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友人
湖裡的魚面面相覷,彼此確信了這膽敢抓它們的妖怪,大抵是個腦袋不正常的。它們是神界的魚,與下頭那些妖豔便宜魚可不一樣,它們有肚量,於是眾魚決定原諒她。
岸上,桃花笑夠了才想起方才的一茬,就問他,“你方才說,什麼禁令?不能殺生?西海還有這樣的規矩嗎?”
提到這個,紅月表情立馬幸災樂禍起來,他說,“那些年出了兩樁事,早些年,李天王家的小兒子給個龍太子抽了筋削了骨,後來又有個不長眼的龍子犯到西天頭上,不得化身成那坐騎馬硬是走了一路取經路。這接連的兩樁事,讓四海龍王深覺龍族運勢實在有些差,一合計便想著惹不起總躲得起,於是便有了幾千年的禁令,嚴禁龍族,尤其剩下的那些個太子不許招惹是非,尤其是殺生大孽。”
“當年殺魚的太子大抵是憋壞了,才在銀河邊上烤了只魚吃,沒成想就丟了那麼大一個臉,從九重天到西海可不近啊,那一路……嘖,五界頭一次那麼團結一致,提起來都笑得臉酸肚子痛……”他說著又忍不住笑了好一會。
偏桃花這妖還有個毛病——自己的時候倒是笑點挺正常,但身邊有人傻笑,她便也總忍不住笑,所以紅月這一樂,她就也忍不住跟著樂,紅月本來在笑龍族幾個倒黴太子,笑著笑著就成了嘲笑她,於是桃花就笑不大出來了。
她揉著有些發酸的腮幫子,“所以上神就是來特意笑話我的?”
紅月眉尖一挑,自己一甩袖子就往茅屋的方向走,邊走邊道:“你這妖好生不講究,我方才好歹才從鳥嘴裡救了你一命,笑你兩句就笑不了?接著就翻臉不認人,怎麼,我沒事就不能來這嗎?”
桃花跟在他身後,聞言腳步頓了下,“我不是這意思……再說,這是九重天,我就是不想讓你來我也說了不算啊……”
紅月驀地停住,回身瞪她,“什麼個意思?你還真這麼想了啊?”
“沒!”桃花立馬從善如流的舉手,“我發誓,沒!”
紅月睨著她,“還是說,方才我出聲的時候,你想到旁人去了?結果見了我就失望了?”
桃花方才還未作多想,但他這樣一句,她卻下意識的頓了下,竟沒有第一時間便做了回答。
紅月又露出那種意味深長的表情,他轉回了身,一副高深莫測的上神樣慢慢往茅屋走。
桃花在他轉身後才驀地道,“沒!我沒!”說著又舉了手,“我發……”
“別發誓啊,”紅月向後擺擺手,“過後遭了雷劈他怪到我頭上我多冤。”
桃花步子微頓,“他……”
“不用猜了,不是他讓我來的,我自己偷摸來的。”
桃花一噎,沒想到自己想問的這樣明顯,好在她慣常是個臉皮厚的,老桃教了她一場,雖然師父沒了,但師父教給的厚臉皮卻沒收回去。
當下只摸摸鼻子,暗道自己果然跟這怪脾氣的紅月有些默契,正這樣想,就聽紅月說,“你這處地方啊,他藏了多少年了都,一旦我在祈元殿找不到他,多半就是來這裡了——但他來也不怎麼進去,多是在外頭谷上待著,一待就是許久,也不知在想什麼……”
桃花眉眼微垂,心下五味雜陳,正要說話,忽覺得哪裡不對,緊走幾步追上去問,“不是不許你來的嗎?你又怎麼知道……”
紅月給了她一個“你是不是傻”的表情,他說,“他不讓來我不會偷來嗎,就跟現在似的,你以為我要是去問他能願意?”
“那你還……就不怕……”
紅月又給了她一個“你果然就是傻”的表情,說,“多大點事,我偷跟著他也是擔心他想不開,又不會偷偷進來這裡,現在來了,是來寬慰你這個死腦筋,又不招你惹你,你以為這點事他能給我計較?”
他頓了下,目光自桃花臉上打量,“我發覺,你是不是不甚瞭解他了?”
桃花心頭一揪,也不知是怎樣的情緒,胸腔澀得發痛,她沉默了下,緩緩點了點頭,“嗯。”
“我……能瞭解到他哪裡去,他……似乎總跟我認識的是不一樣的……”
她以為他是長留的時候,長留一心只用她當餌。
她以為他是要被她恨著的仇敵的時候,卻生生目睹他在輪迴道受了些什麼……
恨也……恨不得。
她還能……如何……
紅月見她這般,難得的沒有嘲笑她,他也沉默了會,半晌,說,“不論他如何,你總要記得他不會害你就是了。”
桃花抬眼看著他。
紅月說,“桃花,有些話我只說一次,你且要記得,他不論如何,總是對你好的,不然你以為他當年為何……”
他話到這裡卻是一頓,桃花心裡一緊,不由追問,“為何什麼?他……他當年……”
“沒什麼,”紅月擺擺手,轉身進了茅屋,“你給我沏杯茶來,我可知道這裡是有好茶的。”
“唔……你怎麼知道?”
