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紅線
桃花這一覺睡了許久，久到靈書幾次來敲門，甚至疑心她是不是晚上偷喝了酒又醉的厲害一睡不醒了。
桃花聽了便笑，“你莫不是將我當了酒鬼，我無緣無故的偷喝什麼酒。”
靈書卻理直氣壯，“借酒消愁啊！前日……”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些，壓著嗓子小聲說，“前日神君不是撞見我們妄論他的事了嗎？神君最不喜這些……那日回去我都做好也去思過崖的準備了，後來神君沒說什麼，我便想著定是神君怪罪到你那去了，神君極少動怒，但凡生氣就極嚇人，你不用不好意思，別責罵了喝酒消愁也不丟臉，皮皮從前還離宮出走呢，神君不過說了他一句而已，比起來你要真借酒澆愁也沒的什麼……”
桃花臉上笑意微淺，“沒，你想多了，他沒有責罵我……”
“那你這是？”
“睡過頭了唄，我們妖怪就這樣，不能用神仙的時辰來算，我們睡得多能修行得好。”她瞧著靈書，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靈書對妖怪的事極好奇，當下便不由自主的轉了話題，開始問她妖怪和神仙還有哪些的不同，桃花便半真半假的忽悠他，愣是將精通九重天八卦之事的靈書聽了個一愣一愣的，最後更是直嚷嚷若有機會定要親自去一去妖界好好開一開眼，桃花聽得直樂，那些笑意卻始終不達心底，她睡了整整一日一夜，這是靈書告訴她的，但在她的感覺裡，卻只有夢境中那不過幾句話的時間……
直到醒過來，看到靈書擔憂的臉，她仿似將神思也都留在了夢中，她的師父一番似夢似幻的話，將她所有的思緒和考量全都打散了，她腦中一直迴響著的是老桃最後的那句話，他說——
“你聽說過青蟬子嗎？”
老桃竟也知道青蟬……
不僅知道，且他的口吻，顯然是內裡還有隱情，她記不起夢中的自己到底是何心緒了，只是醒來後卻是片刻的茫然，那是即便是在虛無幻境中的百年裡也不曾有過的茫然，眼前大團的紅褪了去，剩下的茫茫然的白，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心境，有的只是茫然。
她思索著老桃的話，又覺得自己小題大做——只是一個夢，夢到了死去的老桃而已，不是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夢中的便都是她自己幻想出來的罷，如此在意何苦來哉？
但饒是如此，她還是撐不住那沉沉的直覺——她無端的覺得那不是她自己的幻想，夢中的老桃，確實是她的師父，即便沒有看到她也知曉，九荒山時，她不是也曾入那人的夢嗎，那麼這一場夢，為何就不會是成了鬼的老桃託來的呢？
託夢……嗎……
她神思微恍，靈書一連叫了她好幾聲她才回了神，靈書不滿道：“你這一上午都走神多少次了？莫不是睡了一日一夜還沒夠？哼，要不是神君攔著說你沒甚大礙，我真得跑一趟藥神殿了，到時候指不定外頭又怎麼傳呢，剛壽宴那事才堪堪消停點，你要心裡有事可得與我說，你這樣心不在焉的我怎麼心裡發慌呢……”
桃花被他苦大仇深的表情逗笑了，她道：“你慌什麼，難不成近日還有哪個神仙是過壽宴的？你放心，我這會沒興致去搞事情了，對了，這也是我們妖怪的風格，搞事情，要搞就搞大的，像大聖，但是事情搞一次也就夠了，不然搞得多了就不稀罕，你看大聖闖天庭，不也就那麼一次？”
她這番話說得著實是一通歪理，那闖天庭的事也是說做就能做的？便是大聖也是屢屢被刺激到了才頭腦發熱幹了這起義的事，落到旁的妖怪身上，怕是齊天大聖的旗杆還沒立起來就得被斬斷了——事實分明是這樣，從她嘴裡說出來卻好像是因為這事被孫猴子幹了，所以其他妖怪便不稀得做了似的。
靈書聽得一愣一愣，自此對妖界越發的神往和憧憬，幾乎將那群妖魔鬼怪想象成了世外桃源裡的隱士高人，能裝天下之大逼，也能安然挽袖於庖廚，是五界頂厲害頂有風範的一群人了。
桃花唬住了這小仙童，趁他不備便要出門，靈書好歹回過神來，扯著她的袖子不讓她走，臉上大驚，“小桃！你要去哪？莫非你方才的話是騙我的？你還是去闖人家的壽宴？！”
“壽宴？什麼壽宴？”
“紅月上神的啊！”靈書急道，“那可是位脾氣頂不好的上神，你惹了碧落上神頂多被神仙們議論議論，要惹了紅月上神那可真不得了，他能給你記仇記出個幾萬年，你且等著他後頭一招招的報復罷！況且他不愛慶賀壽辰，連禮都是旁人代收的，你便是去了也見不著他……”
