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籠
桃花有瞬間裡的錯覺,好像眼前的人,知道她是身在心障……
但這只是片刻的,她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便被他一掌掃開,那掌風極強,半分不見羸弱,她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只聽到腦中心障的聲音厲聲嘶鳴,不甘而怨懣,隨著身子被揮開,她的意識驀地陷入了黑暗……
這是一種詭譎的感覺。
不是昏迷,她能感覺到自己被拉出了心障中,可也沒能回到自己的身體——
好似中途的一股力量將她封了住。並不傷害她,只是將她封住,讓她既離開了心障,也無法回到自己的身體中。
這術法來得邪門,她不由想起那檮杌方才的話,只怕是……他搞的鬼。
只是她不明白,魔族中人連心障都可插手嗎?
不……
那不只是個簡單的魔族人。
他擁有最純粹的魔族血統,是皇族之人。桃花想起神君與她說過的現任魔尊,據說是個昏懦可欺,經年身體不好的人,最重要的,是他是如今唯一的皇族直系,他唯一的兄長,也在多年前亡故了……
所以,倘若她的師弟尚有餘力竟將她從心障中阻截,那他在魔界至少不會籍籍無名,那麼,他便只能是……魔界皇族如今僅剩的那一位。
“檮杌……”
心中默唸這個名字,她想到了……兔妖。
不久前她為兔妖,取了一個同樣的名字。
也許只是巧合,但……
不安瀰漫著,她想起初次見到的兔妖時就對他莫名的心軟,想起一路將他帶在身邊,本也打算將他送走的,卻又陰差陽錯將他帶到了無名山,甚至心裡已經做好了將他長久帶在身邊的準備。
現在想來,似乎背後有隻看不見的手一直推著她走向了這一步,每每在她想走另條路的時候就給她堵了上,且……
她閉關進入心障時,身邊有的……只有兔妖一個……
這些念頭瞬間裡想起,她幾乎一身冷汗,只覺似乎陷入一個巨大的陷阱。
她焦躁不安,同時心底還有一絲隱祕的希冀,她期盼著方才那些只是她自己的猜測,並不是事實,畢竟只是與魔尊的牽扯就讓她艱難應對,若她救回的兔妖還牽扯其中,那事情定比她想象中還要複雜……
意識漸漸的昏沉,思緒開始變得緩慢,有股力量強行控制著她,她不甘,不願,卻始終還是陷入無盡黑暗。
……
無名山,草屋中,閉目盤膝的桃花面前,兔妖站在那裡。
他看起來依舊是那副純善模樣,眼角紅紅,目光定定的望著桃花。
他的面前,是一道結界,那是桃花閉關前設下的,一般的凶獸都能防住了,只是顯然,能防住的人裡面不包括他。
他微一抬手,便化去了拿道結界。
檀香燃盡,仍有嫋嫋餘香,他緩緩吸氣,這香,是榻上那人慣常用的,也是她自制的,這味道,普天之下,只她獨有。
他曾無數夢到她,夢到又聞到了這香,只是每次都從夢中驚醒,夢的最後是她目呲欲裂的眸子,她恨恨的說,你殺了他……
是啊,他殺了對她最重要的人。
他緩緩向塌邊走去,紅色的眸子裡,漸漸的恍惚痴然,那份痴然下,是隱隱的瘋狂。
伸手將她抱在懷中的時候,他低頭看著閉目的她,看著她雖閉目卻仍不安穩掙扎要醒的模樣,他嘴角微勾,抬手在她額前停留,“睡罷……等你醒來,你想要的一切都會有……師姐,我終於……抓到你了……”
聲音低低緩緩,餘音尚在,二人卻憑空消失,房中獨留一抹檀香嫋嫋。
就在這同一日,魔界以在神界發現魔尊蹤跡卻遍尋不到魔尊為由,在天宮之上怒而犯天君,天君震怒,魔族卻也絲毫不讓,咬定是神界私自扣留魔尊,自此神魔兩界勉強維持的平衡搖搖欲墜,大戰一觸即發。
而這些,桃花是在醒來後第三日才知曉。
是了,她自閉關中被強行喚醒,醒來,便是到了魔界。
她被安置進了一座特殊的宮殿,宮殿外罩一層結界,結界阻隔了許多了魔氣,讓這宮殿之中的氣息不至於讓她無法適應。
在這宮殿中,桃花不被限制行動,只是……
“主人,西臨宮的隱香花開了,您可要去看?”
一身鴉青色的婢女,恭謹又溫和的說。
桃花靠在殿前石柱上,看起來懶洋洋的,她眯著眼,“我累了。”
婢女立刻跪地,聲音卻依舊的溫和恭謹,“您可要回殿安寢?”
