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魚
他那樣思慮幽深的人,大抵是知曉察覺了她的混亂和不安,後來的幾日,他便沒有再主動提及這些事,桃花亦是。
即便心裡仍舊許多的不明,想要問他商陸,也想問他青蟬,還有那百年的虛無幻境……
她有太多的不解,但卻更知曉現下並不是問這些的時機……
她的情緒是那樣的不穩定,混亂到連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她在想,還是青蟬的記憶在作祟……
這樣的時候,他選擇不提及,讓她隱祕的鬆了口氣。
如果是先前幾日是帶著茫然的混沌,那麼茅屋中那番談話之後,她才是真正的開始正視她現下的境地。
從前那般恨著他的時候,她已是做好了報完仇她大抵也活不下去的準備,甚至是已經隱祕的篤定著她也會死——如何不會呢?他那般的身份,單是她那樣的想法便是大逆不道,何況是她真的……做了什麼呢……
桃源中有微微的風吹來,她坐在湖邊,手中握著一支細伶伶的魚竿,有一下沒一下的往水中甩。
那日之後她便在此處住下了,那時她是想離開的,一番一番的事,她大抵現在不知如何再去九重天面對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神仙,從前她一直未曾在意過的,現下卻都不一樣了起來……
還有他身上的傷……
不只是輪迴道那時受的傷,還有她一番圖謀,終是在他的情根做了的手腳……
她是要他……終日飽受折磨不得安寧的,那日也確見了他身上縱橫交疊密密麻麻的傷……
那時除了一開始的快意,之後湧出的……竟是淡淡的無措。
那時便已經無措,遑論此刻,她坐在湖邊釣魚,腦中卻都是他的傷……
她在那古簡上看到的只有如何“害”他的法子,她竟從未想過……或許有一天她會想要救他……
不知如何面對,索性便不去見他。
湖裡的魚大抵見慣了神仙的,與凡間和妖界的魚都不一樣,一點都不大驚小怪,甚至有一隻直接含著桃花的魚鉤玩耍起來,桃花提不起精神,也不真指望捉它們,就那麼一下一下甩著魚竿,湖中的魚就圍在她的魚竿下跟著遊啊跳啊的,桃花看著這些魚,不知怎的就想到當年的大聖了——他當弼馬溫養馬餵馬的時候,不曉得神界的馬看待他是不是就像現在這群魚看待她似的?
它們到底全然不怕她,桃花很快就想到了原因——神仙們多是食仙果仙釀,極少的會沾葷腥,想來這些神界的魚,並沒有身為食物的自覺,更想不到這個甩著魚竿的妖是想要吃掉它們的。
“嘖,”桃花心裡不大爽快,見這些魚傻兮兮的便起了惡趣味,她起身跑回到茅屋,從後院房裡竟真的被她翻出了些能用的物件,她都搬到了湖邊,幕天席地的搭了個簡易爐子,架了柴生了火之後,她獰笑著向著那湖裡摩拳擦掌。
“小笨蛋們,活著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哦,今日本大王就來教教你們世道的險惡……”
話落,她丟掉了魚竿,裙子系在腰間,露出兩條細細白白的腿,她一腳踩進湖中,只覺水裡涼意沁沁,竟讓她覺得胸腔裡的鬱氣散去不少,她一進水,那些傻魚竟都圍了過來,在她沒在水中的小腿和腳趾上或蹭或吻,桃花腳丫極**,當下便忍不住咯咯笑出了聲,這些魚彷彿通人性似的,越發的蹭著她遊得起勁,她笑了一會忽而覺得有些不對,她是來捉魚的,怎的像是這些魚在逗弄她?
“可惡啊,神仙魚也欺負妖?”她嘟囔著,挽起袖子一個猛地低身,幾乎沒費力的就抱出了一隻胖魚——那魚也不曉得是怎麼長的,在水中的時候還是紅通通的,一出了水,在陽光下的時候,竟泛起了金色的光,那光並不刺眼,日光下卻很有些好看,她舉著胖魚眯眼打量,那胖魚離了水大抵終於察覺到些危險,在她手裡扭來扭去,她壞笑了下,抱著魚就上岸,對那些水裡頭的道,“看著啊,我可是妖怪,有些妖怪連人都吃的!我呢,就比較挑食了,我就愛吃魚,沒錯,就是魚,想當年我在妖界的時候,可是吃遍了妖界的魚,江湖號稱‘吃魚狂魔’,嘿,嚇人罷?你們也該知曉世道險惡活著不易了,看著啊,我這就……”
也不知是不是那胖魚聽懂過來,竟劇烈的掙扎起來,這神仙魚可就是不一樣啊,這掙扎的力道竟出了桃花的預料,它一下從她手裡半飛了出去,桃花蒙了一下,下意識就去追,但那魚飛出去的方向正是小樹林後,她一下沒看到飛到哪去,正要彎腰找,突然聽到一個聲音,“你的膽子還真是夠大啊——”
“誰?!”
