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師徒
桃花幾乎忘了自己是怎麼回去的。
一夜的夢,連睡了也不踏實,夢裡雲起風湧,迷霧繚繞,她看到許多張臉,有碧落的,居高臨下的微笑著,“憑你也想肖想他?哼,自不量力!”
不,她沒有……她怎麼可能還肖想他!
她對他還有恨……
對,只有恨!
但她的話還沒出口,碧落的臉便消失不見,換成了一張模糊卻讓她覺得莫名熟悉的臉,一身青色神袍無風自動,清亮的嗓音四面八方將她裹挾,那聲音幽幽彷彿穿過了遙遠的歲月,她說,“呵,什麼恨?不要再自欺欺人,你敢摸著心口說一句真的是想要他償命嗎?”
償命……
是了,他欠桃山的命,欠老桃的命,她……她沒想過讓他死,大抵是越發的察覺到憑著她許是這一生都無法傷到他分毫,更何止是要他的性命……
可她在尋他的軟肋,她要不了他的命,但可以讓他也嘗一嘗生不如死的痛苦,讓他活著,備受折磨的活著,難道就不是報復的法子了嗎……
她張張嘴,想對那青袍的人這麼說,但喉嚨中的聲音像被堵住了一般,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再抬眼時,那青袍已經消失不見,一轉眼卻置身一片的紅,那是比粉白更旖旎的顏色,像極了傳說中的桃花源,她身在其中,被這綺麗所包圍,四面八方的聲音卻源源不斷的傳來,她聽到無數的聲音在喊她大王,他們的聲音夾在一起,桃花幾乎不能分辨得出誰是誰的,只那些嘶吼著的一句句“大王”,聽得她剜心刮骨的疼,這些聲音之中,有那麼一道格外的清晰,那是她還是一棵小小桃樹的時候就聽到過的,他說——
“花兒,瞧瞧你這出息,為師教過你什麼?生死有命,人死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什麼愛啊恨啊遺憾啊,那都是活人心裡過不去的坎兒,你能活下來廢了多大的勁兒,就為了跟一個神仙較勁?”
這聲音毫不掩飾的鄙夷,像是生怕忍不起對方的火似的,自帶一股“舉世皆醉唯我獨醒”的氣質,除了她的師父,再沒有誰有這樣的聲音了。
桃花登時眼角潤了,鼻子酸得厲害,她心底大喊一聲師父,喉嚨依舊不能出聲,她焦急的四處望,四處尋,感覺老桃是能看到她的,因為他說,“別折騰著想見我,老子不會見你,好歹成了鬼,要見誰也得琢磨種唬人一跳的法子,你想見我就能見,會讓我很沒面子,若傳出去,冥界的鬼姑娘們要笑我的……”
桃花抹把淚,想像從前那樣啐他一口,偷罵一句下流胚,但到嘴的話說不出,那些長久無處安放的眷念和委屈湧到了喉嚨,她想問他一句為什麼現在才出現,百年了,若真成了鬼,為何總也不肯入夢見她一見,他可知曉她有多怕,怕他不只是死了,還是落了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那天地世間,她又該去何處尋一尋他的蹤跡……
一死百年,冥界的鬼姑娘就那樣的好看?讓他連自己的徒弟都一丟百年想也想不起?
或者……
或者他是在怪她的……
是了,怎麼會不怪呢,他曾那樣反對著她對那凡人的痴心妄想,將她囚在妖界,甚至為她安排了親事,他大抵以為她是到了想嫁人的年紀,他嘴上總說嫌棄她,可到最後……最後卻還是妥協了……
為了她的執念他壞了規矩去了人間,卻在那丟了命……
眼前模糊得厲害,眼淚總也止不住,透過那朦朧的視線她四處去尋老桃的蹤影,許是她哭得太沒出息,老桃低低嘆了口氣,他說,“別哭了,醜。”
她狠狠抹一把眼淚,卻怎麼也忍不住,就那麼無聲的哭,兩眼成了泉眼,止不住的酸澀傾瀉而出。
老桃嘆氣,“桃花,你知道我當初為何給你取這個名字嗎?”
桃花搖頭,她從前腦子簡單,也不愛想這些有的沒的,名字就是名字,老桃給她取了,便這樣叫下來了,她從沒想過這名字背後有什麼深意。
老桃的聲音依舊是四面八方的傳來,帶著空曠的不真實感,他說:“因為方便,省事,不用費心。”
“你本就是桃妖,叫這名字聽起來有些敷衍,事實上取的時候也的確敷衍。”
敷……衍?
