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渡口船來船往,除了少數串親的鄉親,大多是過路的兵士。有的從老槐樹下經過,然後再從九十眼窯院北側路過,朝歡喜嶺走去。有的則反其道而行之。他們穿著灰粗布軍裝或老羊皮襖,扛著長槍或梭鏢、大刀,來來往往,匆匆忙忙。過河來的紅軍要做甚,過河去的紅軍又要做甚,軍事上的事白永和不懂,他想,這就是所謂的遣兵調將吧。
大約過了半月時間,從歡喜嶺上下來一隊紅軍,人不多,牲靈不少,馱著毛褳袋,看樣子是輜重部隊。部隊走到老槐樹下,就歇在那裡不走了。有幾個紅軍朝九十眼窯院走來。白永和看見,慌忙回了窯裡,連鞋也沒顧得脫就上了炕,神色慌張地坐在後炕。
這夥人正是衝他而來。
白永和透過窗戶上的玻璃,看見紅軍進了院,正朝自家窯裡走來。
他本能地閉了眼。心想,紅軍終於上門算賬來了。束手就擒,坐以待斃,我真的就要落這樣的下場?
有敲門聲,並有人低聲問:“窯裡有人嗎?”
柳含嫣聞聽,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門開啟。
門開了,柳含嫣驚奇地“咦”了一聲,外邊也傳來一聲:“嫂子您好!”
柳含嫣看見了誰?是誰在說“嫂子您好”?坐在炕上的白永和好奇地猜測著。
柳含嫣一臉笑容,挑起門簾,請紅軍進家。
柳含嫣說:“永和,你看誰來了?”
白永和這才看清楚,這些不速之客,原來是雙鎖山上有過一面之交的肖隊長和楊參謀,後邊還跟著兩位警衛。肖隊長和楊參謀進了窯,柳含嫣倒茶續水,忙個不停。白永和叫外邊的警衛進窯裡來,警衛們擺了擺手。
寒暄過後,肖隊長直奔主題:“我不叫您三老爺,那太陳舊了;也不叫您白老三,又太直白了,還是稱您白掌櫃為好。您是商人嘛!我這次來要請您出山,願不願意為我們拾荒?”
“什麼荒?”白永和一頭霧水。
肖隊長是長征過來的老紅軍,雖然儘量說北方話,但不免夾帶一兩句難懂的四川方言,楊參謀跟隨肖隊長多時,大體能聽得懂,免不了為隊長當個“翻譯”。就解釋道:“我們隊長說,您願不願意幫我們幹活?”
“不知是甚活?我能不能幹得了?”
楊參謀說:“要您幹,肯定能幹得了。我們運到渡口很多貨,請您幫我們運過河,我們給您運費。怎麼樣?”
白永和想了想,說:“幫忙可以,可是,我的船讓閻錫山部隊封了後就不知去向,想幫也幫不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呀!”
楊參謀說:“這個您不用發愁,我們有的是船,您只管運貨就是了。”
白永和想起前次分手時說的古道熱腸的話,他得幫這個忙。就慷慨地說:“行。”
楊參謀也痛快地說:“好,一言為定!船工您來找,裝卸貨物由我們負責。”
“什麼時候動手?”
肖隊長說:“二日一早。白掌櫃,告辭!”
“慢!肖隊長,您還沒有吃我的兩碗麵呢!”
肖隊長想起上次開的玩笑,不承想,這個實在的白老三還記著。就說:“面,您留著,等我們打了勝仗再吃。好不好?”
“好,好。”白永和連連應承。
白永和所以應承這樁生意,不只是為報紅軍知遇之恩,也是為族人著想。渡口是大家賴以維生的主要手段,自去年下半年封了渡口,靠河吃河的永和關人就斷了奶,有的人家遷了出去,沒有走的人叫苦連天,請三老爺想辦法。紅軍有求於他,正好讓無事可做的關里人有了一碗飯吃。這樣的好事何樂而不為呢!
柳含嫣似乎想得多了一點。她不無擔憂地對白永和說:“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你可要想好了,我們給紅軍做事,只要紅軍坐了天下,就沒說的。一旦紅軍走了,閻軍來了,我們不就憑空擔了一個‘通匪’的罪名?”
