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心忍下了劇痛輕輕抬手,小心的扯動了鐵鐐,一陣銅鐵相碰的聲響充斥在靜得針落可聞的牢房內,竟是如此刺耳,讓心又向下沉了沉。
“恩……”
身後似乎有人也被聲響驚動,輕輕呻吟一聲。
我著實被嚇了一跳,沒想到這裡還會有其他人在,如果這裡就是陰曹地府,那身後的人會不會就是專門罰人的小鬼兒。想到這兒,不由心中生寒,連回頭都不敢莽動。
“恩……”
又是一聲輕吟,這一次由於早早做好了準備,便清晰的入了耳中,只是這一聲卻讓揪在胸口的心一下鬆懈下來,只因這柔弱的聲響彷彿再無力氣嘆出下一聲了。
我藉助通道盡頭透過來的一點點光亮,隱約看到在這間牢房的角落裡果真還趴著另一個女人,身著暗黃長衫,一動不動趴在地上,雙手卻被與我相同的鐵鐐鎖著,汗溼了頭髮散亂的貼在臉上。
我看不清她的長相,卻能看到她的臉已經沒有半點血色,慘淡如紙。她的衣衫上四處都是汙痕,也分辨不清是髒土,還是血漬。呼吸越漸微弱,時不時傳來幾聲痛苦的呻吟,聲音卻越來越小,似乎即刻就會停止。
想來此人是同樣受了刑,只是這樣趴著,也見不到她到底傷在了哪,嚴重不嚴重,便壯著膽子輕聲喚了過去:“你還好嗎?”
意料的疼痛依舊不肯罷休,不覺貝齒緊咬,脣角深深抿住,卻愣是坐了起來,“姑娘,你怎麼樣?”
我一邊緩著疼痛,一邊等待著答話,時間就一秒一秒的過去,牢中卻恢復了原本的死寂。
聽不到她的聲音,讓我有些害怕,即便與她從未相識,卻同是天涯淪落人。
儘可能減少手上的動作,憑藉雙腿的力氣和手肘支撐著身體站了起來,雖然堅硬的地面凹凸不平,咯得手臂生疼,但是心中的擔憂此時佔了上風,拖拉著厚重的鐵鐐慢慢走近了已經昏迷不醒的姑娘。在離那姑娘較近的地方,又再吃力地蹲下,用手臂輕輕推了推她,可她依舊沒有半點反應。
我伸手輕輕撥開了她凌亂的髮絲,竟驚奇的發現這個姑娘從模樣上推算,年齡也就只有十歲,清黛修眉,櫻脣淡薄。這麼年輕貌美的女子,怎麼會被困在這裡,又能有誰對這般如夢如醉的女子下得了狠手呢。靜靜看著她頸上的脈流,似乎還有微弱的顫動,也就大概的寬了些心。
現在我可以稍微活動活動,能夠看清楚周圍的情況,這裡似乎除了我與昏迷不醒的女子再沒有第三個人,整個牢房裡空空的,沒有任何擺設,光亮也是從很遠的一個通道里折射進來,這會是哪?難不成真是地府深牢。
我緩緩起身,也慢慢適應手上傳來的痛,便垂眸檢查自己的雙手,手上顯然是被人用了刑,看這傷口偏偏聯想到了古代的一種酷刑,夾棍。再望向姑娘的手,卻沒有半點傷痕,只是十根指尖因為疼痛緊握成拳嵌入掌心。
索性身上其他地方沒有傷了,只是低頭檢視的瞬間,如瀑般的長髮沿肩瀉下,淡淡掃過手臂。這麼烏黑的秀髮怎會我也能擁有,我微微側頭垂眸望去,又被身上的衣著驚得一震。一襲如雲如水般的淡藍竟讓人即便在窘困的此時也要流連多看一眼,纏弦抱腰,長襟廣袖,垂地的裙襬隨著彷徨失措的顫抖輕蕩。
曾經的自己閱書無數,偶爾閒暇會撿了幾本有關穿越的書看上一看,一個比自己被打下地獄更加荒唐的念頭,蕩然於胸。古代的牢籠,古代的衣著,古代的女子,難道這竟是荒唐可笑的穿越。
我正譏諷嘲笑著自己發現的這些,那個暈迷的女子醒了,以微弱得幾不可聞的聲音說出三個字:“對……不……起……”
“你醒了!”我並沒有聽清她在說什麼,但只要能夠再聽到她的聲音,已讓我感到萬幸。
那女子不動,只是緩緩張口:“小姐……對不起……”
“姑娘”我上前一步,俯身看向她,隨即故意將聲音壓得低些,“傷在哪?讓我看看。”
那女子眼底微微一動,嘴角竟勾起一個清冷的弧度,一聲輕嘆過後,欲要用力撐起身體。
我見她吃力,半蹲著用手臂靠上去幫她坐起,當一陣駭人的血腥撞進我的鼻息時,只得倒吸一口冷氣,才能讓自己不被她腹上的傷嚇跑。她的小腹衣衫幾乎爛成一團,說是衣衫的碎料混亂的絞在一起,倒不如說是她小腹的血肉猙獰的掛在那裡。
我想說些什麼,問些什麼,卻只是心疼的忘了她的清眸一眼,生生將話嚥了回去。我不再去看她的傷,撇開臉幫她坐穩,她虛弱的倚靠上一面牆壁,雙手無力的垂在腹前。
“小姐,您的手?”她看向我的手指,眼眸低垂,眼眶中瞬時盈出一汪淚水。
“沒”提到受的傷,我忍不住又望向她的小腹,眉間微蹙,立刻扯出一抹苦笑,看著她的眼睛,“姑娘,你的傷……不輕,要立刻找醫生才行。”
女子側頭,目中掠過一絲苦澀,“小姐糊塗了,這裡可是天府大牢,哪裡會有醫官。”
我輕輕點頭,心中卻像打翻了五味瓶,苦辣酸甜鹹樣樣齊全。只是靜默了一會兒,輕挑眉梢,平靜的道:“姑娘,不瞞你說,我並不是你口中的小姐,我叫尹馨瓊。”
那女子吃了一驚,脫口道:“這麼說,是老爺救了我家小姐出去。”
“我不知道,也許是,也許不是。”
如果這世間真的有穿越這檔子荒唐事,那麼依書中所述,並不是任何人想穿越就可以穿越的,需要合適的時間,合適的空間,和合適的身體。想必我的到來是佔據了女子口中小姐的身體,但看著女子眸中閃過的慶幸,也許我不該把實情告訴她才好。
“小姐,也許已經平安了,”她掛著笑意,看看自己的傷,“我對不起小姐,只為她做了這一件正確的事情。”
“你做了什麼?”我蜷起雙膝,下顎略微抵上。
“為她認下死罪,救她性命。”
“這麼說你替她頂罪?”
