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值得和願意
“當年,”終於,他緩緩道,“正逢你魂魄將聚全,我算到我天劫將至,需下凡應劫,情根的事你已知,我便做下一局,讓你,恨了我。”
是了,他們提到過的,若要讓那情根重生,要她始終深切的愛,或是……刻骨的恨……
“恨……這確實比愛……更容易些,”她自嘲的笑笑,手裡的茶盞緩緩放在了案上,發出輕輕而沉悶的一聲響動。
那些壓抑的情緒又開始躁動,不知怎的,她就想起陳家村,那個……只有她自己知曉的,存在與她的夢裡的地方……
“你知道嗎,百年前,我曾陷入一場夢,險些醒不過來,”她微垂了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夢裡,我到了個叫做陳家村的地方,那裡的人都姓陳,村外也有大片桃林,一年只有春和冬,春天桃花開,大片桃林連綿的粉和白,好看極了,冬日就會下雪,幾乎沒有化的時候,雪花大朵大朵的,那時候,你……我是說,他,我夢裡的長留,就會煮水烹了茶,屋子裡燒著炭火,很暖和,我們在窗前對坐,喝茶吃點心,他在縣學教書,我總愛問他縣學裡好玩的事, 他……他不是個巧言的性子,明明好玩的事從他嘴裡說出來也乾巴巴的……”
她聲音微微的頓,不覺轉了頭,目光望向窗外,眼神彷彿透過遠山近水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她說:“桃花開了的時候,近郊有好些人踏青遊玩,多是城裡的少年書生,人多,我喜歡湊熱鬧,他不喜,便不知怎的尋到一處幽靜地,那地方……就跟這裡差不許多,”她說到這裡,嘴角自嘲的意味更甚,“看,我自己再怎樣不想承認,可那些潛意識裡的東西騙不了人,那時我還只是桃花,只是我,卻在夢中已經見過這樣相似的場景……”
她笑笑,“我跟他,在他休沐的時候總會去那處賞花,在那夢裡,我已是與他一樣的凡人,”她伸出手到眼前,五指張開,“從前還能給他展示枯樹開花,沒了妖力之後就只能像凡人一樣看花了,有時候他會問我後不後悔,我覺得這問題特別傻,就好比,好比我問他後不會後悔還俗一樣……都挺傻……”
她嘴角的笑似有若無,眼神飄得幽遠。
她說這些的時候,洛止始終沒有打斷,他看著她的側臉,眼底情緒晦暗幽深。
桃花輕輕托腮,“這樣過了春天,到下雪的時候,我們就不大願意出去了,他還是要出去的,他要去縣學教書,下多大雪都得去,我變成凡人後畏寒得厲害,他說我大抵是做妖的時候力氣大又刀槍不入身體好得太過分,所以老天才讓我做人的時候感受一把凡人的身體……他嘴上嫌棄我,每次縣學裡回來卻都給我帶些東西,有時是些時新的小玩意,有時是我愛吃的小點心,有次他還託了某個學生的家裡,讓人家從西北邊境那裡弄來一件狐狸毛的斗篷,那皮毛不知如何處理的,沒有狐狸味兒,但是特別的暖和,毛領子蓬鬆蓬鬆的,穿起來又好看又暖和,我心裡愛極了,一日雪下得太大,他很晚了還沒回來,我便提燈去接他——說是接,也不過是到了村口,他見了的時候卻黑了臉生了氣,足有半晚沒有理我,從那後,我就不去接他了,他……那樣心疼我,彷彿我成了凡人便是那最脆弱的凡人一般……”
聲音慢慢的就低了下去。
茅屋中安靜了片刻。
她托腮的手放下,轉回了頭,看著他,“我是這樣夢到的,醒來後不久便去了人間,見了……他,我那時其實不大篤定要如何做了,我師父……那時候我的師父因為我受了很重的傷,還有……商陸,我覺得為了自己累了他們是不對的,所以其實是遲疑的,我想著‘但不論如何我得救他’,但……我大抵低估了他對我的影響,不過見了他,與他說了些話,我那點的遲疑便幾乎被打消,我看著他的時候,是那麼忍不住的……想要與他在一起,可到底……”
她緩緩頓了下,看著他的眼睛,“再後來,我在幻境中被困了百年,那百年裡,日日夜夜,我腦中一遍一遍重複著他曾對我說過的話,回想他的表情,眼神,模樣,可無論我怎麼想,我竟也還是尋不到他開始騙我的端倪……後來我便開始真正的接受,接受……從一開始,九荒山,我在小廟醒來見到他的第一眼,他大抵就開始騙我了……什麼陳家村,什麼還俗成親,都只是……一場謊言罷了。”
她眼神裡情緒那樣的沉而澀,看一眼都跟著心頭一酸的模樣。
洛止嘴脣動動,那眼底情緒太過幽深複雜,又是桃花不懂的模樣,他開口,“是,”聲音沉啞,他說:“那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是我……為了讓你恨你的局,我……‘長留’的身體裡,是我半片的魂魄,我在他投生的路上下了執念,他的一生,註定只為除妖而生。”