“你不是最愛茶的嗎?”
她問的快,他答得也極快。
話說完,兩人都愣了愣。
桃花知道紅月說的是誰,那愛茶的……
“是青蟬罷……”輕輕的,她說。
紅月嗯了一聲,“是啊,當年你……愛茶成痴,隱香花你曉得罷,原本是為了培植茶樹的,不知怎麼養出了花來,還當我不知道,拉著我炫耀……”他搖搖頭,笑意有些……
讓桃花恍惚的懷念……
她知道,他的這副神情,不是對桃花的,是屬於……青蟬的。
“我去給你泡茶……”她驀地轉身,背影有些許的狼狽。
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是因為青蟬而來的,彷彿她作為桃花的兩千年突然就沒有了意義,那些她熟悉的人,生活過的地方,都在一點一點從她生命中消失,這讓她有些茫然的恐慌,那種不真實感越發的明晰……
爐上炭火煮著水,不大的茅屋裡氤氳著茶香,屋外碧天晴空,鳥語花香,除卻周身無處不在的嫋嫋仙氣,這地方比起九重天,反而更像是了凡間。
桃花瞬間裡的恍惚,望著窗外些微的出神。
好在屋中的客人從來不是個內斂客套的,見茶水長久不上來,紅月已經拔高了聲音催促,“茶呢?你就是現在去茶園裡摘來炒也該出來了罷?”
“來了來了!”桃花忙道。
紅月嘟囔著,“也不看看誰拉著我問這問那,說的我口乾舌燥的……”
他這挑剔難伺候的樣子,與平日的他幾多相像,但桃花還是感覺出了那隱祕的不同——同樣的話語,態度已是不同,比起從前,現在的紅月對她更像是友人。
紅月捧著茶杯滿足的喟一口氣,嘆道:“嗯……就是這個味道,前天藥神遇著我還向我打聽你了,說你答應給他那酒的事,讓我見著你了提醒你,哈——酒哪裡有茶好喝。”
桃花聞言一頓,“那酒……在祈元殿我原先的房間,回頭你讓靈書或是誰給他送了去罷。”
“嗯?”紅月挑眉,“哪來的?”
“先前回了趟妖界,順便帶回來的。”桃花聲音微淡了下,不由就想到她那次回去的理由……
更不由,就想起了商陸。
她捧著茶杯,只覺再次被那陰鬱和煩躁所包裹……垂了眼極力壓制自己的情緒,她不想讓自己敗了紅月的興致。
紅月放似沒有察覺她的異樣,他道,“我不去,你們那祈元殿不曉得怎麼回事,尤其那靈書,粘你粘的不得了,我要是去傳話拿酒,他定得圍著我轉圈的問,哼,他不敢問他家上神,逮著我這個脾性好的那還得了,我想想就煩躁,不去,不去不去。”
桃花張了張嘴,有些猶豫要不要告訴他他在旁人眼中實在跟脾性好這幾個字扯不上關係。
紅月說,“那酒不急,不然藥神真喝上了也是個麻煩,他管你在哪了呢,聞著味也能找了來。”
桃花嗯了一聲,紅月有喝了口茶,說:“你不是有許多疑惑嗎,不好跟他說的,問我罷。”
桃花怔了下,抬眼去看他。
紅月依舊側著臉,“趁我喝了茶心情好,給你個有問必答的機會。”
他說這些的時候也不看她,那姿態倒是放的高了,但話裡的意思卻讓桃花心中一暖,她笑了笑,歪頭,“上神,這才是你來的主要目的罷?”
“什麼?”
“關心愛護友人啊,”桃花笑,“大多人都說上神不好相處,依我看是他們誤會了才是,上神是個頂有趣的性子啊,刀子嘴豆腐心……”
“你閉嘴……”
“不止如此啊,還是個心思體貼的,怕我不好意思問,所以先喝了我的茶,營造出一種“吃人嘴短”的假象,好叫我沒有心理負擔的盡情**逼問你……”
“桃花你給我閉嘴!”紅月瞪大了眼,“你這妖……你這嘴簡直忒得顛倒是非黑白!太不……太不可愛了,簡直太不可愛了!”
桃花也不知為何,每每見到他,便總想著將他招惹逗弄一番,尤其看他氣的跳腳她心裡便覺愉悅,然而這一點……
她心裡清楚,當年的青蟬也是如此。
青蟬與紅月每每見了面,都少不得一番雞飛狗跳脣槍舌戰,定要搞得個人仰馬翻禍及旁人才肯罷休。
想到此,她嘴角的笑意微淡了些。
“上神啊……”
“做什麼!”
“前次我在月老閣,偷進了天機塔的事,你是……早就知道的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