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學原理
《美學原理》要明年才考,前段時間偷空看了一點,原來如此簡單的“美”,其實是很難定義的。它既不能定義為一種物質的固有屬性,因為同一種物質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人眼中可能未必都是美的;也不能定義為一種愉悅的精神體驗,就像皇碟也好,讀品也罷,感覺還都不一定差呢!
美在本質屬性上可能是一個開放性的系統,它不僅是由多方面的原因和契機所形成,而且在主客體互動作用的過程中,處於永恆的變化和創造過程之中。
關於美的詮釋,我想可以移花接木用來分析一個人的改造,所謂的犯人,一定要搞清楚自己的分量、出身、案情、家庭、背景、性格、體力、生活習慣,如此這般因素綜合作用起來,結果就是你的改造狀態,你在這個群體中地位的根基,說話有幾斤幾兩。偶然因素也有,但能夠改變根基的畢竟少。別人在工場間裡洗衣服,你也跟著洗;別人的番號卡有兩面,你也要搞;開只真空別人要讓小勞動打點開水燙一燙,你也要弄。只要時間一長,而你還在跟風,那就沒有不爆掉的道理。
很多事情,都是給撐船撐爆掉的。監獄這地方,想要人不知,實在難上難。高牆電網裡面,沒有隱私可言。你的一舉一動,瞞不過周圍雪亮的眼睛,也必定會從某些人的嘴巴里出來。這裡面的事情,簡直就是外面的精華版。有些事,別人能做你就不可以,你做馬上就有人去打小報告到政府那裡。有些事可以做但是不好說,做了就做了,別說犯人,大部分隊長看到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你要敢講出來,那就是自己拎不清!還有些事恰恰相反,對於不公,你可以在犯人堆裡哇啦哇啦窮叫,要哪能哪能,但你不能真做,做了你就倒黴了,不做你可能就太平了,好處下次說不定還有你一份。
標杆中隊
三中隊今年的目標是監獄標杆中隊,根據步指導的描述,已經多年沒有獲此殊榮了。
“今年一定要拿到!誰要是拿中隊的集體榮譽開玩笑,那就是跟整個中隊一年來辛辛苦苦的努力作對!”步指導這樣講了,大家也都在努力管住自己,不要做了這出頭鳥哦~
國慶如期而至,放假七天,我卻病了七天。盜汗,還是盜汗!感冒不見好轉。午覺醒來,神智清醒,身子像被水洗過一樣,衣服溼透,貼身內衣裹在身上翻個身,就像穿著衣服在水裡掙扎,被子被浸的一塊一塊,散發著一種重新熱過的發餿饅頭味道。
猶豫,要不要把被子掛到窗臺上晾晾,這麼好的陽光。現在是國慶假期,非比尋常,但我總不能晚上蓋著溼被子睡覺吧!監規紀律捆綁著我,讓我寸步難行,莫名的惱火。
“我講你不聽,我也沒辦法!我只能這樣講,這樣弄下去是要吃藥的!”老狐狸跟肖克利講話,我聽的清晰。我坐在臺子前,盯著自己掛在窗戶上的被子,心在跳,臉在燒,手裡的書本,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所幸的是,兩個多小時,黃袖章竟然沒有過來。
開考
開考了,第一場是《外國文學史》。其實教材拿到之前,我曾不無擔憂,因為所謂外國的文學,我一竅不通。《伊索寓言》,皮毛而已;《一千零一夜》,很久以前看過一點點;至於灑灑洋洋的《浮士德》與迷迷糊糊的《百年孤
獨》,根本就是雲裡霧裡;《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倒是讀過,但我深知自己的靈魂壓根就是一段恨不成鋼的廢鐵,一根不可以雕鑿的朽木,一塊扶不上牆的爛泥,歪七八扭不成樣子,活像一個寶。
外國文學翻譯成中文,我覺得就像吃別人嚼過的饅頭,幾無味道而言。這點小小的靈感來自《語言學概論》的學習,面對大同小異的世界,各個民族就地取材發明了各自神聖的語言,沒錯,共同的東西就是這個自然世界,但是不同的東西卻深深地鐫刻在了每個民族靈魂的深處。這個靈魂深處的東西,恰恰就是文學作為藝術一種的偉大魅力之所在。試想著把中國的駢文翻譯成ENGLISH會是什麼樣子吧,大概也跟把胸有成竹翻譯成肚子裡面有根老竹子差不多吧!箇中韻味,一如幾十年過後的美女,人還是她,但是當年姣好的面容,迷人的身姿,白皙的面板,怕是隻有依稀夢裡尋了。所以外國文學,除了那些富有哲理和人生教導意義的之外,我是不大讀的。
對考試,我充滿信心。上下幾千年,大小几十上百國,文學史者,不過是給了一扇窗,要講神韻,風景都在遠方。學習起來簡單,不就死記硬背麼?我真有些佩服自己的記憶力了,厚厚三本書,兩千多頁,翻起來就熟,拉起來就講。
一輛大客車緩緩駛來,一幫子少教所的孩子穿著藍色鐵槓服走下了囚車。
“他們,好!減刑,假釋,多,好!”裁剪組的香港人歐陽永成看到,連聲感嘆。
“你自己怎麼樣香港?”
