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師徒
妖界。
桃花還做著嘟嘴去親的姿勢,嘴下的觸感有些不對,她一睜眼,嚇得怪叫一聲差點跳起來,“護法、護法大人!”
身子反射性起來,動作太快,近在咫尺的商陸似乎也愣了那麼一下,竟沒有躲開,桃花便砰地一聲結結實實的撞在了他的額頭……
“嘶……疼疼疼……”她只覺腦子裡一白,頭骨要裂開了似的,捂著額頭連聲叫疼。
“你、你怎樣……抱歉,我……”
商陸說了什麼她一時沒有聽清楚,稍微恢復神智的腦子還在剛才的景象裡回不過神來。
她不是要親和尚的嗎?
嘴還是嘟著的,只是睜眼的時候卻發現她那嘴好死不死的正碰在護法大人的側臉!
天啦個嚕!
她知道不定哪會就得回來妖界,可特麼這算什麼時機?!
嘟嘴親了大護法的臉?
只這句話在腦中清晰出現,她就渾身不自覺顫抖了下,眼前還有點花看不清,她抬頭努力辨別著商陸的位置,努力做出知錯的模樣,“護法大人,對不起!我知錯了!剛才只是個意外,因為我……我做了個奇怪的夢,要是知道護法大人您……我是萬萬不敢褻瀆大人,請大人恕罪!”
好容易說完這通話,她腦子裡又暈了片刻,亂七八糟的念頭此起彼伏,一會想著幸好剛才把自己這點子身份的祕密透給了那笨和尚,不然他要眼睜睜看著她從眼皮子底下憑空消失,估計得嚇壞了……一會又想到不靠譜的老桃指的這門不靠譜的婚事,指給誰不好偏偏是她最怵的大護法,這些還被她輕薄了去,就算不是她有意的,這……事總是她幹下的吧……又想到往日裡聽到的商陸的那些手段,尋思他會不會一氣之下手撕了她……
正胡思亂想,就聽商陸說:“無妨。”
這聲音還跟以前似的無波無瀾,聽在桃花耳朵裡卻跟天籟似的,她也顧不得額頭了,立馬放下手朝他看去,商陸眼神微避,聲音不變,“我把你師父帶來了,既然你不願與我交談,讓他與你說便是。”
說完轉身出門,走到門口時頓了下,留了一句:“你準備下,稍後會有人來帶你。”
這次說完頭也沒回的走了。
桃花愣愣看著他走出去的身影有些反應不過來,他剛才說……
她不願與他交談?
不對……的吧……
磕蒙了的腦袋裡終於找到這次昏睡之前的記憶,哪裡是她自己睡著去的人間,分明是他護法大人把她給劈暈的嘛……
皺皺鼻子,她在自己嘴巴上隨手擦了下,所以他到底生氣沒生氣?要是生氣就不好辦了,她已經決定……
正想著,敲門聲突然想起,外頭侍女的聲音不高不低傳來,告訴她大護法大人請她去前廳。
她忙應聲,一咕嚕從**起來,摸摸額頭,雖然感覺鼓起了個包,但祥雲錦的觸感讓她莫名安心不少,起身理了下衣服出門去。
侍女將她帶到前廳便恭敬請她進去,桃花注意到這次醒來,妖宮裡頭的侍女對她態度好像恭謹了不少,也不只是是不是老桃指婚的事走漏了什麼風聲,心底微嘆,她推門進去,開了門果見偌大房間只老桃一個,商陸並不在。
她小小的鬆了口氣。
“師父!”揚著聲音叫了一聲,叫到一半忽覺得自己應當是生氣的,畢竟他一聲不吭突然就給她拋下這麼個大訊息?想到這裡她忙收了笑,老桃看過來時,便看到她一臉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表情,嘴裡還含著半個字的尾音,看起來……
挺慘不忍睹的。
於是老桃在他唯一的徒弟被突然指婚丟給男方並且被一掌劈暈又弄醒後,說出的第一句話便是,“怎的這副蠢樣!”
