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情根
要見紅月著實是件簡單的事,只需闖進去,破開門,便能見到了他。要說不容易,大抵是因這事沒幾個人敢幹,畢竟那門後端坐的是個脾氣不怎麼好的神仙,要破開他的門也是需要些勇氣的。
好在桃花從來不缺勇氣,硬是在月老閣一眾仙童錯愕加驚駭的目光中闖了進去,進去之前她最後一個念頭是:
是她的錯覺嗎?為何總覺得那些仙童的眼神不只是錯愕呢,還有些讓她後背發麻的……同情?
約莫一盞茶後,她開始有些明瞭了——面前的紅月上神已經似笑非笑的盯了她半晌了,他也不只是盯著,那眼神怎麼說,就是明白白的告訴著對方“你惹到本上神了,本上神很不開心,那就像個法子讓大家都不開心好了”,他明明確確的向四周散發著這種氣場,簡直是鈍刀子割肉一般的折磨,饒是桃花做好了心理準備也還是被他盯了個後背發涼,她強自直了直後背,把手上的小匣子遞到了紅月面前,輕咳一聲說:“聽聞今日是上神壽宴,我特地來送禮的……”
不是說這上神摳門愛收禮嗎?
伸手不打送禮人啊喂……
紅月不知是不是聽到了她的心聲,亦或是看在禮的面子上饒了她一條小命,只見上神眉眼微垂,目光逡巡在匣子上,似乎在考量這禮價值幾何,他伸了兩根手指,指尖在匣子上不輕不重的敲了兩下,嗤笑一聲,“拿著旁人的東西送我?你敢借花獻佛,我卻不敢收呢,前頭收了,怕是後腳就被打上門了。”
桃花眼神微頓,只一眼他就看出……看出匣子裡是何物了?
紅月上神掌姻緣,通的也是這世間的情絲紅鸞,讓他一眼便看透的,怕也當真是……
桃花強壓著心頭的思緒,將那匣子又往紅月的方向推了推,“給你便是給你了,誰要敢來要,我頭一個不答應,上神要不放心,要不我這幾日給上神守門,喏,就蹲你們大門口,來一個打一個,來一對打一雙,怎樣?”
紅月哼了一聲,毫不給她面子的說,“你?我這裡的小童你怕是都打不過,還指望跟他打?”
“……他?”
桃花敏銳的抓住了他這個字眼。
紅月輕嘖一聲,手指又在匣子上輕敲兩下,“你真當我老眼昏花看不出這是洛止的?說吧,打著送禮的幌子又來求我什麼?”
他倒是個直白的神仙……
桃花摸摸鼻子,讓臉皮又厚上了幾層,她說,“上神果然慧眼獨具,那什麼,我覺得拿別人的東西送人不大好,沒誠意,等我回了妖界,把我多年前存了寶貝找出來,到時送到你面前讓你挑,相中哪個隨便拿,這次……咳咳,就先欠著……”她目光落在那匣子上,“上次……上次上神好像就認得這個,我實在有些好奇,這裡頭的東西看起來……”她頓了下,目光往紅月身後看了看——他身後偌大的博古架分成了千萬密密麻麻的格子,每一格里都是細細密密的紅線,她手指微緊,看著紅月,“我總看著這匣子裡的東西,與上神的紅線……很像……”
說著,她伸手緩緩打開了匣子。
匣子裡的東西便落入兩人眼中,小半團已經理好的,被安安穩穩的放在匣子一角,那剩下的大半卻是糾糾纏纏的迷亂,亂作一團黏連不清,但那根根細密分明的質地,卻是與博古架上的紅線異曲同工……
但也不是全然相同,身後那些紅線,看起來更分明一些,而這匣子中的,總給人一種好似稍微不甚,這些細密密的小玩意便會自行粘合在一塊似的,它們就像是……像是一體的……
單看還沒有那麼明顯,此刻放在一起,桃花才看出些許端倪,她心下更多了疑惑,聲音不自覺輕了許多,“上神,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紅月卻沒有立刻答,桃花抬頭看他,就見他眉心微擰,連帶著慣常嘲諷不屑的神情都少了許多,他伸出手,指尖一小簇仙氣化成了更細微的絲線,那些絲線混入匣子中,將匣子中的紅線纏繞包裹,像是要融入它們其中似的,但這也只是一瞬,下一個瞬間裡,紅月放出的仙氣便受了阻力似的齊齊停住,然後竟都被彈了開了——那力道並不微弱,甚至紅月出了手才攔了住,他像是早有準備,在那仙氣被打回的一瞬便出了手,饒是如此,那力道還是讓他手臂一震,桃花看到他眉心輕蹙,“嘖,還真是霸道……”
桃花見此,忙問:“如何?這到底是……”
“不是我這裡的紅線,”紅月撫著自己的手臂,臉上竟多了幾分的高深莫測,他低了聲音,“這東西,我還以為……真沒了呢,沒想到……呵……好一個神君,我就知道那傳聞是唬人的,他倒是會打算,虧我還好心替他操了心……嘖……”
桃花越聽越心頭跳的越厲害——他果然……果然知道些什麼!
