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蔥水色
吳桐笙到家洗了個澡，草草解決掉早餐（一杯牛奶，三片吐司以及一隻白煮雞蛋），出門去書屋淘書。
書屋，全稱為“古代雜談狂想、舊版名著小說收購屋”，因藏書品種豐富，版本齊全，被人們簡稱叫“書屋”。
書屋老闆是個整天眯著眼睛笑的老爺爺。他總樂意和每一位踏入店門的顧客打招呼、聊天，傾聽他們生活上的抱怨，偶爾講些很有道理的話，但更多時候還是和熟人談天說地，彷彿那層正經只是他用來偽裝的外皮。
“小梧桐今天這麼早呀。”
吳桐笙一踏進店門，坐在藤椅上看報紙的書屋爺爺立刻笑眯眯地說：“小梧桐，喜歡吃糖嗎？小云澤給我帶了兩包味道很好的奶糖，還是國外的牌子，怎麼樣要吃嗎？”
他說得自然而熱絡，彷彿吳桐笙沒有離開一個多月，僅僅離開幾天罷了。
“齊爺爺早上好。”吳桐笙打招呼道。
書屋老闆有很多外號，“書屋爺爺”算是其中叫的人最多的一種，其他還有“老爺子”、“老頭子”、“老不正經”……等等，倒是他的本姓“齊”，很少有人叫。
“謝謝……我不太喜歡吃糖。”她客氣地拒絕。
“唔好吧。”
書屋爺爺遺憾地收回手，他抖了抖手中的報紙，像想起什麼似的，叫住吳桐笙：“小梧桐，今天A3區的書換到B3區了，別走錯了喔。”
“我知道了，謝謝爺爺。”
書屋的一樓和二樓分別叫做“A區”和“B區”，A3的意思是一樓的第三個書架，B3同理。書屋爺爺認為，書也有意識，有的書喜歡待在一個地方不動，有些書則喜歡時不時換個地方待待。因此，他隔一兩個星期，就給幾個書架的書換地方。
兩天前，他把吳桐笙常看的A3書架的書，換到二樓的B3書架。今天見她來，便提醒她不要走錯地方。
吳桐笙扶著泛黃龜裂的牆壁，腳下木質樓梯不時發出“嘎吱嘎吱”不堪重負的呻吟，她小心翼翼地走上二樓。
書屋二樓中間放著十幾個大書架，書架與書架之間堆滿了各種不知從何處收購的書籍，屋子貼緊牆壁的地方放了一排取代凳子工作的矮櫃。樓梯上來的地方開了一扇大窗戶，眼睛疲勞的時候，可以趴在上面眺望風景。
一樓除了窗戶，是同樣的擺設。
她躡手躡腳地從書堆之間的空隙走過，來到B3書架前。B3放的大多是些醫學草藥的古本，吳桐笙上一次來，還看到了疑似《唐本傷寒論》的拓本。
“傷寒論……”她的目光一寸一寸掃過書架上的書目，最終在書架的第三排看到了封面樸實單調的《唐本傷寒論》。
她輕輕取下書本，捧著它，就地閱讀。
《傷寒論》的前主人，是位非常推崇張仲景的醫生？他在頁面空白處，補充性地列舉了幾個症狀不同的例子，同時感慨：仲景先生之著作當為我輩行醫之人一生所用寶典！
（注：民國時期還沒有感嘆號，此處為作者私加。）
吳桐笙對比著（腦海中）前幾天看的註釋版《傷寒論》，看完《唐本傷寒論》前面幾篇，隨後將拓本放回原處，走到窗邊俯視樓下那棵不怎麼高的香樟。
她對醫學並無太大興趣，只是看到諸如《傷寒論》、《本草綱目》這類醫學草藥方面的書籍，忍不住拿來翻一翻。
二月末的春風仍帶著一股寒意，吳桐笙吹了會兒風，便背靠窗戶坐下，開啟手機對書屋爺爺養在窗邊的水仙花盆栽連拍十幾張照片，挑出其中角度完美、光線適中、影象清晰的照片，準備用進十篇假期作文——題目叫《收藏時光的書屋》好了。
晨光投入屋子，驅散在屋內瀰漫的黑暗。
吳桐笙望著地上高高低低的書堆，開啟手機裡的《百味怪談》，用“虛擬世界”逐個搜尋屋記憶體在的觸發標誌。
