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天機
紅月話音才落，便有仙童來請他出去，說外頭送禮的兩家仙使吵起來，是風神和武神兩家的，開始不知誰說了個話頭，說不知哪家禮價更高一些，那兩家仙使本就因著自家主人的關係互相看不順眼，這句話便是點燃了戰火，登時便你一句我一句的誰也不讓誰了，現在已經到動手的階段了，那仙童稟告這些的時候一臉淡漠，見自己上神懶洋洋的沒有動作的意思，便面無表情的道：“上神再不出去，那兩家動起法力來，估摸著在場的禮都要保不住，上神莫忘了去年被打壞的冰魄琉璃盞……”
紅月聽到此，騰地一下就起來了，他咬牙切齒的，“把我的披掛拿來，這群羨使真當我是個脾氣好的，一年砸壞一個還不夠……桃妖，你且在這等著，這屋裡的東西敢動一件我下一個收拾的就是你……走！帶我去看看是哪個不長記性的仙使……”
仙童引著紅月離開了，偌大的房間只剩她一個，還有那滿牆密密麻麻的紅線，她彷彿聽到了紅月的話，又彷彿什麼都沒有傳到腦中去，神思還停留在上一刻鐘裡紅月的話，他說的情根，還有……
她垂眸，目光落在匣子裡的紅線上，緩緩伸出手，還未觸碰到匣子，那紅線便像是有意識一般循著她的手，緩緩落到了她的手心，好似她第一次拿到匣子的時候便是如此，那時她並未多想，只當是神仙的東西多有靈性，但方才紅月拿到的時候卻並非如此，直到此刻，那些被她刻意忽視的，再也不能忽視……
她捏著那紅線，甚至伸手扯了一下，但不論做什麼，都對紅線沒有半分影響，她怔怔看著，若這些東西……若它們當真是他情根的一部分，那麼……
那她又該怎麼辦……
他到底……
到底在想什麼！
難道情根對他而言就那樣不重要到可以讓她一個妖怪經手的嗎？還是他已經自信到狂妄相信她就不會曉得這到底是何物！亦或是……
亦或是他以為就算她曉得了這些，也不會……不會對這東西做什麼手腳的嗎……
最後這個念頭冒出，她眼神驀地一凜，整個人仿似被冰冷雪水沁透過一般，背脊發涼，心底卻似燃了一團火，她瞪大了眼，直直盯著那團紅線，良久……
門窗外日暮漸沉，紅月不知何時回來，手上抱了各式的禮，看著桃花直愣愣的模樣也不驚訝，他擺擺手讓跟著送東西進來的仙童下去，桃花聽到動靜，回過神，抬頭看著紅月，“架……打完了？”
開口才聽到自己的聲音啞得厲害，她眼眸微垂，掩去了眼底層層的晦暗。
紅月仿似沒有看到她的異樣，他將手上的禮堆在桌上一件一件的看，哼了一聲道，“打什麼打，我看他們哪個熊心豹子膽的敢在我跟前就動手，去年便打壞了我的東西，今年還敢鬧……”
紅月跟其他神仙不大一樣，許是比起神仙，他身上許多東西更接近凡人，即便他這種暴躁不討喜的性子，桃花也覺得與他相處起來比其他神仙自在，聞言她不禁笑了下，“怎麼，去年你沒有給他們個教訓？”
“沒有，你把我當什麼人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好歹給風神他們面子，去年就沒有計較，不過今年嘛……”紅月哼哼了兩聲，眉角微揚，“老子跟他們加倍討回來了。”
“嗯？”
“嗯什麼嗯，就是字面意思，”紅月把其中一個木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別苦著個臉了，多大點事，不就是情根嘛，他讓你理就理唄，那廝萬年孤煞的命，好歹種上情根說不定老樹開花了呢……來，你且看看這個，風神殿今日補送來的，算上之前的便是兩樣了……哼，本就該如此，明年他們要還敢如此放肆，我非要賴窮他們風神殿不可……”
桃花垂眼看那木盒子，只見裡面竟是滿滿一匣子的寶珠，珠圓玉潤，五顏六色，十分的好看，紅月指指那盒寶珠，“這珠子有靈氣，神仙拿著圖個好看，你們妖怪帶著應當挺好，老子今日心情好，你挑一個罷，送你了。”
“送我？”
“怎麼，不想要？那我……”
“別，別，你讓我挑一挑嘛……白給的誰不要誰傻……”
紅月聞言笑了，“你們妖怪都這麼心大嗎？剛才苦著個臉好像天塌了似的，這會一顆珠子就哄好了？嘖，洛止那廝也不知是……”
“他什麼？”
“沒什麼，”紅月擺擺手，沒有解釋的意思，桃花一顆顆把玩著挑珠子，心底卻是沉沉的發悶，她哪裡是心大，不過是不敢心小，就怕一不小心便撐不住崩潰了去罷了……