桃花怔怔的,她努力回想老桃為她取名的那一幕,思緒卻像團了一團迷障,她闖不過撞不開,怎麼都記不起第一次被叫做“桃花”的那一幕了。
老桃的聲音還在繼續,聽起來並沒有多少波瀾,他平白直敘的說,“我收你為徒,與我為你取名一樣,因為命中我必須要收你為徒,你我之間有一段師徒緣分,你可以當成是我為了了結這段緣分所以才收你為徒,就像是完成一個任務,只是為了任務完成,所以一分也不想再多費心力,連名字都取得敷衍隨意,便是因我自始至終都是抱著這般態度。”
他的聲音頓了下,似乎在給桃花接受的時間——即便成了鬼,他也還是這般瞭解她,知曉她被這番話攪亂了的思緒一時半刻無法恢復思考。
桃花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腦中到底思索了些什麼,她混沌著,無聲的聽著老桃的聲音,他說,“現在,我的任務完成了,你我師徒緣分也盡了,我做鬼或是做妖皆是我的命數,不必強求也不必執念,桃花,你可懂我的意思嗎?”
不……
她不懂……
分明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楚,這連在一起的意思為何就想不明白了呢?
她瞪大了眼,努力從模糊的視線裡看到些什麼,眼前卻除了一片旖旎的紅色再無其他,不知藏身何方的老桃,聲音嘆息似的,他說:“既如此,我且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桃花心想,這個時候不論他問什麼她大抵都不會再驚訝的了,畢竟這場夢是那樣的荒謬……
“我是誰。”老桃的聲音不高不低,短短的問題只有三個字,桃花張了張嘴,下意識就要說“你是老桃啊,是我師父,跟我一樣的桃妖”!
老桃似乎是知道她要這般答,他說,“那我換個問法,我叫什麼,老桃算是個親近的稱呼,但你可知曉我真正的名字?我曾是你師父,那你有沒有想過我不是你師父的時候是怎樣的,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誰告訴你我也是桃妖。”
一句一句,他每多說一句,桃花的臉色就慘白一分,到最後這句說出的時候,她幾乎要站立不穩,難以置信的望著眼前揮之不去的紅,不明白是不是自己神志迷亂產生了錯覺,她的師父老桃,不……他不叫老桃,是了,沒誰會叫這樣一個名字,這只是她隨著其他妖一起喊的他的稱呼,從前在花果山隔壁的時候,有隻猴子就是這樣叫他的……
所以她也這樣叫了,可卻從未想過……
他真正的名字,是什麼……
不,也不只是名字,他說過他是桃妖嗎?他說過他不是嗎?
記憶蕪雜而擁擠,潮水一般在腦中極快的出現又極快的消失,她想起了許多,卻又像什麼都沒有記起,怔怔的,連動彈的氣力都沒有了一般,他……
竟連桃妖都不是嗎?
若當真如此……
若當真如此!
那麼……
算什麼……
她叫了他快兩千年的師父,算什麼……
“是不是挺想罵我?唉,我自己也知道這事不地道,你想罵我也是應該,不過我這樣說的話,你是不是對我的死就好受一點了?你我師徒是定數,我的死也是定數,所以桃花,順其自然,順應天道,過去的便是過去了,不要讓從前成為你的執念……”
“為什麼……”
驟然聽到自己的聲音,桃花反應了一瞬才反應過來自己竟能說出口了!
心下雜亂無章的情緒裹挾著密密麻麻的疼意,她嘶啞著聲音,“為什麼……既然天地一切皆有定數,你我師徒本就是場不可避免的定數,那麼為何你會提前知曉?”
她仰著頭,看著那虛無的一團紅影,啞聲的問:“你是定天數之人嗎?若不是,為何連這天命都能提前知曉?我管你是桃妖還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妖!我只問你,為何你會提前知曉!為何你明知道……”
明知道這事多不地道,卻還是說這些往她心口扎刀子的話……
明知道……
明知道她心裡有多看重他……
她總嫌棄他風流多情,嫌棄他沒有師父的樣子,心底卻知道他是在妖界對她最重要的人,她也自作多情的以為……
以為他對她的嫌棄,與她對他的……
是一樣的。
口中嫌棄,心底愛重……
她以為,他們是一樣的……
喉嚨乾澀得發疼,每個字能能拉出鮮血淋淋一般,她說完,身子止不住的顫,分不清洶湧的情緒到底是何滋味,執拗的抬著頭,去問一個答案。
老桃沒有讓她等太久,或許他的出現就是打消她的執念,所以早就預想到了這般情景,但他開口的話,卻仍舊是讓桃花驀地怔住了——
他說,“你,聽說過青蟬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