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 仙露
“主人,奴婢來給您送仙露。”
房門開啟,那婢女端著個溫玉方盤,方盤上放著一青花小瓷瓶,她雙手端著,到桃花跟前躬下身子,“主人。”
桃花抬手拿起,自她醒來,每日那魔尊都會差人給她送來這麼一瓶仙露。
而桃花之所以敢喝,是因這仙露,是萬年前的她親手配置的。
是了,這並非她第一次踏入魔界了。萬年前遊歷五界時,她也曾到過魔界的。那時她已知曉魔氣對另四界之人均會造成侵蝕,是以她在出發前,曾潛心鑽研,終於配置出了可以抵禦魔氣入侵的藥,又因怕這玩意傳出去,對外便說是仙露。
這幾日她喝的,正是這種仙露。
不過魔尊顯然也有顧忌,每次給的不過這麼小小瓷瓶裡的半數,至多兩口而已。
桃花拿過,對那婢女道:“你出去罷。”
那婢女猶豫了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瓷瓶上。
桃花冷冷看著她,“滾。”
她很少有這樣疾言厲色的時候,只是體內魔氣妖氣混亂,讓她總在忍不住的焦躁。
那婢女雖奉命監視她,但更記得魔尊的話,一切儘可能的以桃花的意願,只要她不是想逃,其他的偶爾依她也是無妨。
婢女悄悄退出去,寢殿內室門再次關上。
桃花盯著手中瓷瓶,前幾日她為了抵禦魔氣,未曾多想便都喝下,只是現在想來,婢女每日送來仙露的時辰均是日落後,她每每喝下便也到了歇息時辰,所以也未曾多想過,可是……
那人不可能忍得住一直不露面的,倘若他在她每次睡後才出現呢?
這仙露里加一點讓人昏睡的東西簡直太容易。
她將瓷瓶放在桌上,緩緩坐到榻上,盤膝閉目而坐。
在魔界打坐並不能對她修為有助益,只是這樣能讓她靜下心來,因為沒喝仙露,她體內妖氣魔氣像打架似的一刻不得安寧,她閉目緩緩的壓制著。
不知過了多久,半刻或是幾個時辰,她感覺到有人正看著她……
那是不可忽視的,灼熱的視線。
她徐徐睜開眼。
月上中天,魔界的夜晚魔氣越發濃,整個宮殿外魔氣濛濛,給那月色也添了幾許朦朧詭譎。
桃花看著憑空出現房中的人,面無表情。
“師姐,你這……又是何必。”
來人拿起桌上瓷瓶,指腹輕輕摩挲。他目光溫和,聲音也溫和,身著暗紅衣袍,眸子也暗紅,長相……
桃花瞳孔微縮,“是你!”
她,見過這個人的。
在將那“兔妖”寄送到棲梧山的那夜,她回迷迭林的路上跌倒時,那隻將她拉起的妖,她原以為只是一隻過路的妖怪,沒想到……
眼前這人,身量比她高一個頭,但相貌並不老成,身形偏瘦,清雋漂亮,有種介於成人和少年之間奇異感。
這人,赫然就是那晚她遇到的那一個!
只除了一雙眼,現在這雙眼暗紅一片,想來是那晚隱了去的,再細細看,這張臉上也有幾分“小兔妖”的影子,可見,他們果然竟是一人!
她看著他,面色沉得厲害。
他見她認出自己,卻是粲然一笑,“師姐還記得?那日我說你我有緣,可見我們果真是有緣的,這才分別便又重逢。”
說著他上前,將瓷瓶遞給她,“師姐喝了罷,我已去除了讓你昏睡的東西,師姐不喝,難受的是你,我看你難受,只會比你更難受。”
看著他一張漂亮的臉,桃花忍著揍過去的衝動,卻也沒有接,她冷冷的,“所以,九荒山你我遇見,什麼山匪恩人陶家公子都是假的,你從一開始就是為了今日擄我來。”
“擄?師姐竟這樣以為嗎……”
他面露受傷,卻是在她榻前矮身半跪了下去,桃花皺眉,下意識躲,卻被他一下握住了胳膊,一道魔氣從他掌心散開,桃花只覺從胳膊開始一陣酥麻擴散,不過片刻竟是動彈不得了!
“你!檮杌你敢!”