“快死掉了!”
《外國文學史》,考試試卷一拿到手,我就有了底氣。
“算分數是吧?不要算!過了就過了,不過就是不過,算了也沒用!有這個時間還不如多檢查幾遍,覺得差不多好了就交卷。”考場上,一個歪嘴巴老隊長看我拿筆這裡點點,那裡點點,看不下去了。
“分數不會低於七十五分。”
“那就好了。那就更不要算了,能過就好了。”老頭子突然來了一句,“你講這個自學考試,你自己考下來感覺能不能學到東西?”
“要看學什麼,還要看怎麼學。就這門課而言,都是死記硬背,能學到什麼東西?”
“嗯,這就對了!我問下來他們好多人也都跟你一樣,為了點分數才考試。這個我們不談它,就說有用沒用。一考就看,考完就丟,這樣真正能領會的東西有多少?”
“是這樣。工科的課程自考不多,為什麼?因為工科的東西難,還要實踐,光一本書不夠,文科就不一樣了。其實我考這個東西不光為了分數,有沒有的減還很難說,不考試分數也要到了,接下來是給不給報的問題。”
“你們中隊長是誰?”
“姓英……,叫英朝暉。”
“噢,就是老早六號監的那個是吧?”
“這個嘛……,好像是,在四大隊也很長時間了。”
上半年考試認識的自考朋友,一號監的莊毅,這次我又看到了他的身影,我們一個專業。
“這個《語言學概論》好難啊,你準備的怎麼樣?有把握吧?”
“應該沒問題。”
“哎!要是我們坐的近,你就給我看看啊?”
“到時再說吧,哪有那麼巧
?”
真有這麼巧,考這門課整個監管系統只有五個人,同是一個奈河橋的他果然坐我身後。
“兄弟,幫幫忙吧?這次過了,我今年就有希望連個大勞極了。”
卷子發下來,我也傻了眼,憑我對書本的熟悉,有幾道題目,教材上好像從來沒看到過,奇了怪了!
答題,也很吃力,國際音標這個東西,不像話,長得跟英語音標差不多,發音卻往往大相徑庭。這裡沒有聽音裝置,即使有,也沒用,因為專用的磁帶哪裡去找?就算找到了,缺乏互動的學習,你怎麼分辨哪個是哪個呢?我只有用笨辦法,憑著自己的感覺,從那細微的身形之中,以及上下文,去尋找細微的差別所在。這次考試,偏偏這樣的題目特別多,不好!這是今年最後一門課,進來前還勝券在握,整整兩個半小時下來,人急出了一身熱汗,等到監考老師催著交卷了我才恍然大悟,身後還有一位等著作弊的兄弟。
六大隊的好老頭
各個大隊的隊長陸續來帶人了,第一個來的六大隊,隊長就是那個不喜歡回家的白髮老頭,他輕飄飄地走過來,說各位都是大學生,比我老頭子強多了,在這裡面學了東西,將來出去不要忘了用。到四大隊許久了,我還沒有發現哪個隊長能像他那樣辣手,這種親和的殺傷力之大,往往讓那些自以為是的壞蛋們都招架不住。
考完回來,一身不輕鬆。馮寅過來,滿桌子存了好久的美食無法打動我的胃口,我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匆匆地從腦子裡把試卷拉到教材上,算來算去,總在60分上下,這可如何是好!
“過不了了,明年接著來吧!”
“別急啊,過不了還可以重頭再來嘛!”同桌慶賀的狗頭鳥安慰我。
哼!分明充滿了得意!
“小日本,你考得哪能?透過沒問題吧?”
“咯不是白問嘛?我一天書也沒看怎麼會通的過呢?我就是聽伊拉講咯考試地方要改到青浦監獄去,才報的名。”
“儂居心不良,就是想去青浦監獄兜一圈嘍?”
“咯有啥不可以呢?合理合情合法!”
聽說小日本八十年代離開江海就沒回來過,二十多年過去了,江海還認得他嗎?
《語言學概論》生死未卜,擔心只是暫時的。持續緊張了四五個月,人一下子放鬆下來,真的有點不太適應。
“還有一口氣”
傍晚,甘青坐在兩中隊的電視機前,空蕩蕩的監舍區,一個人面無表情地對著螢幕。十月的江海,已有了絲絲涼意。
“請問您改造七八年下來最大的感受是什麼?”
“還有一口氣。”他面不改色從容作答。
“乖乖隆地咚!咯種死人的地方!比死人多口氣!”
聞聲而來,離離原上草,塔力班一臉鬍子好幾天沒颳了。
“跟你介紹一位新朋友!雙匯!”
“咯還要儂介紹啊?”塔力班一把上去按住面無表情的小麻雀,“繳槍不殺!死啦死啦地!”“恰布魯斯儂要事體嘍?還不放開?人民政府過來尋儂了!”小麻雀陰冷的嗓音伴著苦澀的笑容從喉嚨裡出來,又細又尖,時斷時續.
“儂不要拿人民政府哈我!”塔力班一臉大鬍子湊了上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