桃花心底微動，她此番出門正是要去找紅月上神的，聞言便止住步子，問：“既我見不到，你還擔心什麼我會闖禍，他那般的性子，能有賀壽的人去？”
“有啊！”靈書忙說，“他雖然脾氣不好，但本事也大啊，別看是掌姻緣的，掌的可不只是凡人的姻緣，神仙們的天機他也看得透呢，是以大家雖然都怵他的臭脾氣，但還是不少神仙得給著他幾分面子，壽宴也開，但紅月上神不露面，他說了……”
靈書說到這裡頓了下，他輕咳一聲，學著紅月的聲音說，“九重天上的上神有一個算一個，哪家的壽宴我的禮沒到過？送出去的哪一件是尋常的物件？我就是不喜賀壽，但壽宴也得開，不光開，我送過禮的最好都有點數，人不到沒事，禮得到……”靈書不自在的摸摸鼻子，似乎在為九重天也有這樣摳門的神仙而赫然，尤其是在剛聽完桃花一番“妖怪與神仙之不同”的高見之後……
“總之……紅月上神就是……就是這樣的……”靈書看她一眼，指望她自己意識到紅月上神的壽宴是多麼可怕的地方，好叫她打消了去搞事情的念頭。
桃花聞言卻是眼神微動，思緒瞬息裡轉了好幾個轉，她先是問：“你家神君呢？”
靈書一臉莫名，“方才說了呀，出去了出去了，神君這幾日也不知在忙什麼，日日早出晚歸，就連昨日去了你殿中看你的時候，也是看一眼就走了……”
他說到這，桃花眉尖微跳，“你說什麼？昨日……他來看過我？”
“是啊，”靈書皺了眉，一臉不滿，“我剛才就跟你說了，你這神遊天外遊得也太遠了！你那睡得昏天暗地倒是清淨利索了，我們這些醒著的可是擔心了，估摸著神君也是擔心了，親眼看一看才放心嘛……”他話音一轉，又趕緊道，“所以你今日便留在殿中可好？神君不是要你理紅線的嗎？你且莫要……”
話沒說完，桃花趁他一個不備迅速脫了身，靈書法力不弱，但實戰經驗太少，比不得桃花這個打架打出來的老油子，被她一個詭譎的身形便脫開了身，她飛到遠處，遠遠的喊，“別跟著我啊，我去去就回，保證不闖禍……”
靈書怔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嘴裡喃喃著還沒說完的話，“莫要……讓神君再掛心……”一句話說完整了這才回過神，他狠狠一跺腳，這才注意到那朵叫烏烏的雲不知什麼時候躲在一邊準備著跟桃花裡應外合了！就只等他不備跳上雲便竄了開！
那雲也不知是哪裡借來的大膽子，飆起雲來風格十分狂放不羈，帶著股子不要命的勁，這一轉眼便也沒了蹤影，靈書深覺妖怪很有同化他人的本領，當下更將妖怪們又往神祕莫測的方向揣測開來。
而另一邊，乘著小烏雲的桃花卻沒有成功甩開靈書的輕鬆，一出了靈書的視線，她臉上的笑就再也維持不住，臉色沉得厲害，小烏雲也應了它的名字，成了一團黑壓壓的雲彩，桃花抱緊了手中的小小匣子，想起那一日他為她上藥時，她問過他的最後一個問題……
她問他，既讓她上九重天，卻不讓她修那亂了的命途簿，那他讓她來此，到底是為何？
他回答了，他說，“紅線。”
“我需你做的，不是已經交你手中了嗎？那匣紅線，儘快，便理了罷，”他聲音低沉，神情不辨喜怒，聲色寡淡，說，“理好了，你若不想待在這裡，我便送你回去，妖界或是哪裡，都隨了你。”
她很想甩他一句她一點都不想回妖界！
妖界有桃山的時候才有那個“回”字，現下連老巢都沒了，算得個哪門子的“回”！
可她最終也還是沒說出來，因為更多的心思落在紅線二字上，自她上九重天，他便交給了她那匣子紅線，只說要她理順，卻從未告訴她原因，她甚至想過這莫不是他消遣她的一種法子，但心底卻隱隱覺得他並不是這樣生事的人，是凡人的時候他便心底自有算計，雖那算計幾乎是要了她一條命，但那縷殘魂半魄迴歸了正身，沒道理變回做神君的他便沒了考量——他依舊是走一步想百步的那種神仙。
許是因著那場夢的緣故，桃花坐在雲上，眼前是巍峨無邊的九重天庭，她越發覺得眼前茫茫看不到腳下的路，下意識攥緊了那不大的匣子，拼命壓下那些攪得她越發不安的念頭，她深吸口氣，拍了拍小烏雲，“走吧，去月老閣——別走前門，從後頭繞進去，直接去找紅月上神。”
小烏雲得了令，登時撒開了速度的飛，它知道它主人心情低落十分不好，只記得上次它這樣飛得快時她是笑了的，便想著這次再飛得快一些興許她便也心情好了呢，它這樣想著，便飛得越發起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