“也不能這麼說,畢竟這一切都是計劃,小姐只是計劃中的一顆棋子。”
“能說給我聽嗎?”我側頭定定看向她。
她向我投來抱歉的一笑,搖搖頭道:“你也是無辜被牽扯進來的,我只能告訴你,賢妃死了,是被毒死的,我的仇已報,死而無憾。”
“這麼說,是你家小姐,毒死了賢妃。”
女子一驚,繼續說道:“她從頭到尾全然不知,她只是不願奉旨嫁給林王,至於賢妃,也真的該死,她心狠手辣,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拋棄親生骨肉。”
那女子話中竟是矛盾,但我大概也猜出了幾分,畢竟還是深宮內院權力之爭的惡果。這些都與我無干,只是遺憾怎麼自己偏偏穿越到了這麼一位悲慘人物的身體裡。沒想到,剛剛來此除了牢獄之災,恐怕還要經歷生死考驗。
身旁的女子提到賢妃,便突然憤恨起來,牽扯了腹上的傷,呼吸因為難忍的疼痛越來越急促。我向來不懂醫術,看著她痛苦的表情,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不經意間又發現她的傷口在大量湧出鮮血,情急之下,顧不得其他,忍著手上鑽心的劇痛,撕下裙上的大塊布料,死死按在她的傷口上,以防她失血過多。
隨著一聲慘叫,劃破了牢籠的安靜,牢房通道的盡頭隱約出現了幾個人影晃動,我一邊按住她的傷口,一邊向著來人的方向安慰女子:“來人了,來人了,挺住。”
女子雖然痛到幾乎昏厥,卻愣是仰頭譏諷大笑:“哈,哈,哈……”
“看來死到臨頭,也不知悔改。”
只聞其聲,未見其人,我愣愕的看著遠處的人影,被那冷如冰霜的話語驚得滲出冷汗,走在最前邊的人移動得不快,但步伐剛勁有力,走得近了,我才能看清他,他身穿藍色繡金長袍,身材高挑勻稱,面板黝黑看起來卻很健康,濃濃的眉毛襯托出一雙丹鳳眼炯炯有神,他的眼中全是怒氣,動作卻依然翩翩。
他走到牢門前,雙手負在身後站定,盯著我卻不說一句話。想來就是這些人對我們用刑的,區區八尺男兒竟對女子下狠手,讓人瞧不起,也就不甘示弱回瞪著他,心裡卻暗暗欣賞眼前的男人,他長得雖然不算很帥,但英氣勃勃,有股不容別人分說的霸氣和與生俱來的貴氣。
他見我只是盯著他並不央求,輕蔑的看向靠在牆上的女子,緩緩道來:“就算讓你們死上千次,萬次,也難抵我母妃性命。”
“笑話……母妃?林王,你早早便知生生喊了二十年的母妃,其實只是為了後宮地位才換了你。”女子道。
我眉頭一緊,側身向著身下的女子搖頭,“別說了,活下去重要。”轉而鬆開壓在她腹上的手,站定搖晃的身體,看向林王,“不管怎樣,先救她。”
林王對我命令的口吻,先是一驚,後又仰天長笑:“你以為你是誰?還是要嫁給本王的王妃?你以為只有她會死在這?今天死在這裡的不止有她,還有你,駱家老小都得死!本王今天來,只是在你臨死前,看看你那副可憐相。”一佛袍角,轉身欲走。
“林王!”我上前幾步,見他並不理會,徑直沿著來路步出了大牢。
“對不起,”女子漸漸平靜下來,“連累你了。”
我轉身望向她,略微一笑,看著她的傷,心中明白,根本不會有人來救我們,即便是來了醫生,恐怕也救不回她,輕輕步到她的身側,溫柔的問:“你叫什麼名字?”
“安詠梅,小姐一直叫我梅兒……”
“幽夢入雪紛飛詠,仙遊飛花香泛梅。詠梅……是個好名字。梅兒,你怕不怕?”我靜靜看著她神情渙散的雙瞳。
梅兒悠然一笑,搖搖頭,“梅兒自幼伴著小姐,早已視小姐為姐妹,小姐對梅兒喊過一聲姐姐,竟自那年開始卻處處利用小姐,小姐有沒有恨過梅兒。”
梅兒已經神智不清,我也不願拉她回到現實,揚起輕笑的弧度,盈盈道來:“姐姐,我從沒恨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