白永和說:“什麼通
匪不通匪的,別給自家找帽子戴!我是當家的,眾人的眼都看著我,二三百張嘴等著飯吃啊!火燒眉毛顧眼前,至於以後的事,管不了那麼多。”
就這樣,白永和把村裡人編了幾個組,每一組有一個老艄,白葫蘆、白狗蛋、白來生,還有從磧口回來的白疙瘩,每人帶一組,換人不換船,有月亮時晚上也不停。他們運的以糧食為主,還有生鐵、棉布等日用品,這是陝北紅軍的亟須。這些貨運過延水關,就有馱腳馱走,鈴聲叮噹,川流不息,沉寂了許久的永和關和延水關重新煥發了生機。
誰知好景不長,過了一個來月,渡口一帶大軍雲集,空氣驟然緊張起來。白永和哪裡知道,紅軍東渡,閻錫山手腳無措,急求十萬中央軍入晉,與閻錫山的十萬晉軍從南北東三路合圍夾擊只有兩萬人左右的紅軍,企圖把紅軍聚殲於永和縣一帶。紅軍為儲存實力,不得不集中在永和縣黃河沿線,渡河回師陝北根據地。
一天,楊參謀匆匆來到九十眼窯院,對白永和說:“這些天多賴您前後操勞,把紅軍籌集的大批糧食和物品運過了河,我代表肖隊長,對您的相助表示感謝,紅軍忘不了您!”
白永和說:“我也是做了我應該做的,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楊參謀想說什麼,張開嘴卻沒有出聲。白永和好生奇怪,有甚事開不了口?就說:“楊參謀,您是不是有話要說?”
楊參謀這才囁嚅著說:“白掌櫃,不瞞您說,紅軍就要回師陝北,需要大量船工擺渡,眼下人手不夠,肖隊長派我來請您再次出山,您看……”
為紅軍運送物資他沒大在意,是因為紅軍去留還有待觀察,如今紅軍就要返陝,如果再幫紅軍,無疑會給捲土重來的閻軍以把柄。這幾天,國民黨的飛機天天在渡口盤旋,時不時撂下幾個炸彈示威,想借武力封鎖渡口,截斷紅軍的退路。紅軍如不及時渡河,則後果不堪設想。可是,眼看著紅軍危如累卵,總不能袖手旁觀吧。正在左右為難之際,柳含嫣出來為他圓場:“楊參謀,他都五十多歲的人了,在渡口為紅軍服務了一個多月,日夜操勞,人都累趴下了,再讓他去擺渡,怕是支援不住,是不是換別人去呢?”
楊參謀為難地說:“時間緊急,人手不夠,只有請白掌櫃出馬。不過,要他去並不是叫他親自掌舵,而是叫他管理船工,負責修修補補,是個勞心不勞身的活計。白掌櫃您看——”
白永和語氣平和地說:“容我再想想好嗎?”
楊參謀無奈地說:“也好。不過,最遲今天晚上就得回話。”
楊參謀走後,柳含嫣就埋怨開男人:“你不要命了?你不要這個家了?紅軍前邊走,中央軍和晉綏軍的隊伍就在後邊跟著,你不想想,這樣做,會有你的好果子吃嗎?”
“我想過了,幫一次是幫,幫兩次也是幫。如果閻錫山要和你過不去,有一次就足夠了。老百姓常說,為人為到底,送佛送到西。我看紅軍為人誠信,我不能不講義氣。再說,我既是去,就有去的準備,不會讓閻錫山抓住把柄。”
柳含嫣反覆訴說她的理由:“紅軍固然不錯,可閻軍也不好對付,不怕一萬,單怕萬一。萬一你回不來,丟下我一個人怎麼辦?”
白永和耐心開導:“有我在,就有你;有你在,就有我,我不會丟下你不管。我只不過是為紅軍擺擺渡,又不是上戰場,上殺場,有那麼可怕嗎?”
