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 殺
風沙嘯嘯,雷鳴陣陣,她面色堅毅,提步走去。
她從沒想到過魔界竟離她這般近,甚至是與神界毗鄰,更沒想到,她此生第一次踏入魔界,會是以這樣一種方式……
即便只是心障,但心障只會剖開心裡最深處血淋淋的痛苦,卻絕不會憑空捏造,也就是說,現實裡,無名山中,也存在著一道“門”,隔開了神界與魔界……
這些念頭一閃而過,走過那道結界的時候,她甚至沒有感覺到不同,彷彿是她走近的一瞬,那道“門”便為她打開了,就好像……一直在等她靠近一般。
或許,這就是心障要的,它要她走進來……
但下一瞬,撲面而來的魔氣將她侵襲,順著她七竅鑽入,眼前被矇住一般,她有片刻的看不清楚,只覺這氣息讓她極不舒服,她五界走遍,這是唯獨讓她下意識排斥的氣息。
“哈哈——來了!終於來了!主人,請您……”
“啊——”
突然的驚呼打斷了那粗啞的笑聲,桃花眼前看不清,只能憑著法力去尋師父的蹤跡,只是……
“主人!主人你這就做了決定?哈哈……好啊!好啊,不愧是我魔族皇子,此番歷練,魔君大人定十分欣慰啊!”
血的氣息……
在濃重的魔氣裡,桃花聞到了血的氣息……
不只是血,這血氣是……
她渾身開始發顫,魔氣侵襲的眸子漸漸染紅,她的視線也一片的紅,這紅色中,她看到前方直直站著的師父……
老頭還是走時那身衣衫,老頭極愛穿的一件,穿了多年,洗得舊了,袖口也破了一塊,她強行給補上了一塊,被老頭子嫌棄說,藝雖不高人倒是膽大……
記憶清晰如昨,只是那紅色的眸子裡看到的人,卻是一具……無頭軀體。
血噴湧而出,原來神仙,也會流血。
目光裡有什麼動了下,微低的目光裡便看到……是顆頭顱。
那是,她師父的頭顱。
這些魔物,方才,就在方才,她踏進的一瞬,砍下了她師父的頭顱。
“這血……嘖,神仙血大補啊,尤其這老東西,待我挖了他的丹……啊——我的手!誰?誰敢傷我——”
話,戛然而止,桃花的手已經掐在了他的脖子。
一隻手扼住喉嚨,另隻手抓在他的手腕,而那魔物伸向老頭身體的手,竟是被她生生拗斷,她眼底血紅一片,那湧入七竅的魔氣似都彙集到了眼中,一時竟震懾住了那魔物。
她似在極大隱忍著什麼,盯著那魔物的眼,“滾。”
原來……
師父竟是這般身殞……
她顫著手,輕輕包起那頭顱,那仍站著的軀體在她拿起頭顱的一瞬終是倒了下去。
像是……終於瞑目。
她身上顫得厲害,眼中血氣翻湧著……
“你能救他的,你不想救他嗎?這可是將你一手帶大的師父……”
心障的聲音又響起。
“聽聞,擁有純粹魔族血統的人,放幹他們的血,將其煉化,能生死人而肉白骨,你身後,便有一個擁有純粹魔族之血的人哦……”
“你敢傷我?!老子這就送你下去讓你們師徒團聚!”
“住手!”
有些沉的,介於成人和少年的嗓音,有些……熟悉。
“可是主人……”
“我說住手!你們要的,我已經做了,到父親面前也有了交代,到此……為止了。”
這聲音……
桃花保持著半跪的姿勢,她徐徐緩緩的轉了頭。
眼前依舊血紅一片,分不清是魔氣的顏色還是她眼中的顏色,她就在這濃稠的血氣裡,看到那個略顯羸弱的身影。
方才斷手的魔族已經跪了下去,他低著頭,“是,主人。”
這少年便是,他們的主人,是殺了她師父的人,也是……
“哈哈!驚喜嗎?殺了你師父的人是你師弟,沒想到罷?哈哈……我也沒想到,這真是……太讓人興奮了,”心障的聲音再次傳來,“更有意思的是,你如果殺了他,取幹他的血,就能救你師父哦,你的師弟可不只是個羸弱少年,他啊,是魔界皇族中人呢!”
“被你師父撿回,呵……不過是魔界皇族古老的試煉——親手殺掉血親之人,在皇族是隱祕而被尊崇的古老傳統。”
“所以,從他成為你的師弟,成為你師父的徒弟的時候,就註定會取你們二人之一的性命……你看到那些跪著的魔物了嗎?那些是魔尊派來的,其實他也可以選擇不殺的,不過那時候死的就會是他了。”
“魔尊不可能留一個這樣的兒子,那對他來說便只能是恥辱了,他會被抹殺,可他,你的師弟,顯然怕死怕得很呢……你看,在你進來的一瞬,他毫不猶豫得砍了你師父的頭顱呢,讓你師父甚至句遺言都沒留下呢,嘖……”
“不要說了……”
“為什麼不要?我要全告訴你呢,不然只你一人不知曉真相豈不是太可憐?”