“不,我想看花,”她依舊靠在那柱子上,好像沒骨頭似的,嘴裡的話也是刺人,“我想看花,可我不想動。”
“奴婢這就叫人來……”
“不,我不想讓你們碰。”她知道她要說什麼,無非讓人送她過去,但她嘴角帶笑,眼底卻諷刺,“你們魔尊不是怕我受不住魔氣,還特意造了這牢籠嗎,如今我連站著都嫌累,你們碰我一下就不怕我魔氣入體站都站不起了?”
“您息怒,”那婢女以額觸地,姿態極卑微,話卻依舊滴水不漏,“尊上念您身體,特洗去奴婢們身上魔氣,如今這宮中侍奉您的,皆絕不會傷您半分。”
桃花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她沒再說什麼,卻也沒叫她起來——
這婢女,是整個宮裡唯一能開得了口的那一個,其餘皆是口不能言之人。
不消說,這也是那人特地的安排,因為桃花發現,眼前這婢女,雖姿態極低,對她十分恭謹,但說話滴水不漏,要想從她嘴裡套出什麼話來是萬萬不能,且她顯然對那魔尊忠心耿耿,見縫插針就要旁敲側擊說一說她家魔尊的好處,譬如為建這宮殿勞民傷財幾何,又費了多大的心力,幾乎每一處都能被她說出個門道來。
桃花煩不勝煩,偏偏身體雖然能動能跑,但體內妖力被壓制得厲害,且便是跑也不能跑得太快,若跑得快了,頂多半盞茶時間,她便有力竭之感,便需像此番這般,借力休息。
這種感覺……
並不好受。
好像被圈養。
是了,圈養。
她四顧這宮殿,宮殿的確是用了大心思的,地方極大,且還分了五個區域……
沒錯,正是按著五界建造的。
這宮殿,將五界中各自有趣和特別之處均各自濃縮挑揀著造在了這宮中,每一處宮中均有寢殿,每一處寢殿都窮奢極侈,恨不得蒐羅盡世間寶物,不止如此,除卻這樣的寢殿,還有那樸素佈置頗有禪意的住處,桃花方才去了仿造神界的那一處宮中,果然見到了……
草屋。
那婢女非常“合時宜”的說,這一處幾乎是她家尊上親手建出的,一草一木,一物一瓦,建好之後,尊上每月都要在此住上數日,且平日灑掃也是親力親為,並不肯讓旁人踏進一步。
桃花聽到這些的時候,面無表情——她知道這婢女在觀察她,也知道她定是每日都要向她的主人回報,一想到自己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暴露在旁人眼下,她便覺得渾身難受,這華麗的宮殿,也不過是座透明的牢籠,連同籠中的她都像被扒光般,難受。
所以,她時常面無表情,或是表情譏諷,因為實在不想再虛與委蛇。
日頭漸大,也不對……
她眯眼抬頭看,那升起的,並不是太陽。
說來可笑,魔界所在特殊,日光本不易照進,加之魔物生性不喜日光,便時常弄得魔氣熏天遮了日光。
魔界常年如人間陰天,這樣日頭東昇西落,也是那人特地安排的——
頭頂的,是銀河裡尋來的一顆與太陽類似卻又小得多也不那樣刺眼的星石罷了。
檮杌用法力催動,使其每日按時辰升落。
婢女見她抬頭遠望,這次倒有眼色的沒有開口。
過了好一會,她才聽到那個神情淡淡的妖女說,“替我問問你們魔尊,他打算什麼時候來見我。”
說完,她轉身進了寢殿,婢女不敢多看,低頭:“是。”
這處寢殿,佈置得雅緻而內斂,她三日來,每日都換一處住,開始醒來時的驚怒已經消磨大半,冷靜下來後,她便伺機刺探,只是意料之中,像那婢女所說,這處準備多年,看似華美窮奢,實則每一處都是銅牆鐵壁的防備,她拖著這副身子,別說不可能出了這地方,就是出去了……
她捏捏眉心,外頭的魔氣侵襲,也足夠絆住她腳步了。
魔尊,檮杌……他還真是步步算盡了啊……
只是……
手指輕輕在桌上敲,她思索著那婢女透露給她的——神魔兩界一觸即發,似到了開戰前夕。
那麼,九重天那人也一定知道了她消失的事,只是不知,他是否知道她被帶到了魔界,又是不是知道,原來一直在她身邊,被她當做弟弟看待的小兔妖,竟是魔界之尊,且全然沒有傳聞中的昏懦無為,看這般情形,怕是整個魔界獨尊他一個,再無人出其右了。
她心中焦躁而不安,擔心那人不知情,也擔心他知情而憂心,種種思慮下,短短三日她便肉眼可見的消瘦下去,可是將她擄來的人依舊沒有露面,也不對,依他的性子,不會全然不露面,他一定……在她看不到的時候,出現過,一定,在哪裡注視著她……
恰在此時,房門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