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遙遙相對
她被老桃囚禁了起來。
這次是真正的囚禁。
房內兩道結界，她甚至靠近不了門口半步，結界一道是老桃所設，另一道是商陸。
她還在妖宮，卻是在商陸的寢殿，
老桃那會說了什麼來著？
——你真是，天真啊。連那和尚的底細都一無所知就敢說要跟他一世？你可知道，他的師父是人間最有名望的高僧，隱居半生，連人間至高無上的皇帝都對其禮讓有加！
——高僧有弟子三十，而其中最有慧根最得他衣缽的是小弟子。
——傳言，那小弟子年紀不大，卻是自幼被高僧帶在身邊，也有人說正是那小弟子出生之時已經有異象，所以才會入了高僧的眼，被帶走自幼接受佛光普度。——桃花，你知道那小弟子叫什麼。長留，他叫長留。
“長留……”
桃花蹲在結界旁，長長的頭髮從臉側落下，遮住她大半的神色，她呢喃似的重複他的名字，腦中想起初次見時，她在九荒山廟中，瞧著像一處後院，院中長著幾壠小青菜，綠油油的招人疼，再然後呢，她看到門開啟，提著半桶水的灰袍和尚晃悠悠進來……
她記不大清楚他當時的神色了，只記得虛弱的身體受不住隱隱佛光，再次昏睡過去。
那時她沒注意到他的身份，只記得他有雙極好看的琉璃眼……
就在不久前，也是那雙琉璃眼細細盯著她，說她便是她……
有了不得的高僧師父又如何？
他已經要為她考慮還俗了不是嗎？
可腦中卻不由想起老桃的話，他說，“桃花，你太低估信仰了。”
信仰？
老桃說過，這曾是人間在四界混戰得以存留的原因之一，直到現在，神界對人間多庇佑，也有其中很大原因。
人信鬼神，敬神佛，人間廟宇四立，香火不斷，這些香火承載著信仰力上達神界，成為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人間供奉神佛，神佛庇佑人間，漸漸成為心照不宣的事。
桃花沒有信仰，她不懂老桃臉上痛心疾首的神色。
但她隱隱知道，老桃是在告訴她，長留他……或許在騙她。
投身佛門是他的信仰，他不會為她便這樣放棄。
更何況他有那樣德高望重的師父，又是受萬人敬仰的最得意的底子，慧根深厚，又怎會真的……
這個念頭清晰的冒出，桃花像被什麼刺到了似的，一下站了起來，嘴裡喃喃，“不會的！他不會的！”
誰都可能說謊，除了他。
出家人，不打誑語的。
他分明這麼說過。
她像是終於找到站在自己這邊的有力證據了似的，臉上神色也輕鬆不少，脣上微幹，她走到桌邊喝了口水，口舌溫潤，莫名的，她想到那個吻。
她纏在他身上親他的時候，他其實避開的，可他沒有，就那麼讓她加深了那個吻……
記憶重現，身體先想起了那份悸動似的，她只覺身體過電似的麻了一下，有根柔軟的神經顫得厲害，抬手撫了下脣瓣，心底那些被老桃的話帶出的異樣漸漸褪去了。
抬眼望著那兩道結界，老桃極力反對她，是為她這條小命著想，換做是她，如果小小的欺騙就能讓老桃活得長長久久，那麼她義無反顧的也肯這麼幹！
這麼一想，她眼底輕快起來，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從懷裡掏出那串佛珠，她想到她留給和尚的東西，眼中微動，緩緩退到離結界最遠的角落，牽一縷細細的妖氣緩緩閉了眼。
“長留，長留……如果你能聽到我的話，不要害怕，我是桃花，暫時……被叫回家去不了你那裡……”
頓了下，她臉上熱了下，“但我會想辦法早些去找你……你聽到後，對著我留給你的那塊玉佩說話我就能聽到了。”
外面腳步聲傳來，她立時掐了妖氣，將佛珠收好，眼底帶了戒備。
其實她心裡早有不安，所以才會當做定情物似的把那塊桃木留給和尚，大概就是為了這麼一天，她被關在這裡無法見他的時候用吧，畢竟妖界一日人間一月，老桃便是什麼都不做，單單把她關在這裡半載一年，她就是出去再鬧騰也見不到那笨和尚了……
心底微沉，她知道自己沒有耽誤的時間，從老桃那裡沒有突破，那麼商陸……
——咚咚
敲門聲傳來。
“誰。”
“桃姑娘，奴婢是護法大人安排來照顧您飲食起居的……”
“你們護法呢？我要見他。”
“回姑娘，若是大人要來，奴婢會通知您。”
意思是，你自己想見，沒門！
桃花咬牙切齒，“我有話要跟他談！你去稟告一句，他一定會見我！”
其實心裡並不十分確定，只是想試探商陸的命令下到哪種程度了。
那侍女聲音不變的回，“回姑娘，若大人要來，奴婢會通知您。”
嘿我這小暴脾氣！