珠子果真如紅月所說，極有靈氣，桃花拿在手中便能覺得渾身氣息越發通暢了，她挑了一顆嫩黃的珠子，看起來極是鮮嫩，但珠子拿在手裡，她卻想到了……曾經的佛珠……
他給了她，當做定情信物的……佛珠。
那佛珠，後來去哪了？
記不起了，彷彿在虛無幻境醒來的時候就已經不見了佛珠，是那時的混戰中遺失了嗎……
想到那場混戰，她眼前彷彿又出現了大片的紅，那是老桃的血，在結界那處，染紅了大片的地……
心底沉沉的悶醞成了陰鬱，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恨，不管什麼時候想到那些，那些恨便幾乎讓她承受不住……
緩緩的，她抬起頭，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那黃色寶珠，說：“上神，我拿了你一顆珠子也不能白拿，讓我在這裡住幾日，我幫你端個茶送個水的可好？”
紅月當然是不應，一臉嫌棄的攆她走，但桃花打定了主意似的不管他說什麼都只當沒聽見，他不要她端茶送水她就樂得清閒，一個人在月老閣裡晃，看什麼都新鮮見什麼都問，不過幾日便與那些小仙童混熟了，這一日，她晃盪到月老閣後面一處不高的塔前，一個仙童見了便提醒道，“小桃，這裡可不要隨意靠近，這是上神才能進去的地方，是月老閣的禁地，你且隨我離遠了些，不然上神見了要發怒的，以前那位虹電仙子硬要去裡面找上神，險些就闖了進去，被上神知道後狠狠責罵她一通，虹電仙子在上神面前那是……那是除了他什麼都不在意的，那也被他給罵哭了呢！”
那仙童說著便趕緊帶桃花遠離，彷彿下一個哭的就是她，桃花笑了，逗那仙童，“我怎麼聽說虹電仙子對你們上神一往情深的，不說每日都要來拜訪幾次吃幾次閉門羹的嗎，怎的這幾日從來沒見她呢。”
仙童一聽，左右看了看，見沒人經過，便湊近了她低聲道，“你還不曉得？虹電仙子被責罰了！”
“嗯？怎麼？”
“是神君責罰的！”仙童壓低了聲音，卻難掩語氣裡的興奮，“平日挨她鞭子的那麼許多，偏偏她打的也都是我們這些說不上話的，她慣常在神君面前乖巧做人的，這次據說不知怎的衝撞了神君，神君罰她去了思過崖，就她那性子，我們都覺得千八百年是出不來的……”
桃花心頭微跳，不由道：“衝撞？你可知到底怎麼回事？”
怎麼偏偏……偏偏就是虹電……
她不想自作多情，但他那一日在她耳邊的話似乎還在響起，他彷彿是說過要替她撐腰的，可……
仙童搖搖頭：“不知，估摸著是衝撞得厲害，不過我倒還聽了個不靠譜的小道訊息，咳咳……說是也沒有怎麼衝撞，是神君直接就要發落她，那虹電怎肯服氣，但神君哪裡是她能質疑的，你猜怎麼著，神君說，”仙童清了清嗓子，學著威壓的聲音道，“怎麼，我發落你一個小小司電仙子還要緣由嗎？”
桃花一怔，不由將這句話與他的臉想到一處，她甚至連他那時的表情都能想象到，定然是眉眼清冷寡淡，聲音不怒自威，這樣不講理的話，也只有他說出來彷彿是理所應當……
“這……這是謠言罷，他再怎麼，上頭還有你們帝君呢，帝君怎麼可能由著他發落上神呢……”桃花不知是跟仙童還是跟自己說。
仙童一聽就直搖頭，“才不會呢，帝君不會因為這點事就落了神君的面子的……唉，不能與你說了，我得去司命那裡遞冊子了，你自己小心些，莫要靠近那裡了啊……”
桃花應了聲，那仙童便快步離開，她留在原地站了許久，半晌，回過身，目光落在那處塔上……
那塔，她賴著不走的第一日，紅月便警告過她的，說那裡是他們月老閣的藏寶處，裡頭處處玄機化盡世間緣法天機，便是他也是機緣得法才能進，她這種小妖是靠近不得。
“天機……嗎……”緩緩的，她低聲呢喃道，緩緩攥緊了藏在衣袖的匣子。
她留在這裡，不就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天機嗎……
幾日來看似四處無意識的晃盪，但其實她在小心的試探這所謂的天機處，也真的讓她得出了些判斷——平日她是靠近不得的，一旦三丈三尺之內，便會渾身彷彿脫力似的難受，但，帶著這小小匣子的時候卻是不同的……
心底沉鬱中緩緩翻騰著陰暗的念頭，她攥緊了匣子，望著那天機塔眼底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