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出工
“明朝出工了啊！”
晚上收看電視新聞，肖克利突然冒出一句話。
“嗯，出工了好啊，我思想彙報交了，早就想出工了。出去做什麼呢?”
“現在能做什麼呢？你半年沒做生活了，車間裡面什麼樣子你現在也搞不清楚了，現在我們正在做春秋服，四萬六千套。”肖克利話說了一半不講了，把頭偏向身邊的林小牛，“現在要穿鈕釦了他倒要出工了。”
新聞看好，看肖克利進了房間，我跟了進去。
“這也不是我要你出工，今天下午，都快要收工了，人民政府找到我，講明天讓你出工，我只是替人民政府帶個話，有啥問題你去問政府吧，問我我也不知道”，肖克利果然圓滑，對於我這個炸彈一樣的老鄉，自從上半年大吵過後，他就格外防著。我不敢確認他的話就是真的，但我想他也應該不會故意為難我，不然何故等到現在？
“我先說好了啊，出工我是要出工的，但是你讓我天天去做生活，我肯定受不了的。”
“現在有啥好勞役給你做呢？都有人了。我講現在最輕鬆的勞役就是掛吊牌了。你肯吧？肯的話我去跟隊長講講，就去掛吊牌算了，反正你也掛過一段時間，有經驗。”
“先做做看吧，適應不了的話我還是想去做監督崗。”
“監督崗現在有人啊，你的這個想法我也跟政府提過，他們沒啥反應。你先做著再講吧，身體自己注意好，吃不消的話不要硬做，曉得了吧？！”
認真裝病
天剛矇矇亮，出工，11月初的奈河橋，輕霧籠罩。
“你看，我們三個人三個季節。我穿布鞋，是秋天；譚有青穿涼鞋，還在夏天；你已經穿棉鞋了，是冬天！”小勞動景勳國跟我開著玩笑。
“現在是龍教!他剛來，對我們四大隊的情況還不是很熟悉，他現在每天中午都會過來兜，大家當心點，可能有些人已經知道了，上面裁剪組新提拔上來的學席組長，蔣飛！中午的時候隊長休息，自己感覺好來兮，跑到隊長崗亭裡面去做事情，當然我講他也是為集體做事情，不是為他自己，但是龍教不管你這麼多！擅闖隊長辦公室，一槍頭就是1.5分扣下來！學席組長拉掉，誰去講情都沒用!所以講我們吃官司，要自己留個神！可能很多事情，你講一定好做一定不好做，有時候也沒有分得那麼清楚！但是你不要自己出了事情講誰誰跟我一樣，為什麼不去處理他？處理你是因為你自己不好，不處理他是因為人家事情沒有爆掉!”
好久不出工，老狐狸講話還是那麼行雲流水，因您而變。
工場間還是那個工場間，人還是那些人，大家都在忙著自己的生活，鮮有人搭理我這樣一個病鬼。
穿鈕釦，這活是整包組最為頭疼的，每件春秋服十六個釦子，要一個一個的穿上去，這是件磨練人的活兒，特別能磨練人的指甲。
“大家手高頭抓抓緊啊，不要話多的不得了！”一臉嚴肅的肖克利站在人群后，兩隻胖手背在身後。
“怎麼辦?怎麼辦？就這樣做下去嗎?這
可不是一件兩件，四萬六千件呢！真正穿鈕釦的只有這十個人不到，平均每個人要穿五千件！五千件？那就是八萬個釦子！後面冬服還有八萬個，十六萬個釦子？十六萬？手指？”此刻，我堅信自己斷然完不成如此艱鉅的任務。
“怎麼樣，能吃得消吧？”小袁一上班就把我叫進崗亭，滿面笑容送來問候。
“應該可以，我相信自己能吃得消，真要是吃不消了，到時候再報告政府，現在感覺是沒問題的。”
“黎曉風啊，吃得消吧？吃不消不要硬挺啊！這裡面幹活多你一個少你一個也無所謂的，還是身體要緊”，一起穿著鈕釦的近期犯大金牙良心發現，安慰起我來。
“不要怕！受不了就去找政府！你有病，反正現在好處不好處的也無所謂，政府也拿你沒辦法的。”
“胡隊長今天好像沒來嘛?”
