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傘與燈
桃花在月老閣待到第五日的時候，九重天突然下了起了雨。月老閣的小仙童們忙壞了——今日是月老閣晒書的日子，仙童們才剛把一摞摞的姻緣冊子抱出來一一小心攤開，轟隆隆便下起了雨，整個月老閣雞飛狗跳，幾個管事仙童的聲音比雷聲還要焦躁——
“快些快些！弄溼了冊子都等著被髮落畜生道罷！”
“唉喲！你小心著些！這上頭的字一個都不能模糊，不然下頭就要亂了套了……”
“上神呢？上神還在房裡嗎？外頭司電閣的人來說……”
“打發了打發了！他們這是伺機報復！不就是咱們上神看不上她家上神嗎，這整的臨時下雨都不告知我們一聲，誰不知道今日是我們月老閣晒書的日子……”
這樣的聲音此起彼伏，桃花也幫著收書，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這些仙童一個個雖然喊得聲音大而急，但面上卻隱隱有種興奮，這定然不是凡間小孩子見了下雪下雹子的興奮，她琢磨了下，大抵是平日憋急了，有個紅月這樣的頂頭上司，平日連大聲喘氣都不敢的，這可逮著個能大聲喊叫的機會了，可不就得可勁兒的喊嗎，果然，不過片刻，那房裡的紅月便出來了，他眉目極是俊雅，面上卻是焦躁不堪，“喊什麼？吼什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是故意的，一個個的沒見過下雨打雷啊！都給我安靜幹活趕緊閉嘴！”
他這一嗓子比誰都厲害，月老閣裡登時又安靜下來，桃花憋著笑，一轉眼果然看到幾個仙童互相擠眉弄眼，倒是比平日更多了幾分可愛，她搖搖頭，將手上的姻緣簿剛放下，就聽紅月那邊喊她，“小桃！你給我過來！”
這聲音……實在算不上友好，以至於一邊的仙童們都同情的向桃花看來，桃花卻是無什麼所謂，她應了一聲，衝幾個仙童眨眨眼，便大搖大擺的過去了。
關上門，紅月直接就怒道：“你什麼時候走？你們那祈元殿裡都是些什麼怪人，那個叫什麼靈書的，一天來問八百遍，我守門的天兵都快要申請調職了，還有那什麼貔貅，有事沒事來蹲老子房頂，怎麼著，來監視老子還是怕老子欺負你？再就是那朵黑乎乎的雲，看著是朵老實巴交的雲，沒想到那心機也是夠深，你瞧今天的雨沒，瞧見那些烏雲沒？那都是你那朵雲招來的！得，一個個把我這月老閣當龍潭虎穴了，殊不知老子恨不得你這尊大神趕緊消停點的走，你不是看上那盒珠子了嗎？老子都給你了，拿著趕緊走行嗎？！”
他焦躁到極點，雖然平日也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但都還沒到這個程度，那手指上顫著的紅線都快被他擰成了山路十八彎，但他說的這些，桃花還真不是都曉得，她知道的是貔貅來蹲房頂，但靈書和小烏雲的事她還真不知道，當下踮腳伸著脖子就去看外頭的雲，心道小烏雲還真是不聲不響要搞事情的，連突然降雨這種事都能搞出來，她心底想笑，但看著紅月一副頹廢美人的樣子又心下不忍，輕咳一聲，“那個……要不，我就告辭了？”
紅月大喜，“告啊！趕緊告！走走走，去門口辭一個，下雨了正好，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人不留人天也不留人，走走走，我送你去門口……”
“這句話不是這麼說的罷……”
“哎呀這種細節就不要在意了！”
他說著便往外推桃花，桃花怕被他一掌直接推下九重天去了，趕緊跳開來自己往外走，剛開了門，忽見一仙童過來，仙童對紅月行了一禮，道：“稟上神，洛止神君來了。”
桃花腳步頓住。
紅月啊了一聲，“你說誰？洛止神君？祈元殿那個？他……回來了？”
桃花注意到紅月說到回來的時候，眼底似有異樣劃過，那情緒一閃而過，桃花看第二眼時他已經恢復如常，先是看了她一眼，接著對那仙童道：“神君人呢？怎不請進來，我不是說過，他來了不必擋的嗎？”
桃花聞言便想起她問過紅月他跟那人的關係，紅月依舊是一臉不耐煩，卻說了句，“我跟他還算合得來，姑且算友人罷。”
桃花驚了下，沒想到這位上神還有合得來的神仙，紅月大抵看出她心中所想，他一臉鄙夷的說，“你莫要將我想得太出塵，我跟其他神仙一樣需要友人，不然不成了怪人嗎，那我在九重天還怎麼混。”
桃花頓了好幾頓還是沒說得出話，只心裡一個勁的道，她從沒將他看得太出塵……還有，他這樣的神仙……難道就不怪了？
心神微閃，外頭一陣驚雷，桃花一下回神，就聽那仙童回道：“上神，我們請了，神君說不必進來，說他恰好路過，來接……接小桃姑娘回去。”