“師姐……師姐你莫怕,我不會對你怎樣,我只是擔心你,你氣我惱我,這些都沒所謂,只是總不能連仙露都不喝了,我身上魔氣對你無益,你想見我,必是要好好喝藥的。”
他彷彿看不到桃花的怒視,反而一派溫和可親起來,半跪在榻前,伸手拉過落在膝頭的手,他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動作間,指腹輕輕擦過她的手指,他眼底的紅越發氤氳。
他將瓷瓶放到她手裡,忽而笑了下,“瞧我,竟忘了師姐已經無法自己喝了,”說著他起了身,將瓷瓶遞到她脣邊,“師姐若不喝,我便要用旁的法子餵給你了……”
喂這個字,被他說得格外意味深長,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脣上,眸色暗深。
桃花胸腔起伏,說不清是怒還是恥辱,到底啟脣就著他手邊喝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他故意,喝到最後時他手微抖了下,那最後一滴仙露便落到了桃花脣邊,就在嘴角,那樣晶瑩的一滴。
他眼中的紅幾乎暗成了黑,不待桃花反應,他便伸了手,微微粗糲的指腹將那滴仙露擦了去,那指腹緩緩的,似每一刻都在回味,桃花後背起了一層細密的白毛汗,她怒極:“你給我住手!”
他眼底的暗色這才緩緩褪去,面上露出些許歉意,“是我不好,又惹師姐惱了。”
這才說完倒是起身離她遠了些,卻也是並未解開桃花身上束縛。
桃花聲音沉沉,“你費盡心機擄我來此,到底要做什麼,神魔大戰在即,難不成你竟想以我做人質?堂堂魔尊,不會天真的以為我真有什麼作用罷?”
那仙露喝下,體內的魔氣的確漸漸安分,這讓她漸漸找回了思緒,她竭力讓自己冷靜,事到如今受制於他,她只能先弄清他如此做到底是為什麼。
他聞言,面上的笑卻是冷了下。
“如今師姐也與我這般疏離了嗎?”
疏離?
桃花只覺好笑,“魔尊大人一口一個師姐,難道當真還以為你是我的師弟?且不說青蟬早就死了,她就是活著,你也不過是個殺她師父的仇敵,她恨你還來不及,疏離一詞,著實可笑。”
“師姐……”
他面上露出一抹痛苦來,“我知你恨我,你也應恨我,可你不能不認我……”他又上前來,半跪在她榻前的姿態,“你當真以為我會大費周章捉一個人來嗎?這地方,是我為你建的啊,從我犯錯的那一日,我就想好了,一定……一定要讓師姐消氣,你想怎麼罰我都好,便是惱我恨我也都好,但你不能……不能不認我。”
“我知道你是誰,沒人比我清楚你是誰,萬年前,散了你魂魄的人如今也得了懲罰不是?師姐為何肯認那人卻不肯認我!”
他神情又陰鬱起來,桃花卻一下抓住他話裡的一句,她擰眉,“散了我魂魄的人?你說……碧落?”
當年的事,她只清楚自戕前的,死後那些,她大略曉得是被誣陷與魔族有勾結,不過如今看來,這也算不得什麼誣陷,她和魔族……不,還是這魔尊竟有牽扯,這些年的罵名沒冤枉了她……
可她一直以為散她魂魄一事,應是天君的處置,如今聽這人的意思,是另有他人?
檮杌聞言,面上的陰鬱散了大半,他只當桃花不與他裝作萬年前不相識了,便溫聲說:“自是與她少不得關係,不過經手的卻是那風神——萬年前他就對那碧落言聽計從,不過雖他做這些事一向小心,想抓他錯處不易,但他軟肋太明顯,這不我略施小計便讓他自己露出了馬腳,如今這下場,也算是替師姐出氣了。”
這番話資訊頗多,桃花好一會才理順了來,那感覺好比是以為只捉住一根藤蔓,卻沒想到藤蔓之下卻是盤根錯節牽扯甚多。
“你說的略施小計,是當初在妖界時……”
風神一事,是由雉雞鳴鳳牽扯而出的,而風神出事後,鳴鳳便慘死在桃山旁,加之後來生魂入體之事揭露,神界雖未直接給碧落和風神定下與魔族勾結牽連的罪名,私底下卻已是默認了的,沒到明面上來不過是因為沒揪出那所謂牽扯的魔族罷了……
如今看來,當初那一樁事,牽扯的魔族竟是他?!
見桃花一時神色變換,檮杌笑了下,“師姐一向聰敏,看來已是想通。不錯,當初是我佈下那局,師姐開心嗎?欺侮你的,我一個都不會放過,不管他們是人是神是鬼是妖,我全都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他用溫和甚至帶著些討好的語氣說著這些,漂亮的眸子炯炯的望著她,彷彿是做了一樁值得誇讚的事而等著她誇獎一般。
她眸色微變,“你……到底是什麼開始,謀劃這些的。”
她本以為是九荒山之時,沒想到連風神的事都有他牽扯……
他略微受傷,“我方才說了,自……我讓師姐傷心那日,自那日起我便想好了,一定要求得師姐原諒的。”
自那日?
那少說也有萬年了,桃花驚疑不定,她竟不知他會有這般執念,只是倘若這是真的,那麼她想逃走豈不是……難上加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