強忍著扼住他脖子逼問的衝動,她壓了聲音,語氣卻還是忍不住帶了焦躁,“到底是什麼,紅月上神,你快些說啊!”
紅月這才抬頭,眼神越發的高深莫測,“你知道紅線是從哪裡來的嗎?”他身上向後指了指,桃花順著他的手望向那密密麻麻的紅線牆,紅月的聲音又回到了那股漫不經心,他說:“這可不是我造出來的,這男男女女情情愛愛,是頂麻煩頂複雜的東西,我可沒那麼多心力和本事能做出這些東西來。”
“那……它們是?”
“自己長出來的,”紅月狡黠一笑,帶著些惡趣味,“沒想到罷!哈哈……就是你想的那樣,它們自己長出來的——情到深處便有了情思,情思成線,便凝了緣,緣法到了這些小東西便到了我這裡……”他說著攤開手掌,像是應他的話一般,桃花眼睜睜看到他的掌心憑空多了一根紅線,顏色有些黯淡,那線也短得可憐,紅月託著那根細弱紅線,道:“像這一根,是沒法子牽的……唔,這是位少年書生的,短壽,且緣法還不夠……”
桃花不由盯著他的手,“那這樣的,會如何?”
“等著,”紅月乾脆利落的將那紅線往身後一扔,那紅線便自動飛入了博古架的一個小小角落,紅月說:“等它的主人到下一世,若下一世仍能養出這情絲,且還是與同一人的,那這根紅線便能長大。”
“長大了便能牽在一起了嗎?”
“不一定,還要看女方……唔,也不一定hi女方……”
後面一句說的輕,桃花沒大聽清,她追問,“那若是……若是這情絲長不大了呢……”
“姻緣徹底淡了,情絲便也就沒了。”紅月挑了挑眉,“是不是覺得姻緣著實是不容易的?”
桃花目光從博古架上收回來,輕輕點了點頭,心下有些悵然,忽聽紅月笑了下,他說:“這裡頭的天機不可說,我這般解釋也是圖了省事,原本要說的重點也不是這個,重點便是——”他微微傾了身,手臂撐在矮案,看著桃花的目光神情莫測,他說:“這些情絲能長出來,全然仰仗人身上的情根——七情六慾生而有之,情根便是七情中的一種,是生來便有的,因為有情根,才能生出情絲,不論這情絲最終能不能生了紅線圓了姻緣,都是在有著情根的基礎上的……小桃花,你這般表情,是不是也猜到什麼了?”
桃花心頭跳得厲害,情根二字像魔障一般在她腦中不斷的出現,她想起碧落說的話,她說那人不可能對她動了情,因他沒有情根,她說他……親手剜除了自己的情根。
“情……根……”她呢喃一般,怔怔看著紅月,似乎要從他那裡才能得到些答案似的……
她自己所想的,是那樣的……那樣的荒謬,以至於她甚至不敢清晰的想出……
她需要紅月來說些什麼,她需要他來否定她那些荒謬的念頭……
但紅月只是笑,他彷彿是對桃花的反應滿意了,身子坐了回去,有些憊懶得歪坐在那裡,搖搖頭,“你來向我問的時候沒想過會是這樣?不過他倒真是對你大手筆,這東西也敢就這麼扔給你?你說他讓你拿它們做什麼來著?”
“理……”桃花找不回自己的聲音似的,怔怔的道:“他要我理順……理順了它們……”
紅月眼神微閃,身子坐正了些,“要你親手?”
“嗯……親手……”
紅月面上這才有了訝異,“他……他這是要……”他話沒說完,忽而眯眼打量桃花,“小桃妖,你知曉這是什麼了罷?他——洛止的情根,萬年前剝出來散了的,我還以為……沒想到竟還在,只是不在他的體內,剝出來不過就是疼了些,再放回去的話卻是……”
“是什麼……”她聲音啞澀,艱難的開口。
紅月似笑非笑,“卻是要情絲所繫之人親自經了手,歷了心,方才可能重新種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