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兒緩緩闔眸,淚盈於睫,再無任何言語,只是那抹苦笑始終印在了臉上,印在了我記憶的深處。
我呆坐在梅兒的屍體旁邊,心中濃重的凌亂卻隨著梅兒的靈魂散掉,竟然將記憶,將感情,將生命統統散了個乾淨,唯一清晰的只有孤獨。
被靈魂剝離的恍惚,莫名所以的張狂,我深深吸氣,將體內的全部空氣摒於脾肺,卻沒有力氣釋放,那窒息的感覺一次一次打擊著我,幾欲昏厥,卻不知何時,牢門上的鐵鏈隨著鏗鏘的叮噹斷成了兩截。
我只是靜靜的看著立在眼前的黑衣人,將肩上的一具死屍扔到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手很涼,握緊我的手腕時,卻讓我的體內慢慢流過暖流,隨著他另一掌落下,捆綁著我的鐵鐐也消失了,還好他依舊拉著我,不然我甚至覺得,沒了束縛,自己就會悄悄飄離了。
我的脣微微開啟,只想對他說一聲謝謝,剛好對上了他的眼眸,那雙眼睛,如同瀚海深沉,平靜的幾乎不真實,只是與他的一瞬對視,竟讓我陷了進去。眼眸中的墨黑越來越重,擴散到了周圍的一切,我卻沒能說出感謝,淡淡的喊了一聲,“睿……”,向黑暗沉淪。
桂馥蘭香,鶯歌燕舞,雖然自覺已經昏睡了好一會兒,卻還是不嫌夠,側頭微思,一鼻的青草芬芳沁入心脾,我幽幽睜眼,發現自己躺在一片蔥鬱的森林之中,透過樹葉縫隙的陽光灑在我的身上,暖暖的。
如果在昏迷之前所處的地方是地獄,那麼此時這裡就該是天堂,我譏諷淡笑,突然想起佛曰有云,覺悟世間無常,四大苦空。人還是人,只是這世間萬物的一粒微塵而已,你的身再剛硬也硬不過地,你的心再幽深也深不過海。我閉目輕嘆,坐直了身體,驚喜發現手上的傷竟有些好轉。
“芸兒……”一聲呼喊,驚動了林中飛鳥,不知為何我的心跟著一緊,衝撞著胸腔。我坐立了轉身向著有些飄渺的聲音尋去。意外的發現森林深處有一些人,那聲音就出自那裡。但是距離遠,我只能隱約看到他們的身形,看不清他們的長相。
腦中突然有人低吟,那是爹,是娘,是我所有的親人。我不由自主的伸手撫額,去理順突如其來的那些東西,卻被忽然出現在身後的一聲冷哼,攪亂了。
我警覺的轉頭,只見到一襲白光閃動,分辨不清從哪個方面射進眼中的陽光,耀眼的有些刺痛神經,下意識的低頭躲開,心裡不免有些埋怨,憑空出現的不知是人是鬼,如果是鬼倒是要求他給自己一個痛快,不要故意玩弄靈魂。
“這是哪?”我吃力的起身,身體很酸,站著的力氣倒是還有。
那人不語,一拂袍襟繞過了我,翩翩向著遠處那些人走過去。
掠過我身畔的一刻,散發出淡淡清香,引得我不由眉間的蹙緊都散了,想起自己的愛好,居然也跟著穿越,那鍾情於各種芬芳和對味道**的特長不知在這個世界裡能派上什麼用場。
他的味道那麼與眾不同,是我從未發現過的淡香,有點像青草,但是沒有青草的酸澀,有點像春雨,但是沒有春雨的土嗆,有些似海,但是沒有大海的腥。這味道怡人,甚至可以讓一個不相識,不相知的人,墮入其間,不願清醒。
“怎麼還是沒有搞清楚?”他背對著我停下腳步,冷漠的道。
“不清楚,你是誰?”
男子冷冷一笑,舉步繼續前行,“想弄明白不難,跟我過去就都清楚了。”
那倒是好,我見他又行了幾步,跟了上去,靜靜的看著他的背影有些入神,他的步伐懶散,但步履穩健,一身白色長衫,乾淨利落,腰繫銀色綢帶與頭上的銀色發緞交相輝映,袍角露出銀色鏤空木槿花鑲邊,素雅又不失高貴,腰間佩戴著刻篆銀質長簫,長簫的清淡擺穗隨著他的步子翩翩舞動,甚是好看。
上乘的錦緞世間難有,密密細縫的做工世間難尋,單憑這一身裝扮就知道這個男子身份必定特殊,非富即貴。他似聽到了我內心的讚賞,脣角一勾,回眸向我一笑。正對上我微抬的雙眸。
迷死人了……那笑容頗有點風流少年的輕佻,我仔細看他,這張臉哪是人間可見,這明明就是一張神仙俊臉。一頭墨黑秀髮,順順的垂至腰間,下巴微微抬起,可見他鼻子高高挺挺,薄薄的嘴脣輕抿,杏子形狀的眼眶中,鑲入兩顆璀璨的明珠深邃而神祕,雪白的肌膚在陽光的映襯下發出詩意光澤。
“幾日不見,倒是忘得快,不認識了。”又是一句譏諷。
我不明所以,這麼一個俊美男子,怎麼句句刻薄。
“難道就該認識嗎?”我無意輕挑眉梢,明眸一轉,還了一句清冷過去。
神仙男子竟是臉上一沉,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又是幾聲悲喚,把我的注意力從這位美男子的身上移開,“芸兒……”
我們走得近了,也就能看清這邊的狀況。不由心裡一寒,愕然怵在了原地。