她驀地轉身,先看到的是一件黑色的袍子,接著就是一道帶著嫌棄的聲音,“快快快,快接過去,這魚吃什麼長大的,怎麼這麼沉?”
樹林裡走出來的,卻是紅月。
他穿著黑色常袍,一根手指依舊繫著根細伶伶紅線,黑和一點紅,襯得他面容越發俊雅出塵,只除了那副表情——他擰眉一臉嫌棄的,忙不迭的隔空一拋,就見那胖魚飛了出去,這次飛得比方才遠多了,直接飛到湖的另側,一陣高起的水花,胖魚重回了水中,其他的魚紛紛上前慰問,桃花猜想那些魚大抵是在說她的壞話了。
直到紅月聲音再次想起,桃花才回過神。
“你就住這裡了?不回祈元殿了?這地方……還成罷,勉強能住……”
“紅……紅月?你怎麼來了?”
紅月正打量她的茅屋,聞言回頭一挑眉,“怎麼,現在連上神也不叫了?紅月?九重天敢這麼叫我的你曉得只有幾個?看來膽子不只是敢吃銀河魚,還敢直呼我名了?”
桃花面色瞬間的僵硬,她方才是下意識的稱呼,青蟬的記憶在她腦中越來越明晰,似乎是要吞併她自己的記憶一般,這般的稱呼,記憶中……是青蟬對他的稱呼。
她眼神微閃,掩飾道,“我這不是……不是許久沒見上神了嗎,有些想念罷了,再者我們妖界都是這樣,直呼名字說明將你當成自己人了,顯得親近嘛。”
“哼,別跟我套近乎,我就不喜跟誰親近,”紅月眯著眼,“不問我那魚的事?”
桃花這才想起他說她吃魚是膽子大,當下便急道,“對啊,那魚怎的回事?我瞧著發金光呢,你說我膽大,莫非是……這魚有毒?”
紅月嗤笑一聲,鄙夷的看她一眼,“什麼有毒,那可比毒厲害多了,你曉得這魚哪裡來的嗎?”
“銀河,”桃花說,“他……洛止神君說是銀河裡來的,晚上會游回去,我瞧了幾個晚上都沒看清怎麼游回去的,好似一下就不見了似的。”
紅月在聽到她說洛止神君四個字的時候別有意味的看她一眼,桃花眼神微閃,輕咳一聲摸了摸鼻子,紅月也不拆穿她,只接著魚的話題,道:“銀河裡平白哪能有魚呢,當年也是被養進去的,養魚的人……我猜你大抵是聽過的,她當年鬧著要下凡,跟一凡人放牛郎還生下了孩子,這事鬧得挺大,五界四海沸沸揚揚,你聽過的罷?”
桃花瞪大了眼,“這……這不就是……”
“嗯,就是那位,”紅月很滿意她的反應,繼續道,“可神界天規在那擺著呢,豈容她想怎怎樣就怎樣,但那一位也是個脾性極犟的,後來鵲橋會的事就是她一手做出來的,也鬧了個沸沸揚揚,讓神界丟了好大一個臉面……”
“這跟魚……有什麼關係?難不成是她在凡間與那放牛郎養過魚?所以在九重天養了睹物思情?”
紅月嗤了一聲,“你跟你那貔貅一個樣,都看凡間戲摺子看多了罷?鵲橋會鵲橋會,你以為那些鵲怎麼來的?平白給人當苦力踩著好玩啊?”
桃花反應不過來,連他第一句話裡的意味也顧不上,她問:“那是……”
“笨,”紅月在她腦袋上一敲,“來了有魚吃人家才來的唄。”
“你說那魚……是喂鳥的?”桃花瞪大了眼,怎麼都想到是這麼個用處,她還以為是哪個神仙養來玩的,沒想到……
紅月嗯了一聲,“是啊,鳥吃的你也想嚐嚐?我可聽說這魚味道不大相同,當年西海里的龍太子來神界,在銀河邊賞星的時候就捉了一隻,想嚐嚐與他們西海的有何不同,便一意孤行,結果真讓他吃了一條,後來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從九重天回西海的路上,被那些鵲追了一路,哈哈——”紅月說著說著笑出聲,“那場景可真是逗死人了,我這幾千年就指著這個事樂了,堂堂一個龍宮太子,被一群鳥追著啄,偏那些年有禁令,不能殺生,只能一路跑一路竄,形容十分狼狽……”
他嘴裡說著狼狽,卻捂著肚子樂得不行,顯然一副將自己的痛快放在旁人的狼狽之上的架勢,桃花想唾棄他這種行徑,但她自己想了想太子被一群鳥圍攻的場景,自己也沒忍住樂了。
於是茅屋前,一個神仙一隻妖,捂著肚子對著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