“找他幹什麼？這個你還不知道啊？去找小袁，袁隊長！那個老胡馬上就要退休了，他才懶得去管你這種事呢！他調到我們小組一個多月了，我還從來沒看到他主動找過哪個犯人談過話，都是小袁！他一來就是崗亭裡一鑽，小勞動給他報紙放好，茶泡好，除了上廁所吃飯，平時不出來的。你去找他，他會嫌你煩。”
“不會這麼誇張吧？”
“誇張什麼？一點都不誇張！我聽說人家像他這麼大年紀的人，你看我們中隊的那個王隊長，老王！現在管倉庫的那個！人家是做過大隊長的!他呢？聽說他在奈河橋做了三十年了，到現在還是一個小隊長，從來沒有上去過！你說他給你那麼認真有意思麼？混兩年就該退休了，他才懶得去管你們犯人的事呢！他只要每天舒服，工資不少，就好！跟以前的那個老薑一樣！”
“對我們來說，他們景查不負責比負責任好。如果一定要負責，我希望不要是那種裝模作樣的假負責”，坐在一旁的老臺灣也忍不住寂寞過來插話。
“你倒是跟我們說說，你當時是怎麼搶尖那個女的的？褲子扒掉了沒有？”
“大金牙你可以當承辦了。”
“你看你大學生不老實，人家俞巨集兵從來都不隱瞞自己的案情。我問他你是怎麼搶尖那個女的的？他說什麼?他說不是我搶尖她，是她搶尖我，我就喜歡她的那股子**!你這樣小打小鬧真沒意思，你再看人家常友來，一個賓館的服務員都叫他給上了！”
“切，誰像他！插都沒插進去判個三年半！插進去也就判四年！”邊上的猩猩說話了。
“哎！塔力班你也要幹活啊？”下午我在掛吊牌，生產忙，監督崗也被抓過來當壯丁了。
“啊哈！你塔力班爺爺也來幫你們了。好你小子，又要吹氣，死啦死啦地！肖克利，我要舉報！大學生裝病，生了肺結核力道還這麼大！”
“冊那，老虎不發威，你當阿拉大學生是病貓啊？伊撥儂一樣，傻幣一個！”
“毛病好了啊？”事務犯奚利權聞聲過來，“像個正常人一樣”。
“他現在還不好算人，塔力班還好算1/2個人，他嘛，只好算1/4個。”
出工的第三
天下午，我的小狐狸尾巴就露了出來，說自己撐不住了。
“這個我也沒辦法，你去跟政府講吧！他們要是讓你繼續休息，你就休息，我絕對不會留你。他們讓你出工，你總要呆在這裡，要想再像以前那樣捧本書一看半天這肯定不行的！活這麼忙，你看我們小組就這點人，新戶頭嘛講來來到現在了都還沒來！怎麼辦呢？你去跟步中講吧，他今天值班，就在中陽臺。”
順著肖克利手指的方向，我的確看到步指導正站在那裡從容地對著後陽臺微笑，那裡是他餵養鴿子的地方，旁邊是董修然、田原還有我的校友左為鋒，一人微笑三人陪。
“還是等我們袁隊長來了以後再說吧，總不能越級，即使要反映，也要一級級來。”
“出工也不是我們要你出的，一個月前我和胡隊長不是還專門找你談過？讓你好好休息，不要出工。本來按照英中的意思，是要讓你休息到回去，主要還是考慮到你身體不好，這樣緊張的大生產下來，萬一人倒下來，不太好。前兩天大隊打電話過來，說是讓你出工，我和胡隊長還專門研究過。但是我們隊長做事也要一碗水端平，要麼你身體不好，那就好好休息。現在身體好了，大隊讓你出工，那他們肯定是有依據的，你就應該好好幹活。我們做隊長的又不能給你一個人搞特殊，我們給你一個人搞特殊，讓你出工不幹活，那我們小組的其他犯人肯定會有意見，到時候整個小組你讓我們還怎麼管？這樣吧，你說你身體不好，先堅持幾天，等下個禮拜二，去跟醫務犯講一下讓他帶你到醫務所去看。如果真的還有毛病，那就繼續休息。如果沒啥毛病，那還得繼續幹活，不能搞特殊。你看這樣好吧？”小袁很快回來了，但他已經歷練，不可能滿足我的監督崗要求了。
小袁那裡碰了一鼻子灰，現在，我把幾乎所有的期望，都寄託到了步指導那裡。一個下午的等待是痛苦的，許是久未運動的緣故，感覺自己胸口有些悶，有些喘。
收工回去了，因為來提貨的車子還沒到，就把箱子全部運回監舍區，在那發貨。箱子一人兩個，我不能例外。許是許久沒有運動了，兩隻箱子提在手裡，感覺就像提著兩大桶水上樓，好生吃力。
“來，麼子先放好！來！立正！向—右—看齊！向右！撒寧戇嘟？右在哪裡不曉得？！”鄙視口無遮攔的事務犯，透過一雙雙向右的目光，我看到此刻的步指導已經收斂微笑，兩腿叉開，一臉威嚴，雙手背在身後。
“一個隊伍歪歪扭扭像什麼樣子？重新來過！”
拖著箱子前行，剛才好容易整齊了的隊伍又亂成了步指導最不願意看到的歪歪扭扭。
“你臉上怎麼那麼多汗啊？搬這兩個箱子就累成這樣？”我走的慢，裁剪組的張文革看我吃力，主動幫我提了一箱。
“他身體有毛病！哎呀，身體不好就不要搬了，誰叫你搬的啊？來！把剩下的一箱也給我”。講這話的是裁剪組的範建華，這次我沒滿足他，堅持自己把箱子拖回監舍區，到了一身汗。之所以這樣做，是我眼睛的餘光隱約瞟到，帶隊的步指導正嚴肅地注視著隊伍的一舉一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