“路過？”紅月咦了一聲，不知想到什麼，臉上神色不明，他扯了下桃花的胳膊，“走罷，那趕緊出去罷，”說著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望著簷下的雨，頓住腳，回身正色道：“既然都來接你了，那我也不送了……你那什麼眼神，要一個神君接還不夠，還要我這個上神送？你怕不是又想在九重天出名了是不是？別看了，趕緊走……”
說著他閃身回了房，乾淨利落的關門，彷彿慢些桃花就能擠進去似的。
桃花一臉莫名，往外走了幾步，那仙童才小聲解釋，“我們上神最厭惡水，一到雨天就格外暴躁，也不愛碰水……”
桃花這下明瞭，等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便叫住那仙童，道：“他既厭惡水，那沐浴怎麼辦？”
仙童一愣，桃花大驚，“不會因此不沐……”
“桃妖！你給我滾！現在就滾！”
遠處傳來紅月上神的怒吼。
仙童嚇得一個哆嗦，桃花卻是笑到肚子痛，她這才心滿意足的推開門，一開門，卻是緩緩的，愣住了，像是被誰施了定身的法術，連同她嘴角的笑都不知何時被收了回去，她怔怔的，看在門外……
悶雷滾滾，雨幕遮天，一身青衣的人，執一把明玉素傘，被大雨沖刷過的視線裡，他的身影似夢似幻，那微微勾起的嘴角，也像是她自己的幻覺，他站在雨中，是九重天最好的一幅畫，他嘴角微揚，聲音低醇，他說：“桃花，我來接你回去。”
或許是他說的，又或許是她自己的想象，那雷聲雨聲太大，她聽不明晰也看不真切，恍惚裡透過眼前的人彷彿就回到了從前……
在九荒山，冬日的某一個傍晚，天突然的陰，突然的開始下雪，那時他在病中胃口不佳，她便想著去給他買一些他愛吃的小點心，開始下雪的時候便急急往回趕——其實可以飛回去，但路上總有村人，她只得裝作與普通凡人無異，悶聲哼哧哼哧地爬那數不清的石階山路。
行至中途，雪便下得大了起來，雲也烏壓壓厚厚一層，她到廟前的時候天色已經全然暗了下來，她是妖，黑夜並不影響她視物，但那一日，小廟出現在視線中的時候，她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個模糊的身影……
他尚在病中，穿一身厚厚的斗篷，那身影比平日更多了分蓬鬆，他的眉眼隱在帽沿裡，手提一盞燈，燈是老物件，已經舊了，提在手中也只是豆大一盞殘光，他站在那裡，不知已經多久，斗篷上落滿了簌簌白雪，他見到她，眉眼便展開了笑，說：“雪天路滑，怕你看不清，我來接你進去……”
她忘了當時在想什麼，但後來總也記得那場雪那盞燈，好似多年裡從未有誰會因為區區一場雪一個夜便擔憂她會滑倒會受傷，也沒有誰……
在那樣的夜裡，等過她……
太多的思緒已經記不清，她只記得後來他因受了寒病情加重，被她好一頓的教訓數落，勒令他在房中不許出去，還用為他取暖的藉口鑽過他的被衾……
思緒不聽話的自動自的向她展示著這些被刻意塵封的記憶，她怔怔的，不知到底站了多久，直到那仙童小聲的提醒她，她才恍然回神，雨中人不知何時已經到了面前，那把傘撐到了她頭頂，傘下一方陰影罩住了她，像是無邊天地間一方可以安心的一隅，她微抬了頭，目光從雨中落到他身上。
小仙童與他說著些什麼，像是在說她這幾日的近況，她聽不真切，只覺他的臉彷彿與記憶中的那人重合在一起似的，鬼使神差的，她呢喃了句：“長留……”
他執傘的手微微一頓。
垂眸，凝著她。
“……便是如此，神君請慢走，小桃姑娘也請慢走……”
仙童的聲音有些遠了，桃花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經隨他走出了幾步，那雨幕自四面八方而來，她反應過來才才想到自己方才說了什麼……
臉色驟然的白，她摳緊了手心，“你……”
“靈書說你在月老閣住了幾日，住的可還好？”
混著雷和雨的聲音，比往常更多了幾分低沉，他這樣說著，彷彿沒有聽到她呢喃的那一句，也彷彿那只是她的一個錯覺……
她神思恍惚得厲害，不由就點了點頭，“還……還好……”
“我當也是如此，不然你怕是住不了這麼幾日，紅月嘴上不饒人，實際心是好的。”他溫聲道，神情比從前少了許多寡淡，竟給了他些許溫潤的錯覺，這樣的錯覺，讓另一個人的身影越發不受控制的出現在桃花腦中，她狠狠咬了下舌尖，感受到尖銳的痛意才覺出一絲安全感，她渾身發冷，終於想起自己已經做下的決定……
那方匣子就在懷中，她之所以痛快答應紅月離開，並不是因被他煩了攆了，而是她要做的事，要找到的東西，已經找到了也做完了……
所以她才走。
走，也不是為了被他接回去，而是她已經找到了法子……找到了能將一身滔天憤怒和無邊苦痛還給他的法子……
與他走在回去的路，更不是為了……為了緬懷那些虛無縹緲的過去……
她，不該想的！
不能想的！
騙了她的是那人！害死一整個桃山的是那人！
她怎麼可以懷念！
怎麼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