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毅並沒有想到我會道出這麼一句,將手中弓箭擲向粉衣女子,抬手鉗住我的下顎,強行將頭抬起,“駱芸,要怨就怨你投錯了胎,你既生為駱克成的女兒,就註定要經歷這些。二十年前駱克成也是如此這般在我眼前,殺了我的親人一十一口。”
“冤冤相報何時了,楚爺,我只求你留我弟弟一條性命。”心谷的那根弦隨著射向駱旻的箭斷了,割得生疼,為了保住翔奕的性命,即便讓我碎屍萬段,也無妨,“不因其他,只因我並不是駱克成的女兒。”
楚毅手上一緊,俊眉輕挑,竟露出嘲諷,“你當真要在我面前,耍這種花招。”
我抬手推開他的束縛,眸底清明,淡淡道:“生死關頭,楚爺豈容我開玩笑。”
“玩笑,你,開不得……”,揚眉靜靜一笑,走到駱克成面前,從玄衣男子腰間拔出冷劍,瑟瑟兩聲便砍下了駱克成的雙臂。
駱克成並沒有喊叫,眼睛一直緊緊盯著我,他的血濺了楚毅滿身,楚毅雪白的衣衫瞬時染浸猙獰的血漬。我嚇得用手緊緊壓住破口而出的驚叫,眼淚潸然滑落。
被楚毅殘殺的這些人,我完全不曾相識,但無論何人看到這般殘忍的屠殺都會嚇到半死,我很擔心翔奕清醒過來看到這些,不安的向他看去。慶幸的是此時翔奕仍然昏迷不醒。當我再看向駱克成的時候,他已被放進一支半人高的木桶,只露腦袋在木桶外。他居然沒死,但顯然因失血過多變得極其虛弱。
楚毅背對著駱克成,看著翔奕道:“駱克成,你的兒子想必不用我親自動手,他活的每一天都比死痛苦萬分。”
一直僵硬的身體,突然鬆垮,我無力的跪坐在地上,任憑淚水翻湧而下。
楚毅並沒有就此罷手,嘲笑的望向駱克成道:“老賊,二十年前你不該留我性命,你親手加註在我身上的,我會百倍千倍還給你。”
“楚毅,我這條老命活到今日已夠了,只可惜了你,還要恨著我繼續活,早晚有一日,你會為你今日所做的後悔。”
駱克成的話不錯,當恨意在心中生根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後悔的那一日。
死域般的靜,駱克成被押走後,森嶺間只聞獵獵風聲。我的臉被風抽得刺痛,視線始終不忍離開翔奕半分。
楚毅久久立在近旁,一言不發,卻能清晰地感受他周身的戾氣。粉衣女子上前幾步,輕聲道:“楚爺,天帝已下令緝拿駱克成。”
“好,把屍首送到林王府。”
“楚爺,”粉裳女子並沒有領命退去,細眉輕抿,有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鳳娘,說。”
鳳娘鳳目輕抬,握了一隻瓷瓶,輕言:“這是傷藥,楚爺臂上有傷。”
楚毅低頭看向被我咬破的手臂,看了看我,“先醫她的手傷。”
鳳娘微微頷首,俯身抬起我的手,輕盈熟練的將傷藥塗在了我的手指上。
“鳳娘,把駱芸、駱崢帶到楚香閣,你該知道如何做。”楚毅說罷,轉身消失在了深林之中。
鳳娘雍容的攙起我,將手放到我的鼻下,“駱姑娘,委屈了。”
我立刻聞到一股特殊的乙醚味道,漸漸失去意識,昏睡了過去。
“她還沒醒嗎?”
“回楚爺,駱姑娘還沒有醒,也許是鳳娘用藥過力了。”
既然鳳娘主動為我找了理由,索性一動不動,緊閉雙目假意還在沉睡。
“鳳娘,”楚毅一改往日冷漠,“你覺得我做錯了嗎?”
“楚爺,今日若換了鳳娘,也會如此。”
“鳳娘,你隨著我多久了?”
“回楚爺,整整八年。”
“八年了,你的心思我怎會不懂。我知道你是認為我錯了。”
“楚爺,鳳娘只知道,這條命是楚爺救回來的,只要是楚爺要鳳娘做的事,鳳娘萬死莫辭。”
“鳳娘,記得,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楚爺……”
一時的靜寂,讓我不由屏住呼吸,緊闔的雙睫不停顫抖,一聲房門開啟的聲響,讓我揪到喉口的心稍微鬆了鬆。
“鳳娘,等駱芸醒了,帶她來見我。”
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女子的心思只在隻言片語中表達的淋漓盡致,自古多情愁更愁,鳳娘待楚毅走後的一聲輕嘆,將我的思緒拉回了旭睿身旁,如果沒有那場車禍,如果……已沒有如果,我只盼著這終究是一場夢,待到夢醒時分,我便放下所有的任性,緊緊依偎進他的懷裡。
“駱姑娘醒了?”一把溫雅好聲傳入耳中。
我偷偷睜眼,緩緩起身,輕挑眉眼,“我們走吧。”
鳳娘微微一笑,轉身婀娜移步踱到桌前,為我端來一盞茶,“睡了這麼久,想必有些渴了吧。”
看著她的雍容華貴,讓我不禁呆愣,心中暗暗拿此時的她,與深林中眼睜睜看著駱克成一家被殺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冷漠對比,女人的冷堪比冰霜,女人的熱又比滾油還燙。
鳳娘舉在我面前的茶盞,微微抬了抬,莞爾一笑道,“駱姑娘多慮了,這茶中無毒。”
我清眸一轉,脣角上勾,伸手接過了茶盞,幾經周折也確實是渴了,“即便鳳娘給的是鶴頂紅,只要楚爺可以放了我弟弟,我也喝。”
略一仰首,將溫涼的茶一飲而盡。
鳳娘見我喝的痛快,臉上掛起欣賞,“駱姑娘自天府大牢出來以後,倒是變了不少,鳳娘記得駱姑娘和弟弟駱崢並不親近,終究還是血濃於水,生死關頭,竟能為了弟弟挺身而出。”鳳娘邊說,長眉一仰,向我投來研判的目光。
“鳳娘,你能否給我一句話,我要怎麼做,你們才能放了他。”我見鳳娘伸手來接茶盞,便將茶盞握得緊,並不還給她。
鳳娘也並不催促,微笑道:“駱姑娘,何出此言,駱崢身患重疾,即便我們放了他,他活著還不如死。”
“重疾?”我開口重複了一遍,那聲音在燈影底下,淒涼如一縷夜風。
鳳娘長眉細擰,伸手便向我的脈探來。
我無力癱軟在榻上,穿越來此難道還要再經歷一次生死離別,心頭抽痛,淚水便如碎珠滑下臉龐落在衣間。
時至入夜,屋中早已燃起玲瓏繡燈,淚水模糊的雙眼被屋中的星星點點刺痛,鳳娘抬手扶上我的額頭道:“駱姑娘,你在發熱。”
病了?難道我還會生病?這具身體畢竟不是自己的,似我非我的荒唐感,到底還要折磨我多久。
我抬手拂開鳳娘,“鳳娘,我能見見駱崢嗎?”