“這樣一個無情無義背叛師門的魔物,你留他做什麼?乾脆殺了乾淨,還能救回你師父……你可想好了,殺了他,你還能救回一個,若不殺,你可就什麼都沒有了。”
什麼……都沒有了……
是了,這個少年,不,這個魔物,這只是個……魔物。
她的師弟,也死了。就在……方才。
“師姐……我……”
隱在血氣裡的少年看不大清神情,連聲音都異常遙遠。
可笑的是,便是在此刻,那些屬於青蟬的,遙遠而破碎的記憶才徐徐傳來,便是在此刻,她才記起這少年的名字來……
“檮杌。”
一字一頓,她叫出了他的名字,緩緩站起了身。
跪著的魔物們瞬間做出防備的姿態,看著她的眼神好似她是什麼美味。
她卻看都沒看他們一眼,眼神全在那少年身上。
被心障刻意弱化了的少年的名字,在這一瞬裡,漸漸的清晰。
——師父,這就是我師弟?看著好生羸弱。喂,你叫什麼名字?
——檮、檮杌……師姐,我叫檮杌。
——檮杌?好名字!不過我見過那神獸檮杌的模樣,你可比他們俊多了……
記憶遙遠而清晰。
“殺了他……快殺了他!再不殺你師父就沒救了!”
“你忘了誰將你養大的?!”
“他接近你們就是為了殺你們!他都能下得了手你又在怕什麼!”
“殺了他,這些魔物不足為懼,快……快——”
腦海中嘶鳴尖利的聲音一道道劈下,她頭痛欲裂,目呲欲裂。
“師姐……”
“主人,她對您起了殺意!”方才被拗斷手的魔物,像是個小頭領模樣,口中叫著主人,態度卻並不怎樣恭謹,他眼中興奮又嗜血,“反正一個是殺,兩個也是殺,主人若是將她也殺了,魔尊大人一定非常高興!若您不想下手,不如就由屬下……”
說著他便向桃花靠近一步。
那隱在血氣裡的少年,卻在他動作的一瞬出了手——
那魔物還保持著嗜血的獰笑,那顆頭顱卻滾了出去。
他殺了他。
桃花眼中劃過那顆頭顱的殘影,彷彿看到了他殺師父的模樣。
“主人!您……他可是魔尊大人派來的,您回去如何向魔尊交待!”
“交待?我殺他一個還用的著交待?他不聽我令,藐視皇族,死不足惜!”
身形仍是羸弱,但那面上卻已有殺伐果決的模樣,桃花知道,這或許才是他真實的面目。
桃花盯著他,也看著他緩緩的靠近了她。
他在她五步遠的地方站定,一抬手,那道看不見的結界便被打開了來,桃花能真切的感覺到熟悉的氣息衝散了周身的魔氣。
“你殺了他。”
她看著他,緩緩的,一字一頓的說。
陳述的句子,好似沒有情緒波瀾。
少年眼底面上逃不過的狼狽,痛苦劃過他的眸子,他卻點頭,他說:“是。”
“你殺了他,殺了……師父。”
“是。我殺了他,我殺了師父。”
她表情終於有了變化,像是想笑,又像是笑不出來,像是疑惑,又像深沉的怒,她說:“為什麼!你為什麼……要殺師父!”
“是他把你撿回去,是他帶回了你!為什麼殺的不是我!為什麼不是我!為什麼……為什麼!”
箍了他的衣領,她目呲欲裂的盯著他,“你告訴我,告訴我!”
腦中心障厲聲尖叫:“廢話什麼!你還跟他廢話什麼!殺啊!殺啊!”
“他不殺你,不過是不想再猶豫,不過是想留下個殺伐果決的印象!”
“你還不知道罷,他在魔界過得可憐,跟條狗差不多!這次他要再不趁勢扭轉,他自己就得死在他那父親手裡……呵呵,你看,他就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的地位,什麼都做得出來的那種人!”
“你還留著他做什麼!還不殺!還不殺!”
“不……不!”
她極力的剋制著自己,拼命告訴自己不能殺他,殺了他,就真的……回不去了。
她不能留在這裡!
不能留在這心障的幻覺裡!
便是報仇,她也要回現世,回到那個真實的魔界裡,去找那個殺了師父的人……
“說!你給我說——”
戾氣暴漲,一直未曾反抗的少年忽而攥了她的肩頭,“不要……師姐,不要動殺意,你在這裡殺了人,就真的……回不去了……”
就在那片刻的空隙裡,他甚至擁了她一下,在她耳邊極輕的,極淡的說了一句,“來找我,將來你來尋我,你想知道什麼我都會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