深藍半透明介面中，代表怪談可以被觸發的標誌千差萬別，有像“許願星星”那樣的淡黃色感嘆號；有像“千里明光”那樣代表觸發物品的圖示——書；也有不是書本標誌的，書屋爺爺養的水仙盆栽同樣能觸發怪談，它的標誌卻是一株水晶色的水仙花。
吳桐笙選擇觸發水仙怪談。
屬於怪談的頭像框裡，有一個性別模糊的小人，小人的額頭被貼了一張蓋住整張臉的畫了個黑色問號的白紙。
【當前】？（代表身份不明）：借水開花自一奇，水沉為骨玉為肌。
【當前】森吹梧桐：這是黃庭堅的《次韻中玉水仙花》中的詩句。此句讚賞水仙花開在水中，冰清玉潔，不同流俗。
【當前】？：沒錯！水仙之美豈是你們這些傢伙能夠欣賞的。
（系統對答完畢）
吳桐笙斟酌了下語句，開口問：“請問，您是……？”
“我是誰，你不必知道，”手機響起一個聽上去年紀不大的男聲，這個聲音倨傲地說，“你只需聽我講完我的故事就夠了。”
伴隨少年的聲音，任務卷軸更新了任務。
【正式任務】天蔥水色
任務說明：
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
古往今來，詩人們彷彿更偏愛梅、蘭、竹、菊等更具君子之風的植物，水仙一類儘管有詩句流傳，也鮮少有人知曉。
少年痴迷水仙。
從他見到金盞銀臺水仙花的第一眼，他就深深地愛上這種花。
即便父母將他的行為斥為“不務正業”，他依舊喜愛著花朵纖美、香氣清幽的水仙。至此終年，不曾怨悔。
任務獎勵：物怪—金盞銀臺
少年的名字叫做“天聰”，原本取“天生聰穎”的意思。自從少年喜歡上水仙花，並得知水仙有個別稱也叫“天蔥”後，自我介紹時用的理由就自然而然地改成了“因為水仙花的別稱叫‘天蔥’，於是我爺爺給我取了這個名字”。
少年起初不喜歡水仙，或者說所有鮮花他都討厭。一位朋友問他原因時，他嫌棄地說：“花？這種娘娘腔的東西誰喜歡？”
可少年沒想到，他的想法在他去了一趟鄉下爺爺家便發生了徹底的轉變。
爺爺家在福建漳州的一個偏遠至極的小村莊，有一年，少年的父母突發奇想，想把他送到那兒過暑假，美名其曰“代父母陪伴爺爺”。
漳州夏天這麼熱，去那裡不是找罪受麼！
心情惡劣的少年努力反抗父母的安排，可惜他想出的所有藉口被父母一一拆穿。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好聽從安排，踏上前往漳州的旅程。
來到鄉下，他整天無所事事。
即使有事，也被嗡叫不停的蚊子打斷思路。少年腹誹。
在他遊手好閒三四天後，鄰居家的小孩兒扯著同伴的衣服，邀請他去水塘游泳。他想反正閒著沒事，就答應了。
水塘在村口，整天有大人在附近來往。
少年和他們玩累了，獨自仰面躺在岸邊。水塘的水很涼，涼得讓他想起冰櫃裡的棒冰和……爺爺在井裡放了一個晚上的西瓜。他下意識舔了舔嘴脣，彷彿嘴邊殘留著西瓜甜甜的汁液。
小孩們掀起一串接一串水浪，波浪傳到岸邊早已後勁不足。微弱的起伏，宛如一雙手輕撫腦袋，帶來一陣朦朧的睡意。
半夢半醒間，少年好似看到水仙隨風拂動身軀，它潔白的花朵，以及呈多邊形的金黃色花序，在澄澈青空下，顯得格外迷人。
那一瞬間，少年愛上了花。
“我喜歡水仙，為了它們，我願意獻上我的生命！”
吳桐笙沉默片刻道：“你喜歡的僅是水仙花嗎？”
她的話就像揭破一層假象，少年的呼吸明顯重了起來，他生氣地說：“你懂什麼！你這種人永遠不會懂我們想要保護珍視之物的心意！”
墨色長髮的少女容貌精緻，眉眼間帶著三分冷淡，她輕聲說：“我確實不懂你——不懂一個連真正該珍視什麼都分不清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