“即便,他真的可能會動了什麼情感,也不會影響這執念,即便是他自己想要反抗,也終究……反抗不得。他的一生,在出世前便被決定了。比如他的師父,一位得道的高人,被一隻妖殺死,比如他的父母雙親,是在他眼睜睜看到的情形下,被人間散修的野妖生生吞吃了,他……一生都要為除妖而存在,所以即便不是以這樣的情形讓他騙了你,也會是換一種方式,但不論走哪一條路,那盡頭的結局,早已經註定。”
“那麼我呢?”她驀地抬眼,低垂的眸子氤氳著波濤的情緒,她緊緊盯著他,“洛止上神,那麼我呢?我是妖沒有錯,他厭妖也沒有錯,那麼你如何的確信他一定會遇到我,也一定……一定會……讓我入了他的局,不,是你的局。”
“隱香花。”
“什……麼……”
“是隱香花,”他的聲音低了些,目光微微的散,讓她片刻裡有種不知他在看誰的感覺,他說,“是妖界傳聞的隱香花,也不是。”
桃花幾乎立刻就想起她才見過的那一幕……
萬年前的祈元殿,那還未荒蕪的花園,置身花叢中的兩人,讓她想到“神仙眷侶”的身影,她想起他們說的話,想起那片世間獨有的花園,他給那些花取了個名字,也叫做……隱香花。
而她的額頭,百年前,也曾突然出現了一朵花,與祈元殿的隱香花除卻顏色不同,模樣卻是像極了的,琉離曾說,那是會給妖界帶來災禍的花,所以妖界容不下她,他作為妖王,也容不下她。
不久之前的時候,她在碧落的寢殿,碧落也曾提起過隱香花,她說是他送了她的……
記憶的片段接踵而至,桃花的手指輕輕顫了下,只覺額頭似有陣陣的熱意,有那麼一瞬她甚至險些沒有忍住去伸手撓一撓。
“我的額頭……”開口的聲音絲絲的啞,那是情緒堆積出來的壓抑,她終於沒忍住伸出了手,手指在額間緩緩的撫過,她說:“百年前,我額間出現了一朵花,師父說,那是隱香花,洛止上神,你是想說……你……長留他註定會找到我,是因為……我額上的那朵花嗎……”
洛止在她的目光中,薄脣微啟,“是。”
“何時……”她手指微微收緊,聲音啞澀得更加厲害。
“在你,出世之前。”
桃花喉中一澀,瞳孔震顫,“我出世之前?出世之前……你便將那花種在我身上?為了……為了讓他能找到我?”
“是,”他目光沉而深,“你和他,身上各自有一半的花種,花會互相吸引,會指引著你們的相遇,不論這個時間是多久,也不論會是以怎樣的方式,只要花在一天,便終有相遇大一日,只要相遇……”
“他就會開始利用我?”桃花一下拔高了聲音,那些記憶裹挾著情緒,洶湧澎湃著向她襲來,她手指緊握,死死盯著他,“你倒是……倒是懂你自己,你與他再如何不同,也是同樣的……精於算計。”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緩慢而真切,帶著咬牙切齒的味道,她緊緊盯著他的表情,卻不知道她想要看到的究竟是怎樣的表情……
他做了許多。
許多讓她恨的,也讓她不恨了的。
比如老桃,她過了百年才知曉,她的師父老桃原本應是不存在的,他是晝寧,是冥界地府十八閻羅殿閻官之首,做了她兩千多年的師父,只是為了還這上神一個人情,罷了。
她的桃山,墨墨哮地葵陽,那些與她在一起一千多年的小妖怪們,從前他們一起修行的日子多麼快活,如今他們死而復生,不記得了她,她從觀天鏡裡看到的他們,依舊是快活的生活著,沒有了她,似是也沒有什麼不同。
桃山漫山墳塋已經只剩空墳,埋在桃山酒窖的酒也沒了去取的意義。
她恨了他百年的理由,似乎一下也都消失了,而她……
她目睹了他進入輪迴道,目睹生死簿上的名字一個一個的消失,目睹他從萬分凶險中歸來,她曉得他定是受了許多的苦——她只是受了一世被欺騙和生別離的苦,便日日陰鬱壓抑心如刀割的折磨,那麼他呢……
他是將不比這樣的痛苦弱的苦,受了兩百多次……
在那樣短短的時間內。
她只要這樣一想,便只覺心裡難受得像是刀子在剜,可他連生生剜出情根的痛苦竟也曾經受了過……
她只要想起,便覺難受,只要想起……她無法騙過自己,那些知曉真相後的日子,那守在輪迴道外的時候,她是那樣的……恨不得代他受了……
承認吧,他始終對她而言是不同的。
她想起當年孫大聖的師父因著白骨她們幾個誤會了他甚至將他趕回了花果山的事,後來的大聖,也是原諒了那僧人不是嗎?
她曾因這事對老桃抱怨過,她說她替大聖覺得不值,那僧人寧願相信幾個妖變化的人,也不肯信一路護他的弟子,這樣的人,還值得去原諒嗎?
那時,老桃說,“這世上的事呢,本就沒有什麼值得不值得,只有願不願意。”
那時她還有些懵懂,並不知這世上的事從來沒有簡單的對錯,而人的心,更不是值得兩個字能夠衡量。
老桃的那句話,直到此刻她才開始有了明瞭……
但她卻突然有些不確定,在沒有了桃山和老桃的事之後,她對他……到底……
是怎樣的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