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金盞銀臺
這個世界有很多連基礎常識都不懂的人,他們宣稱自己熱愛著某樣東西,甚至願意為此付出生命。嘲諷的是,正是他們這樣的人,加速了那件東西的消亡。
他們真的熱愛麼?
不。他們喜歡的,迷戀的,是如飛蛾撲火般奉獻一切的自己。
只是,少年和他們不同。
“真是的,我的演技有那麼差嘛!”
少年佯裝的倨傲口吻消失不見,他破罐子破摔道:“也對,我連水仙花的品種都分不出來,算什麼愛好者!”
“你為什麼……”
“我爺爺喜歡水仙花,”少年打斷吳桐笙的話,自顧自講下去,“他養了大半輩子的水仙,最後陪伴他走到人生盡頭的,依舊是水仙——”
少年的爺爺並非漳州本地人,但這不妨礙當地人對他的敬重。
人們對爺爺的尊敬,源自他五十三歲時推動的“人工培育優質水仙花鱗莖”。這個專案令多數人從中受益,大家便敬稱主持專案的爺爺一聲“吳老”。
少年頭一回看到爺爺的時候,他剛從試驗田回來——穿著一身馬褂,頭戴蒲草帽,樸素得像個下地種菜的老漢,沒半點享譽一方的大人物的自覺。
爺爺盯著站在自家門口的少年,張口來了句:“嘿,誰家的後生,來我家幹嘛?”
“我是吳天聰,我爸媽不是跟你說過暑假我跟你過嗎?”少年口氣不耐地回答。
“噢,天聰吶。”
爺爺將“噢”音拉得很長。他慢吞吞地推開院門,走到井邊,從井裡拎出半個西瓜,連聲招呼沒來得及放行李的少年:“來來來天聰,爺爺請你吃西瓜。”
誰要吃西瓜啦!少年心底腹誹不已。
天聰在爺爺家遊手好閒了幾天,和鄰居家的小孩從水塘回來以後,他突然對爺爺說:“爺爺,你可以跟我講點關於水仙的事嗎?”
爺爺非常高興。爺爺的兩個兒子(少年的父親和叔叔)對水仙完全不感興趣,可他又不想強迫小輩繼承他在這方面的事業,只好寄希望於有小輩能對水仙花打起興趣。
幸好,少年對水仙起了好奇心。
爺爺包容著少年各個方面的挑剔,如雕琢水仙鱗莖那般,小心翼翼地引導少年深入瞭解水仙花品種。
爺孫倆一個教,一個聽,相處越來越融洽,可離別之日悄然接近。
離別前夕,少年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聽爺爺教他怎麼挑選水仙鱗莖。沒挑一會兒,爺爺嘆氣道:“你走以後,不知道將來什麼時候還能再見?”
“我以後會來看您的。”
“好!爺爺我每年都備著西瓜等你來吃!”
“噯,謝謝爺爺。”
然而沒過幾年,少年為了一款新推出的戰爭遊戲,推拒了去爺爺家過暑假的提議。某天晚上,父母接了個電話後,連夜買了去福建漳州的車票。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少年萬分不安,等父母回來後,這份不安變成了現實。
“爺爺去世了,”父親神情疲倦地說。
“老爺子年前摔了一跤,從那以後就不太好了。幾天前,他失足落水,被人抬回來當天晚上就開始說胡話……等我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
父親沒接著說下去,他用一種混雜著痛惜和悔恨的目光望著少年:“假如你,今年去爺爺家就好了。”
“遊戲什麼時候都可以玩,唯有爺爺……爺爺見一面少一面。我為什麼蠢到放棄和爺爺的約定!”少年的聲音充滿內疚。
吳桐笙望著窗臺上生機勃勃的水仙葉子,安靜地聽少年哭泣。
生者總在失去長者庇佑後,意識到長者對他們的關懷。可縱使生者再怎麼自責,離去的人已經離去,再也不會歸返。
過了一會兒,少年的情緒平復下來,他對吳桐笙說:“我不擅長侍弄花草。若換做你的話,你大概能種好它們。”
吳桐笙反問:“你不會去學習嗎?難道,你不想親手養一株水仙送給爺爺?”
