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有故事的男妖怪
心中一時複雜，又想到凡人多涼薄，一旦不把他當作那什麼大師了，想來言行免不了粗鄙衝撞，但又聽他語氣平靜如常，她不免心裡又酸又暖，忍不住道：“不如……你換個住處，我是說，離了九荒山附近，重新找一處地界，我聽聞人間屬京城最好，車水馬龍街上日日像集市一樣熱鬧，你想不想去？”
她說得眼睛都亮了，本來扯著床邊如意穗的手一激動扯斷了，她嚇了一跳。因著總共加起來的三道結界，她棲身在寢殿最內側，恰是商陸的床邊，本想坐在**，不知怎的就想起人間那什麼授受不親的一套道理，想著她已經跟商陸有了老桃的指婚，照人間的規矩大概是不能接受她再找和尚的，這麼想著，就不敢再碰商陸的床，只堪堪挨著床邊屈膝坐下，像是這樣就能跟商陸撇清關係似的。
此刻望著扯斷了半截的如意穗，她趕緊把佛珠放在**，伸手比劃了下穗子，掐了訣先給糊弄住了，然後捧著佛珠挪挪屁股，省的再弄壞這裡的花花草草。
剛挪到安全距離，手裡的佛珠便開始發熱，她心裡一動，屏息聽著。
“九荒山很好，暫且不還住處。”他說，似嘆了口氣，頓了下才接著說，“京城離這兒路途遙遠，萬一你回來怕是你尋我不便。你要想去，等你來九荒山，我同你一起去。”
桃花心裡狠狠跳了下，抓住了他話裡的重點，他是……怕她尋不到他，所以才守在原地？
心裡說不清是酸還是暖，她抓緊了佛珠，嘴巴湊近，低聲說：“呆和尚，你忘了我不是人？你且把心放在肚子裡，在人間地界，不管你人在哪我都能找到！”
說完她捧著佛珠偷笑了下，他身上有她給的玉佩，不論走到哪裡都帶著她的妖氣，果然是她有先見之明啊……又想起從觀天鏡裡看到的京城景象，尤其年節的夜裡，格外喜氣洋洋熱鬧非常，她早就心癢想去玩一玩了。
腦子裡天馬行空起來，待低頭的時候才意識到和尚這一次回答間隔的時間比之前都長了許多，她臉上的笑意頓了下，腦中一道光閃過，後知後覺自己說錯了話，她剛才說……她不是人。
這是一人一妖之間最大的阻礙，她雖每每以輕鬆的語氣說出，但被困在這裡實則還沒有個完整的脫困計劃，何況是在人間對她的境況幾乎一無所知的他，她捶了下自己的腦袋，面露懊惱，剛要再說話，就感覺佛珠微熱，“桃花……”他的聲音低了下，桃花趕緊輕聲應了一聲，想著怎麼開解他，話還沒說出口，就聽他繼續說，“你今年……多大了？”
話出，桃花愣了下，一時反應不過來，“什麼？”
“年……年紀。”他的話磕磕絆絆，“這個問題是不是冒昧了？我只是突然想到曾經看到過的，妖……可以活的年歲比人長的多，萬八千歲也沒有老相……我就突然想到，好像、好像還不知道你……還沒問過你……”
桃花皺眉聽完，腦子裡跟著轉了幾個圈，登時瞪了眼，“笨和尚你是不是嫌我老呢？我告訴你，我雖然兩千多歲，但按我們妖的歷法算我也是個豆蔻年華小姑娘！”
聲音不覺大了，看到門口侍女的身影動了下，她忙壓下了聲音，抿著脣一副有理的模樣，又想到和尚看不到她，只得壓著嗓子繼續，“咳咳，可能說豆蔻有點點不準確，但最多比豆蔻大兩三歲。”
他低低笑了，嗯了一聲。
“喂，你嗯是什麼意思，到底懂我的意思了嗎……”
“別惱，我怎會嫌棄，只是突然想到，姑娘一生之漫長非我所能想象，我短短百年一生如今已過二十幾載，想到這些，心中有些悵然罷了，你……莫要惱我。”
他聲音依舊低低的好聽，落在桃花耳中卻重重砸在心頭，胸腔發悶，她嘴巴張了一張，攥著佛珠的手緊了緊，低低嘟囔：“這有什麼好惱的，我有那麼小氣嘛……”
“是我小人之心，你最大度。”
“誰要聽你哄小孩子的語氣……”
“我比豆蔻年華的姑娘虛長几歲，姑娘在我眼裡便是小姑娘。”
“誰小了！”下意識挺一挺胸，腦子一熱脫口而出，“我小不小你不是碰過了嗎！”
話出，佛珠好一會沒有發熱。
倒是桃花的臉燙起來。
她垂眼朝自己身前看了一眼，好像是……不太大……
握著佛珠輕咳一聲，“你要是覺得不滿意，還可以再長的，我聽人說，有些東西吃了是可以再長的，還有要是有了相公對方肯幫忙的話，也是可以再長的。”