鳳娘輕輕點頭道:“我先去叫人給你煎藥,你需要再休息一下。”
“不必了。”我翻身下榻,將茶盞重重扣在桌上,“楚毅不正想要我性命,讓他隨時來拿。”
“駱姑娘,”鳳娘上前一步道:“楚爺要拿駱家性命,我已無力迴天,但楚爺對駱克成的恨才讓他變得如此。如果當年駱克成沒有做出那般傷天害理的事……”
“鳳娘,”我抬手一抹掛在臉上的淚痕,打斷了她的話,“這世間沒有如果!”
鳳娘一驚,怔怔看著我。
屋中房門被一名侍女推開,鳳娘見來人斂襟一禮,“楚爺……”
楚毅跨門而入,臉上稀鬆帶著疲倦卻依舊無法遮掩俊美半分,深眸靜靜看著我,倜儻中帶著令人心曠神怡的風雅,許是燈光耀眼,刺得我酸澀的雙眼生疼,微微側首,避開了他的目光。
楚毅對身旁侍女一個眼色,那侍女屈身退出了房間,隨手帶上房門。
“駱大小姐果然眾星捧月,楚楚憐人,若想請動你,還當真要我親自來請。”楚毅微瞟鳳娘一眼,話中之意全是責難。
鳳娘立刻頷首,不敢再看楚毅,“楚爺,駱姑娘病了。”
楚毅劍眉微蹙,踱步至我身前,抬手扳過了我的臉,“莫要和我耍什麼花招。”
我面色因發熱而染上緋紅,看著他道:“我要見駱崢。”
“可以。”楚毅輕佻的一笑,俊容湊近我,“鳳娘,帶她過去。”
鳳娘閉目少頃,上前幾步幽幽道:“駱姑娘請。”
看著楚毅那一副得意的樣子,竟讓我心生恐懼,想必即將面對的又是一場惡戰。
鳳娘見我依舊緊緊瞪著楚毅,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我倔強的甩開她的手道:“我自己走。”
歌臺暖響,春光融融。我跟著鳳娘走出房間,笑語琳琅花滿目,便被眼前天壤之別的熱鬧震驚。
我稍作停駐,側首向眼前的富麗堂皇望去,這裡共分三層。二層,三層是一個一個的獨立房間。我們是在三層的迴廊,從這裡望下去,可見一樓大廳,足有千平米。大廳四角立著高聳的漢白玉石柱,黃金雕成的朵朵蘭花盤在柱子上妖豔綻放,四周的牆壁全由白色石磚雕砌而成,牆壁上用淡淡金色紗幔裝點,從房屋屋頂紛紛垂下同樣燙金的輕紗,一直低到大廳地面,只要略有微風拂過,便翩翩盪漾,猶如仙境。在大廳中錯落地擺放幾十套雕工精緻的金絲楠木桌椅,桌面鋪有上好的金色錦緞。三米高雙開大門上鏤空雕刻著高雅圖案,正對大門的一側是一個舞臺,舞臺地面鋪著踩下去能陷至腳踝的淡金色長毛地毯,整個背景是一幅用金絲織成的抽象美女圖,想起剛才我所在的房間佈置似乎也能夠與這大廳交相呼應,整棟青樓到處透著一種奢華氣質。
閣中懸起千盞玲瓏繡燈,轉折相連,鼓吹喧闐,紅飛翠舞,四處漫著水粉芬芳,依依醉人。眼簾中突然闖進一位貌美女子,近了鳳娘驟停腳步,深深頷首,“紫欣見過鳳娘。”
“這麼匆忙是要去哪?”鳳娘道。
紫欣美目一抬說道:“宇公子來了,紫欣正要去請牡丹姐姐。”
“去吧。”鳳娘未停繼續前行。
紫欣走過我身旁時,將我自上而下深深打量一番,眉宇之間滿是嫉妒。
鳳娘回首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弧度,“駱姑娘,若要在此時呼救,也許能保全自身性命。”
我緩緩搖頭,只是跟著她繼續前行。我不是不想呼救,只是前仆後繼的無助感一直縈繞在心頭,我能做什麼,事到如此,我只想再見一眼翔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