“我養不好的。”少年艱難地開口。
“不去嘗試,你怎麼知道養不好?”
“我……”少年“我”了半天說不出個緣由。
吳桐笙放緩聲調:“我想,對於老人家來說,一盆孫子親手種的水仙比別人種的水仙更得他心意吧。”
她的話讓少年心中的天平,往親手培育一盆水仙方傾斜。他分外掙扎地講完“說不定,能養好它……”便沒了聲響。
任務卷軸裡面,正式任務【天蔥水色】勾上“已完成”的紅勾,可作為獎勵的“物怪—金盞銀臺”始終沒有下發。
吳桐笙看著“金盞銀臺”的圖示,若有所思。
她無所謂任務獎勵,只是有些在意NPC少年(指天聰少年)。他的情感變化,雖然略顯粗糙,但他似乎真按照玩家發言進行下一步迴應。
NPC與玩家的互動決定遊戲走向,和獎勵發放與否?
吳桐笙推測,若她接受少年的懇求,就會收到作為獎勵發放的“金盞銀臺”。不過,她拒絕了,導致獎勵無法發放。
——或許“金盞銀臺”被NPC少年拿去培養了?
吳桐笙忽然閃過這個念頭。
她像想到好笑的故事般輕笑出聲:“原來如此,只是個混淆結局和獎勵的小手段。”
遊戲說明只告知任務結束後,獎勵自動發放,卻沒講明什麼時候是“任務結束”。“許願星星”和“千里明光”的結束,是在聽完故事之後。“天蔥水色”顯然同它們不一樣,它離結束尚缺一分後續。
吳桐笙說完那句話,手機忽然傳出一陣人在地板上的跑步的聲音,緊接著,少年粗喘著氣,欣喜欲狂地說:
“森吹梧桐,我養好爺爺留下來的水仙了!”
“恭喜你。”吳桐笙祝賀道。
少年道了聲謝,扭扭捏捏地說:“我種的‘金盞銀臺’生了好幾顆小球(鱗莖),你想要的話,我可以分你幾顆。”
話一出口,“虛擬世界”上的水仙圖示煥發光彩,顯得晶瑩剔透的水仙愈發引人矚目。
從“我的包裹”裡鑽出一張空白靈牌,靈牌將水仙圖示拓印在正面,然後把頻道的對話記錄變換成符號整齊地排列在背面。隨後,卡牌被收入“怪談之屋”。
吳桐笙看了眼不復先前流光溢彩的水仙圖示,開啟“怪談之屋”介面,點了點首頁第一排第三張的卡片。
【金盞銀臺】:
借水開花自一奇,水沉為骨玉為肌。
水仙因僅需水就可自然生長,被詩人歌頌為“冰清玉潔”。只要它生長在含有怨氣的河流湖泊附近,便可緩慢消解其中怨氣。
使用時,每分鐘消耗10點怨氣值,耗完即止。
“怨氣值……”
吳桐笙低聲念著新冒出來的詞語,按照新手指引,開啟“怪談之家”左側的新選項“怪談詳解”。
“怪談詳解”分四小項:屬性、怨氣、技能、怪談。屬性是怪談的類別;怨氣是怪談擁有的力量,關係到它的強弱;技能是它附帶的能力,可以攻擊/防禦/治療;怪談則為任務完成後,方便玩家翻閱的存檔。
示例·金盞銀臺:
屬性:物怪
怨氣:30/30
技能:水骨玉肌(技能開啟時,每分鐘梳理一枚小怨氣珠的怨氣。特別註明:小怨氣珠的怨氣容量為15點。)
怪談:前文已有,在此就不詳述了。
吳桐笙的目光在技能“水骨玉肌”停留片刻,很快又看向首行的第一張卡片——“許願星星(碎片*1)”。
“許願星星”是吳桐笙接到的新手任務,講的是一個女孩許願希望自己的貓,能夠永遠陪伴在她身邊。那時女聲旁白講完故事,任務就結束了,只不過……
吳桐笙覺得任務還沒完。
至少在“許願星星”的碎片湊齊以前,任務不會結束。