葵陽好像是這麼說的來著。
她還說，世間男人，除了那些有怪癖的，大都喜歡凹凸有致的姑娘，就是那些有怪癖的，也不少是為了標榜自己標新立異，其實心裡還是喜歡這樣的姑娘的。她伸出一隻手，小心的在自己胸口圈了圈，感覺自己的話有些打臉了，看著不大，摸著好像也不怎麼大。
偏攥在手裡的佛珠好一會沒有聲音，她不禁心虛，“喂，你不信我？你不是通醫理嗎？不信可以多看些書啊，我瞅著哪本書上好像也有來著，要不你給我開副藥給催大一些，或者……”
“桃花！”
這是第一次，她話還沒說完的時候他就打斷了來，就是語氣不穩，不知是妖氣影響還是其他緣故，桃花不覺停了下，可他打斷了她卻好一會沒說話，正當她想開口問一問的時候，佛珠微熱，傳來一句，“以後，少看些……亂七八糟的書。”
她張口想反駁，什麼叫亂七八糟的書，她也很有追求很有品位很講究的！只是沒等她說話，門口侍女身影走動，她眼神微頓，一下撤掉自己那道結界，果然聽到侍女叫她的聲音，她忙應了聲，這次侍女卻沒像之前一樣老老實實退開，她仍靠得很近，說：“姑娘，方才大殿來報，晚宴後需要您過去一趟。”
“晚宴？什麼晚宴？”
她倒是知道妖王慣愛熱鬧，芝麻大的事都想搞個紀念日慶賀玩樂一番，但今天好像不是什麼大日子？
那侍女說，“姑娘，是招待上神的晚宴。”
“上神？”
桃花微皺了眉，想起上次在桃山好像聽到過這個事，這倒也不是妖界頭一遭，神界是被預設的無界之首，對妖界或多或少有些監管的意思在，自從猴子大鬧那一場之後，近些年更是時不時有些個大神小神來訪，來的目的五花八門，其實大家心裡門清，就是明面上都不說出來而已。她以前也好奇湊熱鬧圍觀過，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位帶了犬的上神，那位上神最是威風凜凜，連他的犬都不同尋常，桃花也因此給哮地取了這個名字，意在激勵他也激勵自己。
可神仙看多了也就沒了新鮮感，尤其那麼鬍子長長的老頭子，她漸漸沒了圍觀的興致，況且宴請上神從來都是妖界極重大的事，她還沒有資格近前，這個時候讓她去大殿？
這些想法極快閃過，她不由問：“叫我去做什麼？這次來的是哪位上神？”
侍女答：“是碧落上神，至於做什麼，命令裡沒有提，只說要我屆時帶姑娘過去。”
桃花隨口嗯了一聲表示聽到了，眉心卻還是皺著的，碧落上神的名字她當然聽過，傳說她有世間最美的容貌，還是神界帝后的親族，很是受寵性子卻並不乖張，一舉一動極有風姿，堪稱神界女仙的典範，當年東海和西海兩位龍太子曾為她打得不可開交，造成人間浩劫，天帝大怒，西海太子的處罰至今未結束，這只是與那位碧落上神有關的傳言之一，在桃花看來，她跟自己的師父老桃這方面倒是相似的，老桃引得女妖為他爭風吃醋甚至決鬥丟命，那位上神引得神族男子為駁她一笑不惜一切。
但五界也盡知，上神碧落至今未嫁，有傳說她曾有心上人，心上人已死，上神傷極悲極，至此無法釋懷。
桃花摸摸下巴，這點也跟老桃有點像，有眾多追求者卻至今保持單身，而且她總覺得她師父老桃是個有故事的男妖怪，說不定背後也有一段刻骨銘心的往事也說不定。
外頭的侍女聽到裡面的桃花許久不說話，悄悄退到一側站好，面上眼觀鼻鼻觀心，內裡卻腹誹，真不知大護法怎麼想的，好好的日子把這個女妖關這裡做什麼，害的她不能去前頭一睹上神風姿……
又想到來下命令那妖私下的提醒，說小道訊息，據說要見裡頭這位的，可是那位上神碧落呢……侍女眼神微閃，這話她可不會告訴多嘴裡頭那個，到時候衝撞了上神最好罰她一番，也好替她出出這口氣。
這些桃花並不知道，她只想到能去大殿的話應當能見到妖王，妖王可比商陸平易近人多了，她跟他也有幾分淵源，到時候或許可以把老桃包辦婚姻這事拖他說一說，老桃再怎麼也得給妖王幾分面子，不行，她得好好琢磨琢磨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