桃花一向吃軟不吃硬，但這侍女顯然軟硬都不吃，饒你怎麼說，她來來回回就這麼幾句話，幾番試探下，桃花算是知道了，這侍女除了她要吃飯喝水的時候有反應，其他的話一句都套不出，最讓她氣悶的，就在她想睡著看能不能再次離魂的時候，那侍女每兩刻鐘就喊她一次，像是故意要把她吵醒似的！
桃花總算是明白了，這是防著她離魂去人間呢！
算……算你狠！
桃花憤憤的，這個“你”當然是指老桃，在她心裡這種怪陰損的招也只有老桃想得出。她卻不知，這次冤枉了老桃。
寢殿遠處，一身黑金鎧甲的商陸面無表情的站著，目光卻是落在寢殿的方向的，後面跟著的妖兵眼觀鼻鼻觀心，誰都知道大護法近來脾氣越發怪，雖然從前也怪，但近來周身的煞氣濃得讓修為低一些的妖都不敢靠近，一向以規矩為天職的大護法，近來更是嚴苛，弄得整個妖宮妖心惶惶，還有神界那位上神，也不知怎的挑了這個時候來妖宮……
正想著，像尊煞神似的商陸終於動了，他抬腳往外走，身後的妖兵半分不敢耽擱，趕緊跟了上去，餘光裡忍不住撇了一眼大護法寢殿的方向，他知道里頭是老桃那個小徒弟，他可是找準經驗了，這位小徒弟只要一出現，他家護法大人一定就不正常……
外頭髮生的這些桃花並不知道，她被關在寢殿已經三個時辰，知道無法出去的她，一面防備著外頭守著的侍女，一面焦灼的捧著那串佛珠子。
天色微暗的時候，侍女送來了餐食，桃花注意到她手上有塊特殊的令牌，這讓她得以進入房間，而那兩道結界，竟也隨著她的移動向裡推進，直到侍女將飯菜擺好往外退，兩道結界才跟著退回了原處。
桃花眯眯眼，有意思，這結界竟織得如此精巧，看來老桃是鐵了心要關她……
正想著，懷裡的佛珠卻突然熱了下，桃花一怔，趕緊將佛珠拿出，就見那一顆顆珠子果然微微在發熱，她只覺心臟跳得厲害，抬手小心的又織了一道隔音結界，就聽到自佛珠中傳出的聲音……
“桃花，我聽到了。”
果然……果然！
她就知道！
就知道能行！
裡頭的聲音微頓了下，“我沒事。你……可是家中人為難？你要好好的，吃飯睡覺都要好好的，我會想辦法……”
後面的聲音滋滋啦啦開始聽不清，幾個片刻後索性沒了聲音，桃花急了，攥著那串佛珠又搓又晃，饒是如此，佛珠還是冷了下來，恢復到原先的溫度。
她腦中迅速轉動著，難道是她注入的妖氣太少的緣故？
念頭一冒出，她立時再次牽了妖氣，對著佛珠低聲道，“我聽到了！你別做其他的！辦法我來想，你……保重好自己等我回去！”
——咚咚
那侍女掐算著時間，再外頭盡職盡責的喊她，過了一會里頭才傳來一句不耐煩的應答，侍女想了想，這應當不算長時間不回答，也就不用向護法大人回稟了吧……
裡面的桃花心跳得厲害，這種感覺……
比在九荒山見到他更讓她難以自抑，這是妖界啊……這可是妖界啊！
她激動的起身來回轉悠，既然她能從妖界與他說上話，一定能有法子再出去！
對，去人間，不是離魂的法子，一定還有什麼法子的……
腦中彷彿有什麼一閃而過，可也只是一閃而過，快得她根本抓不住。
幾個時辰裡，桃花一直把佛珠攥在手裡，她已經知道，佛珠發熱的時候便是和尚的話要傳來的時候，而和尚的話能傳過來的長短，卻取決於她動用妖氣的多少，她慢慢的試著加大妖氣，在門外侍女第一次沒到兩刻鐘就疑惑的喊了她的時候，她知道那就是她可以使用的妖氣上限了，再多，便要被察覺了。
知道這些後，她與和尚的對話越發得心應手起來，她知道和尚沒有被她嚇壞，頂多嚇呆了一炷香的時間，他呆呆站在桃林裡頭的時候還被上山砍柴的村民看到了，看到桃林那景象還有和尚呆愣的模樣一下愣住了，後來山民湊錢請了道長去九荒山捉妖驅邪，村民一致認為呆愣的和尚是被妖邪附體了，因為他在山民家清醒過來後，第一句話就是，“三隻雞……”
村民嚇壞了，浩浩蕩蕩殺到後山，果然見到關在籠子裡的三隻雞，道長認定三隻雞成了精，作法將其收服，村民千恩萬謝自是不提，只說和尚，他只是一睜眼看到守著的一群人，一眼就看到春杏她娘，便立刻想到桃花說的不要他留著那三隻雞，想與春杏她娘說這個事，只是腦中思緒尚不明晰，一開口簡明扼要的重點卻被認為瘋癲不正常……
和尚斷斷續續的說，桃花聽得樂不可支，捂著肚子憋笑，半晌說出一句，“那現在呢？他們不覺得你被附身了？”
“不了。他們大概認為，能被‘附體’的和尚算不得大師，所以並不叫我大師，都稱我名字，倒叫我踏實許多。”
他語氣溫和，彷彿這是再普通不過的一件事，桃花卻心底跳了下，她又想到老桃的話了。
他說，高僧最有慧根的小弟子，法號長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