”
禮部尚書頂著腦袋上的包,委屈地望了眼最旁邊坐著翻閱散落了一地的奏摺的簡拾遺,可惜後者沒有跟他進行視線交流。
“還有什麼法子?”我朝眾人一掃。
戶部尚書奮勇出列道:“東魯屬青州,應令青州刺史調集州郡駐軍,追擊叛軍!”
“只怕如今是叛軍追擊青州駐軍了!”我手指戰報分析道,“叛軍自立魯國,連破五州,那五州有兩州正是青州駐軍的兩翼,也就是說青州駐軍已被削去左右臂膀。再看叛軍的攻勢,正是即墨,那裡卻是青州駐軍的心脈之地!眼下,青州駐軍自護心脈還來不及,如何有餘力追擊叛軍?”
兵部尚書呆了一呆,頂著頭上的包又站出來,“叛軍這是要佔領整個青州,再向九州腹地進兵?”
我一拍案臺邊角機括,唰地一聲,身後牆上垂掛下一張巨幅九州地圖,山河湖海,城池良田,筆墨詳略有當,按著一定比例,再現了我大曜天下江山。六尚書都是第一次見,不禁驚歎連連:“好畫!好畫!似是從前翰林院晏濯香大人的真跡!那上頭‘大曜江山圖’的題字,好似是顧太傅的真跡!”
簡拾遺亦從奏摺堆裡抬起頭,目光流連到了九州地圖上。
我示意一位尚書替我撿回鎮尺,握著鎮尺在手,回身指到東魯,沿叛軍路線划過去,“即墨若不保,各位大人覺得,叛軍下一處的目標會是哪裡?趙輔國,你說!”
兵部尚書瞪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地圖,摸著頭上的包思慮半晌,“既然都打到了海邊,只怕是為了準備海上逃生後路,估計是要佔領嶗山,奪取制高點!”
我首肯他半句,“本宮以為,預備海上後路確是一方面,但下一站卻不是嶗山。佔領嶗山,目前沒有十分必要,何況還耗費兵力。李濟起義,時日尚短,不可能有那樣多的兵力。”再望向地圖,我嘆息一聲,“這與即墨相對應的萊州,兩處一旦扼守,東魯半島只怕就落到叛軍手裡了。”
兵部尚書不贊同道:“殿下也說了李濟兵力不足,這即墨與萊州相去甚遠,他們三日也跑不到,怎會攻向哪裡?”
我拿著鎮尺點向與即墨遙遙相對的另一處海岸線上的萊州,“所以本宮擔心,另有叛軍將在萊州起事。”
眾尚書同時啊了一聲,再看向簡拾遺尋求確定。簡拾遺默默點了頭,“臣覺得殿下說得有理。”
話音剛落,閣外從良飛奔而來,高喊:“十萬火急!十萬火急!前線戰報!即墨失守!萊州李善叛亂,殺郡守,放囚犯!”
六部尚書一面驚愕一面崇敬地望著我,兵部尚書趙輔國更是雙目炯炯,“殿下說如何便如何,臣等聽憑殿下吩咐!”
我看完戰報,遞給簡拾遺,嘆息一聲,“本宮雖可坐鎮,卻無良將,白將軍雖勇猛無敵,卻不可擅動。東魯雖情勢危急,西邊藩國卻不可不鎮守,西邊門戶若無人看管,那才是滅頂之災。李濟,李善,聽來想必就是兄弟倆。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想必也是讀書人。該如何平叛吶!”
簡拾遺望向我身後的地圖,感慨道:“當年,宰相顧淺墨尚可出使敵國,以自身為質,如今,臣願請纓平叛,為殿下保住江山。”
“不行!”我當即否決,“太危險,你不可去。再說,你是官,帶兵打仗又不是強項。當年顧太傅可安邦武可定國,今人不可比。”
“臣也是懂兵法的。”簡拾遺自辯道。
“懂兵法不見得就能平叛,若是賠了宰相又折兵,本宮如何是好?”我坐到案前,托腮揉臉,“誰可替本宮解憂呢?”
“我——”
一個響亮的聲音,從閣外而來。我抬頭一看,何解憂正一身整飭而優地邁進批朱閣,在眾人的視線中,搖著扇子輕鬆悠閒地晃盪進來。
“解憂,這麼晚了怎還沒睡?小心對面板不好!”我殷切叮囑,想到自己棄他於洞房而不得顧,如同屈服於遺詔之下對他始亂終棄,就內傷不已。
何解憂收起扇子,當著六部尚書與宰相的面,對我道:“臣何解憂願為公主解憂,領兵平叛。”
我憂愁道:“本宮尚未完婚……”
“臣願平叛得功勳,再與公主完婚。”何解憂笑著對簡拾遺請示,“老師以為如何?”
我同眾人一般,巴巴望向簡拾遺。簡拾遺頂著眾人的目光,淡然道:“解憂若平叛有功,便有了尚公主的資格,自然是再好不過。”
“好!”何解憂笑得從容。
見宰相開了口,六部尚書自然也是極力贊同。
可本宮看了看何解憂,再看了看簡拾遺,心頭卻有那麼點點不順暢,不曉得為了什麼。大約是太開心了吧。
接下來便初步商議瞭如何領兵平叛的問題。直到天邊晨曦爬起來,眾人才差不多散了。
簡拾遺即將出門離開時,我在他身後道:“府外有個地方的豆腐腦很不錯,反正順路,本宮也送簡相一送。”同時再對何解憂體恤道:“你先去補覺,我替你買一碗回來。”
何解憂欣然補覺去了,“那公主記得叫我起來吃。”
我忙點頭。
晨曦下,簡拾遺側容映著晨光,顯出幾分不真實。我便想,到底我是否認識真實的他呢?或者說,他真實的樣子究竟是怎樣呢?
“殿下看路。”他側過身來,見我沒意識地往前走,便伸手虛攔了一下。
我警醒過來,跨過了腳下的門檻。
“拾遺,有時間多去我侄女那裡走動走動。”出了公主府,我與他並肩走在空曠的街面上,“宰相也是可以尚公主的,洛姜年紀也不小,再不嫁出去就留成了仇,你也沒個正室,總那麼幾個侍妾也不成。”
我走出去幾步,才發覺並肩的人不在,回頭見他停了腳步,衣袂在晨風裡飄起。
“殿下說什麼?”
我頓了頓,解釋:“姜兒雖然刁蠻了些,但若有個好夫君制伏她,其實也還勉強可以為人/妻。”
簡拾遺無聲的目光將我凝望一眼,徑自從我身邊走過,停也沒停。
我追過去勸解,也是一番體恤的意思,“每個成功的男人身後都有一個偉大的女人……誒你不要走得這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