這裡原有八人,其中五人竟被牢牢綁在了樹幹上,我看著一直叫喊的那位中年男子正在悲痛欲絕的扭動著身子,試圖掙脫繩鎖,他悲慼的雙眼緊緊鎖住我的身影,“芸兒,都是爹連累了你。”
這就是腦中聲音提起的爹,我的呼吸越發困難,恐懼的掃向另外四人,一人面色慘白倒是襯的哭得紅腫的雙眼格外鮮明,那便是娘。再向一旁,面上陰冷的女子深咬牙關,緊緊盯著我,旁邊同樣被五花大綁著一名少年,已經嚇得渾身顫抖。最終,我的視線落在了最遠處的少年身上,顯然他已經昏死過去,頭垂得極深,即便只是一抹輪廓,我也能一眼認出他。
我身體微晃,一個踉蹌倒退數步,指尖不知不覺嵌入掌心,微疼。
“翔奕……”一聲不確定的低鳴,衝出喉嚨,腳下的慌亂碎步越來越快,越來越急,直至那昏睡少年的身前才停下,我捧起他的臉,心中笈定,這就是弟弟,只是年紀稍輕,但千真萬確就是我唯一的親人。
我顫抖著雙手,去拉繩索,不過須臾,一抹豔紅衣裳自眼前掠過,銀光閃爍一柄長劍已緊緊抵住了我的喉嚨,將我一步一步推離翔奕身側。
我的視線始終無法離開弟弟半分,只覺發根生疼,長長的秀髮已經握在了神仙男子的手中,他稍一用力,揪著我的頭髮將我拖離了更遠。
“女兒!”面色慘白的中年女子,一聲悲鳴幾欲震顫了大地。
我抬頭望向她,竟不自覺的開口喚了一聲,“娘……”
這聲娘大概來自靈魂深處,也許體內原本的靈魂並沒有離開,只是不願面對眼前種種。
我舉臂略過頭,一把抓住神仙男子的手,模糊的雙眼不甘示弱的瞪向他,“放手!”
男子脣角輕挑,手上一鬆,鬆開了我的髮絲,卻反手一提,牢牢扼住了我的脖頸。
我側頭心下一狠,張口便咬,他冷不及防手臂已被我咬出了血痕,但箍緊我的手並未有半點鬆動。
“楚毅,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我的命你稀罕就拿去!”中年男子聲音低沉,一聲悶響嘔出一口鮮血。
“老爺……”面色慘白的女子見到地上的暗血,哭泣出聲,“都給你,我的命你也拿去。”狠狠一咬,嘴角立時淌下血跡,望著仍在掙扎的我,閉上了眼睛。
“啊!”中年男子發出一聲慘叫,“夫人!”
先前用劍抵住我喉嚨的女子,搖擺著豔紅裙襬,翩翩走去,掠一檢查中年女子,轉頭冷聲道:“楚爺,駱夫人咬舌自盡了。”
如空霹雷,聽到這句話,我呆愣在了原地。
楚毅見我不再掙扎,傾身一動,單手自後抱住我的腰,另一隻手依舊攥著我的脖子,讓我抬頭看著眼前的這些人,“駱克成,我只是重複二十年前你對我做過的事情。”
“楚毅,當初害你全家的人是駱克成,與我娘倆何干!”年紀較輕的婦人,擔心的望了一眼身旁的少年,“放了我們,我可以助你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
“白婉君,你不用多費口舌,今天我會給你一個痛快,你該知道你所做的事就算車裂,凌遲用在身上都不為過,遇上了我倒是撿了一個便宜。”楚毅冷冷一句尚頓,只見一直靜立一旁的玄衣長袍男子,上前一步,手中長劍威震,直直向著白婉君的胸口刺去。劍身只在眨眼之間沒入她的身體,白婉君的臉上立刻浮現出萬分驚恐,似乎難以置信自己今日會命喪於此,睜著雙眼再沒發出任何聲音。
隨著長劍離身,殷紅的鮮血如注濺向四周,白婉君身旁的少年因血的味道震驚,褲襠頓時陰溼一片,傻傻看著玄衣男子。
玄衣男子輕笑,舉劍在少年衣衫上抹靜了血漬,收刀入鞘,轉身離開了少年身側,束在少年周身的繩索嘶的一聲散落,整個人癱倒在地。
稍稍緩了緩神色,那少年自地上爬起,拔腿便跑。
只見另一位粉裳女子,不慌不忙向楚毅遞來一支纏金弓。楚毅狠狠推開了我,垂眸低笑向已經驚的呆滯的我略掃一眼,接過金弓穩穩對準了還在驚慌逃竄的少年。
“駱旻……”駱克成失聲痛哭,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就在箭離弓弦的一刻,我緊緊閉起雙目,一步上前擋在了箭尖之前,“住手。”
當下清醒的所有人,竟都是一驚,靜觀事情的突變。
楚毅美目自弓後盯住我,冷冷一句,“讓開。”
“做夢!”我怒目瞪向他道。
“芸兒,讓開!”駱克成的悲鳴幾乎變了聲,尖銳的刺向空中。
只覺耳邊勁風帶過,楚毅劍眉微蹙,手中纏金弓已空。
我心尖刺痛,轉頭去看駱旻,那支劍已貫穿他的心臟。
殺人如獵獸,看來我們所有人都難逃他的毒手,我擔憂的再望一眼翔奕,膝頭一屈,猛地跪在地上,“求你放了我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