語氣嫌棄,表情也嫌棄。
桃花表情一僵,不過很快理直氣壯,“你還好意思說?誰要你猛不丁把我打包給大護法了?我就是蠢也是傳承的師父你。”
她刻意大了聲,又作出底氣十足憤憤然的樣子,內裡卻是發虛,畢竟她想但凡她師父生出那麼一星半點的愧疚,她也好以此作為突破口說下面的事,不然……
“你不想嫁商陸?”老桃沒坐在主座,架勢卻比主人還要足,有些懶散的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眼神……讓桃花下意識微閃躲了下。
他太瞭解她了。
從她還是一株不會化形的小桃樹,杵在花果山隔壁朦朦朧朧自己鑽研吸收靈氣修煉的時候,老桃就認得他了,後來隔壁的猴子來桃園裡連吃帶拿的糟蹋桃子,還扯壞了許多小桃樹,眼見她快被連根拔起的時候,老桃就像踩著七彩祥雲的蓋世英雄,他超脫又淡然的出現,一手拎一隻猴,抬手就給甩回了花果山。
他便是在那時成了她師父的。
那時她還十分懵懂,全憑狗屎運才修出了一些靈根,然腦中還是混沌,老桃耐心細心的教導她,不厭其煩也從不說她學得慢,她在他的指導下修煉得很快,幾百年能幻化人形,後來老桃把她丟到仙流島,她也知道他是為她好,畢竟直面生死威脅的時候進步才是最快的,她也不負他望,在仙流島上活下來了。
再後來,他們到了桃山,桃山那時還叫牛頭山,一晃快兩千年,不論其他妖口中如何傳他不著調,亦或是他從未間斷的桃色新聞,他在她眼裡始終還是最初見到的那個強大的妖。
她自認他是最瞭解他的妖,這個念頭此刻也未動搖過,所以她信自己瞬間裡湧現的念頭,那就是……
她的師父,已經知曉她此刻下的決定。
鬼使神差的,她將那些模模糊糊的計劃一掃而空,她說了實話。
“不想。”
老桃看著她,師徒兩個眼神微妙的相似,他忽而笑了下,“果然。不過你要想婚後日子過的舒心,就儘快愛上商陸吧。”頓了下,他摸摸下巴,“也不必到愛那種程度,喜歡就行了,再次,就像你對葵陽哮地他們那樣就行了。婚姻嘛,能互相不討厭的過一輩子就已經是天大的運氣,不必奢望太多。”
桃花看著他,脣角輕抿了下,然後她搖了下頭,“師父,我不嫁。”
老桃似乎並不意外,他單手撐著下巴,聲音不緊不慢,“還是想嫁那和尚?”
“是!”
“那我也告訴你,不可能。”他聲音不大,語氣卻一刀切下似的又冷又快,他緩緩站起來,“花兒,我且問你幾個問題。”
“好,你問。”
“那和尚是誰。”
桃花立馬答:“長留,他名字叫長留!他……就住在九荒山,之前是廟裡,現在不是了。”
她額外補充了些,似乎這樣就能讓老桃接受的概率增加一些。
老桃似輕笑了下,聲音薄涼,“還有呢?”他說:“他一直住在那九荒山?”
桃花一愣,“不,不是的。”
“那是什麼時候搬過去的。”
是……什麼時候?她怔怔的,心底漸漸蔓開不好的預感。
老桃看不到她臉色似的繼續說,“搬去那裡之前他在哪裡?姓誰名誰做什麼?跟誰在一起又喜歡些什麼?搬去那裡之後一直是他一人守著那麼大一間廟?他又是為什麼搬去的,桃花,你可都知道?”
“我……”
腦中微亂,那些不好的預感真真實實的撞了上來,便是這一個問題上,她便被迫得有些喘不上氣。
老桃也不催她,似在等她平緩過來,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強自從腦中抽取與他相處的點滴,儘量讓自己聲音如常,她說:“他,長留他並不是一直住在九荒山,他也曾有個師父,也是師父將他養大,他師父是和尚,他便也打小當了和尚……”頓了下,她加了句,“不過現在,已經在考慮還俗了。”
所以她將來不是跟“和尚”在一起,她也不大喜歡老桃特意強調他和尚的身份,其實她自己心裡也清楚,不管是和尚還是道士,在她心裡總是有些陰影的,這種天生的隔閡是妖都有的,好比,如果說妖和人之間是一道屏障,那麼妖和人中的和尚道士之流便又是另外一道屏障。
所以在和尚說出他考慮還俗的時候,她心裡驟然的輕鬆感不言而喻,她覺得這是和尚在意她的表現,這是他在為他們真正在一起也努力著,他……
在向她靠近。
深吸一口氣,她抬眼看著她師父,“師父,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無非是我還不夠了解他,無非是我現在喜歡的也不一定是真正的他,可師父你不也說了,能互相不討厭的過一輩子就已經是天大的運氣,何況我現在中意著他,就算往後知曉了他方方面面,不大那麼中意了,至少也是不討厭的。”
老桃沒說話,像是知道她後面還有話。
桃花又頓了下,將腦中零星的思路抽出來理順,繼續說:“護法大人與我說過了,他說我額頭的東西,我是說……這朵隱香花,師父你將我交與他,約莫是考慮我的安危,考慮他日後不得不對我的照顧,可師父,為了這個虛無縹緲的危險,我不願意用成親這件事去抵。”
“護法大人很好,如果我中意他,就算他日後為我涉險,我也是二話不說的嫁,因為我覺得我會對他好,真心實意的,女妖對男妖的那種好,不是因為愧疚也不是因為補償的,因為我知道,要是換了他被種了隱香花,我也一樣願意為他涉險。但現在,我覺得對他挺不公平。相應的,我選了長留,就算他將來沒法護我,就算我沒鬥過這花短命了,我也絕不埋怨誰,因為這是我自己選的。我想好了,我也擔得起結果。”
一口氣說完這些,她微微有些喘,心底卻又莫名暢快,就像一直以來積壓的情緒終於找到了缺口,心底些微鬆快。
一直耐心聽著她說完的老桃,緩緩向她走近,表情似笑非笑,像睥睨她的愚蠢,又有些嘆息她的單純,他噙著眼底複雜的深意向她走來,時隔兩千多年,桃花又像回到了花果山隔壁灰撲撲的山頭似的,她瑟瑟蜷縮在泥土裡,與他隔了一個天地的距離。
他又變成了她看不大懂的那個師父。
心底剛松下去的那口氣,再次濃重的壓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