不愛哭的柳含嫣哭了。她想起了白永和的長江邊尋死,想起了他替兄受過身陷囹圄,想起了他被人打劫死裡逃生,想起了他們逃難路上的遭遇,她這個多災多難的男人總是讓她提心吊膽,每走一步都揪著她的心。他自己覺不著別人的疼痛,別人的牽掛。一輩子熱心腸,一輩子倔脾氣,看來這個脾氣是改不了啦。唉,管了人,管不了心,隨他去吧。
不等天黑,白永和就跑到關村的紅軍地方工作隊報了名,並把兩千元大洋交到肖隊長手裡。肖隊長不接受,說:“
白掌櫃,您在搞些啥子喲?您只要把船給我整好了,把您的人管好,送部隊過河就行。這個錢,還是留著您用吧。”
白永和說:“我看見紅軍吃糠咽菜,穿戴破爛,心裡就寒磣。聽說你們要上前線打日本,我雙手贊成!堂堂中華,豈能任小日本**!俗話說,瓜子敬人一點心。我白永和幫不了什麼,只能聊表一點心意。”
肖隊長自過河後一直做地方工作,既和窮人打交道,也和富人來往,像白掌櫃這樣既出力又出錢的富人不多見。紅軍是講統一戰線的,不管哪個階層的人,只要有愛國心,就是紅軍的好夥伴,好弟兄。一個走雪山過草地都沒掉過淚的硬漢子,在古道熱腸的白老三面前湧起了淚花。兩千大洋是一筆不小的數字,那是他多少年的積蓄呀!想到這裡,他就痛快地成全了白永和。說:“謝謝您的好意,紅軍會永遠記住您,白掌櫃!”
白永和覺得,對他來說,兩千大洋顯然不是小數,可是對於山河破碎的中國,又算得了什麼。東北淪陷,華北也快淪陷,一箇中國人,別的可以沒有,國家卻須臾不可無。沒有了國家,就成了沒孃的孩子。敢於抵禦外族侵略、保家衛國的軍隊,就是好軍隊。僅這一點,我捐兩千大洋也值!肖隊長和楊參謀對這位訥於言而敏於行的生意人心存敬意。只是因時間緊迫,無暇促膝深談,肖隊長交代了任務就匆匆走了。楊參謀領白永和來到渡口,那裡早停著幾隻船,白永和叫來他的船工,把船檢查了,就隨楊參謀順河而下,到離此地三十多里的於家咀渡口待命。
於家咀渡口,已經集結了不少部隊。一隊隊從東面開來的紅軍,過了河,回了陝北。就在紅軍大部隊將要過完的時刻,一位面容慈祥的首長,在肖隊長等人的陪同下上了他的船。憑他的直覺,這應是肖隊長的上級或者是上級的上級。白永和在船上照看他的弟兄們,他算是忙中有閒的閒人。開船後,肖隊長把他拉到那位首長面前,介紹說:“首長,這就是我給您說過的那位白老三。”
那位被叫做首長的人聽說,立刻來了興趣,問:“哦,你就是白老三?”
白永和受寵若驚地回道:“首長,我叫白永和,因為排行第三,人們叫我白老三。”
“就是那個‘到了永和關,先找白老三’的白老三?”
肖隊長點點頭說:“正是他。”
首長生得偉岸,留著大背頭,慈眉善目,和藹可親。他豎起大拇指風趣地說:“山西省有個永和縣,永和縣有個永和關,永和關出了位白永和,外號雅稱白老三。白老闆,聽說你的面好吃,聽說你的船好坐。今天坐了你的船,果然又快又穩;什麼時候能吃上你的兩碗麵?”
白永和心裡熱,臉上紅,眼裡發亮。他不知道白老三的名字竟能傳到這位大首長耳朵裡,他憑著一副熱心腸罷了,不曾想,竟能在陝北紅軍裡傳了開來,想到這裡,有了底氣:“等下回首長過河來,一定補上。”
首長定了定神,想起了什麼。又問白永和:“對了,聽說你還是前清舉人,做過候補知縣?”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提起這件事白永和就心虛,他最不願意讓別人翻他的老底。不過,既是首長問了就得回話。
“陳年舊賬,不值得一提。”
“可不能這麼說,沒有十年寒窗苦,是搞不到這個功名的,有人一輩子連個秀才都中不了。舉人老爺不白當,做了生意也蠻靈放咯(很精明)!”
說話間,船到清水關,肖隊長和警衛員欲攙扶首長下船,首長擺了擺手,示意不用他們幫忙。臨下船時,還和白永和握了握手,說了聲:“老鄉,再見!”
白永和趕忙站直身子,像士兵回答首長的話一樣:“首長再見!”
首長獨自踩著踏板下了船,騎了馬,朝對面的高山上走去。他身後是長長的隊伍,獵獵的紅旗,再後是澎湃的黃河。作為文人、商人,白永和沉浸在軍隊豪邁的氣概中久久不能自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